第25章

安吉浑身赤裸地站在丈夫的——前夫的——公寓窗后,凝望着艾略特海湾。雨水给予世界一张模糊又遥远的面容,车辆在高架桥上南来北往。繁忙的交通只不过害得窗玻璃微微轻响,像是牙齿打战的声音。

如果现在是在电影里,她会点起一支烟,皱着眉,配上一段蒙太奇闪过银幕,画面从他们失败的婚姻到新生的和解。当电影回到现在,最后的影像将会是劳伦的脸。

“你看起来在担心。”康兰说。

他多么了解她。即使她只给他一个侧影,只用后背斜对着他,他也能看出来。大概是因为她的姿势,他总是说她难过的时候会挑起下巴、抱起双臂。

她没有回身面对他。窗户上,她面庞的虚影被雨水模糊,凝视着她的背后。“我不会称之为担心。也许算是深思。”

床的弹簧吱呀响。他一定是坐起来了,“安?”

她终于回到床上,在他旁边坐下。他抚摩着她的胳膊,亲吻她的乳房。

“怎么了?”

“我得告诉你一些事。”她说。

他退开:“听上去不像好事。”

“有个女孩。”

“哦?”

“她是个好姑娘,成绩优秀,工作努力。”

“她跟我们有怎样的联系?”

“我九月雇用了她,她每周在餐馆工作大概二十小时。你知道的,放学以后和周末时间。妈妈不愿承认,但她是她们请过的最能干的服务员。”

康兰瞪着她:“她的悲剧性缺点是什么?”

“一个也没有。”

“安吉·马隆,我了解你。现在我们真心要谈的到底是什么?别跟我说就是在讲一个优秀的女服务员。”

“她的母亲抛弃了她。”

“抛弃?”

“刚离开一天。”

他目不转睛地看她:“告诉我你给她找了个地方住——”

“给了她一个住处。”

康兰重重地叹一口气:“她跟你一起住在木屋?”

“是的。”

失望一下子印在了他脸上——在他的蓝眼睛里,在他抿起的嘴上,“所以你让一个少女住在家里。”

“不像那样,反正不像以前那样。我就是帮帮她,直到——”

“直到什么时候?”

安吉叹了口气,伸手盖住眼睛:“直到孩子出生。”

“哦,狗屎。”康兰掀开被子下床。

“康——”

他冲进浴室,甩上门。

安吉觉得像被踢了一脚到肚子上。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叹息一声,她弯腰捡起衣服穿上,然后她坐在床上等待。

他终于出来了,穿着破旧的牛仔裤和褪色的蓝色t恤衫。他的怒气似乎已经消失,不生气的他看起来很疲倦。他的肩膀耷拉着,“你说过你已经改变了。”

“我变了。”

“从前的安吉也把一个怀孕的少女带回了家。”他看向她,“那是我们关系结束的开端。我还记得,如果你不记得的话。”

“别这么说。”她觉得身体里像有什么被打碎了,她朝他走去,“我忘不了,就给我一次机会。”

“我已经给了你一生的机会,安。”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上,“这是个错误。我本来不该那么笨。”

“这次不一样,我发誓。”她向他伸出手。他避到一旁躲开她的手。

“怎么可能?怎么不一样?”

“她十七岁,没人照顾她,她没地方可去。我在帮她,但是我不会再像以前那么疯狂。我已经能平静接受自己不能有个孩子。求你,”她悄声说,“给我一次机会让你看到有什么不同。来见见她。”

“见她?莎拉·德克让我们经受过——”

“不像莎拉那次,这个孩子是劳伦的。只管过来见见她,拜托了,为了我。”

他低头看向她,死死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然后说:“我受不了再来一次了。狂喜。失落。着魔。”

“康兰,相信我,我——”

“你敢说完那句话。”他从柜子上拿起钥匙朝门去。

“我很抱歉。”她说。

他一愣,他头也没回:“你总是很抱歉,不是吗,安吉?我本来应该记住。”

在她去年的世界史课上,劳伦写过一份以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伦敦为题的报告。她的研究资料之一就是电影《象人》。她还记得在图书馆坐了几小时,盯着小小的电视屏幕,看着富有的伦敦人侮辱嘲笑贫穷的约翰·梅里克,后者的脸和身体经受了非凡的痛苦扭曲。然而闲言碎语和异样的目光跟身体的畸形一样深深伤害了他。

劳伦现在明白了那种感受,成为流言蜚语的话题人物有多么痛苦。她就读菲克瑞斯特时一直在奋斗追求完美,只引来积极的关注。她从不迟到,从不违纪,从没对任何人讲过恶意的话。她千方百计地努力成为恺撒之妻一般的角色:不容置疑。

她本来应该明白摔落在地时跌得会有多痛,地面会有多硬。

每个人都盯着她看,指指戳戳,交头接耳。连老师们都为此惊讶,因为她在场而感到焦虑。他们表现得好像她染上了致命的病毒,会轻易在空中传播,感染无辜的路人。

放学后,她急步穿过又笑又嚷的人群。即使在所有这些基本都是朋友的人之中,她也觉得自己迥然不同。孤家寡人。她低着头,想让自己消失。

“劳伦!”

她本能地抬起头,立刻就后悔了。

一帮人聚在旗杆下:苏珊和金姆坐在旁边的砖砌护台上,戴维和杰拉德在玩踢沙包。

她下定决心准备应付不可避免的碰面。她午餐时间躲在图书馆避开了他们,可是现在她别无选择只能去打招呼。

“嗨,各位。”她朝这帮人走去。她犹豫了,看到戴维也一样。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面面相觑。

女孩子们拥在她周围,拉起她的手臂。她跟着她们离开学校,到球场上他们的老地方去。男孩们跟在后边,一路踢着沙包球。

“怎么样?”所有人都围站在终点门柱旁时,金姆开口问,“什么感觉?”

“提心吊胆。”劳伦答道。她不想说这个,但是交谈总比被议论好,而且这些是她最好的朋友。

“你要怎么办?”苏珊边问边翻背包找东西,最后她掏出一瓶可乐。她打开喝了一口,然后递出去。

戴维走到劳伦身后,伸手搂住她的腰:“我们不知道。”

“你怎么不去流产?”金姆问,“我堂兄就这么做了。”

劳伦耸了耸肩:“我就是不能。”她开始盼望自己离这里远远的,盼望跟安吉在一起,那样会有安全感……

“戴维说你放弃了流产。好酷,我伯母西尔维亚去年流了一个孩子,她现在挺开心。”苏珊伸手去拿可乐。

劳伦抬眼看戴维。

她第一次意识到他可以摆脱这件事,把这跟他所有的高中回忆一块留在过去。总有一天它会像他十年级时的最有价值球员的奖杯或他的绩点一样被遗忘。为什么她以前没有看清楚?

她以为他们在一条船上,可突然间她想起了所有的告诫。怀孕的可是女孩。

“跟我来。”她悄声对他说,拉他到一边。他跟着她到看台边一个黑暗安静的角落。

她想不顾一切地抱他吻他让自己安心,可他就这么站在原地低头注视着她,困惑与爱恋同样一望即知。

“什么事?”

“我只是……放假时我会想你的。”她希望他能邀请她,可是圣诞节是属于家庭的假日。

“我爸会在一月安排一个会面,见一个律师。”他缩了缩,看向她的喉咙,“是收养的事。”

“先别管它。”她的声音中泛着苦涩,对他来说很容易。

“我们至少应该听一听。”戴维像是快哭了,哪怕就在球场上,与他的朋友们不过几步之遥。

她懂了:对他来说这根本不好过。

“好。”她说,“当然,我们应该听。”

他看向她。她觉得离他那么遥远,觉得自己变老了。

“也许我得给你戒指。阿斯蓬有一大堆很酷的珠宝店。”

她的心跳加速:“真的?”

“我爱你。”他轻声说。

这话听起来跟从前不同,仿佛他在遥远的地方低声呢喃,或是在水下无声地做出口型。她到家时,已全然不能记起那些字句的声响。

安吉把乳清干酪汤团的制作说明看过至少四次了。她从没觉得自己是个蠢女人,但她就是见鬼地搞不清怎么拿叉子做出汤团。

“算了。”她把生面团滚成一条,切成小块,她决定学习烹调,并不意味着要靠它谋生,“够好了。”

然后她搅了搅调味汁。嗞嗞响的大蒜、洋葱和煨番茄的浓郁气味飘满木屋。当然没有妈妈做的那么好,商店里现成的调味汁没有那种家制调料的香气。她只希望她的任何家庭成员不要刚好路过。

至少她在做菜。

它应该有助于放松精神,她的两个姐姐总这么说。安吉曾不顾一切地想要试一试,现在她知道。所有那些混合食材、削皮切菜都完全没用。

“我受不了再来一次了。狂喜。失落。着魔。”

也许她不该告诉康兰关于劳伦的事。不管怎样都不该说,也许她应该先抓紧他们的爱。

不。

那会又变成从前那样,她留在围绕着他的孤独荒野中,不敢朝他走近。虽然他没有看到她的细微改变,但她真的变了。

诚实是她唯一的选择。

今天有过一两次她缓步走上后悔的道路,几乎希望自己不曾邀请过劳伦来家里跟她同住,但是实际上她没法真的朝这个方向想下去。她很高兴能帮助那女孩。

她洗了一束新鲜罗勒叶,动手切碎。碎叶粘在刀上,凝成一滴绿色。她把剪成薄片的食材也切碎。

前门打开。劳伦走进来,浑身湿透。

安吉瞥了一眼钟:“你回来早了,我打算去接你——”

“我想我给你省下这个麻烦了。”劳伦剥下外套挂到铁制衣架上,蹬掉鞋子。鞋子弹上了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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