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鞋放好。”安吉不自觉按母亲的腔调说。醒悟过来时,她大声笑起来。
“什么那么好笑?”
“是我。刚才我听起来就像我的母亲。”她把罗勒碎叶扔进调味汁,用木勺搅了搅,盖上锅盖。“好了,”她搁下勺子,“我以为你打算放学以后跟戴维在一起。”
劳伦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是。对。”
“我跟你说。去穿上干爽的衣服,我们来喝杯热可可聊一聊。”
“你在忙。”
“我在做菜。这很可能表示我们不得不出去吃饭,所以你最好穿好衣服。”
最后,她笑了笑:“好。”
安吉把炉子温度调低,做了一罐热可可,这是少数她能做得拿手的食物。等她做好可可,在起居室坐下时,劳伦也从楼上下来了。
“谢谢。”劳伦拿起一杯可可,坐到窗边大大的皮椅上。
“我想你今天过得不算好。”安吉努力让声音显得温和些。
劳伦耸了耸肩:“我觉得……比我所有的朋友都老。”
“我想我能明白。”
“他们在担心内战战役的日期,而我在担心去念大学时要怎么付得起给托儿所的钱。毫无共同点。”她抬起头,“戴维说他可能给我买个戒指。”
“那是求婚吗?”
就不该提这个。可怜的劳伦皱起脸:“我不这么想。”
“哦,蜜糖,别太苛求他。连成年男人都没法处理好马上要当父亲的情况。戴维大概觉得自己像被扔出飞机往下掉,地面扑面而来。他明白自己会摔得很惨,只是因为他害怕,并不表示他爱你就爱得少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我是说,如果他不爱我。”
“我懂你的意思。”
劳伦倏然抬眼,她擦擦眼睛,抽抽鼻子:“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个,我不想你也难过。”
“怎么说?”
“你还爱着你的前夫,从你提起他的样子我能看得出来。”
“那么明显吗?”安吉低头看向两手,接着慢慢说,“我今天见到他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与劳伦分享这个秘密。也许因为想谈谈这事。
“真的?他也还爱着你?”
安吉听到劳伦声音中怀有的希望,她理解这姑娘需要相信熄灭的爱火可以重燃。什么样的女人不想相信?
“我不知道。我们的桥下水很深。”
“他不喜欢我住在这里。”
这份洞见能力让安吉吃惊。“为什么你这么说?”
“得了。都有另一个怀孕的女孩对你们做出过那样的事。”
“那不一样。”安吉说,重复几小时前她对康兰讲的话,想要相信它,“当然,我也照顾过莎拉,但是我爱上的是她子宫里的宝宝。我本来会收养那个孩子,将他带进我们的生活,然后向莎拉道别。她会从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关心你,劳伦。你本人。”她叹气,“而且,是的,有时从前的想法会冒出来。有时我躺在二楼的床上闭上眼睛,假装你是我的女儿。但是那不会再让我变成以前那样,它也不再让我痛心了。我得让康兰看到这一点。”安吉抬眼。她意识到她都不是在跟劳伦交谈,她是在跟自己交谈。
劳伦盯着她看:“有时我假装你是我的妈妈。”
“哦。”这声感叹几乎消失在随后的呼气声中。
“我真希望你就是。”
安吉想哭。她和劳伦,她俩都同样有所缺失,难怪她们那么容易走到一起。
“我们是一个团队。”她柔声说,“你和我。上帝不知怎么就明白了我们需要彼此。”她强作笑颜,抹了抹眼角,“好了,哀怨阴沉够了。我得去试试煮熟那该死的汤团,为什么你不来摆摆桌子呢?”
劳伦躺在床上,看向那些照片。几十张照片铺在她面前。德萨利亚先生和夫人。三姐妹的照片——分开的,一起的,有各种组合。拍照的时节有春季、夏季、冬季和秋季。地点会在海滩,在山地,甚至有一些是在路边。她看向这些美丽的照片,想象那会是什么感觉,一生都被这样爱着,身旁有个父亲,微笑着牵起她的手。
“跟我来,”他会说,“今天我们要——”
这时传来一记敲门声。
劳伦从床上弹起。她可不想被逮到翻看别人的家庭私照,她推开一道门缝刚够往外看。
安吉左眼正从那条缝瞪着她:“我们十分钟后就走。”
“我知道,祝你玩得开心。”劳伦关上门,等着听到脚步声。
又一记敲门声。
她打开门。
“你那是什么意思?”安吉问。
“什么?”
“你说祝你玩得开心。”
“对啊,市中心。”
“今天是圣诞节前夜。”
“我知道,所以你才去市中心。你昨晚都跟我讲了,你说德萨利亚家族会像蝗虫一样落到镇上,把一路的东西都吃掉。所以,玩得开心点。”
“我懂了,而你不算一个德萨利亚家的人。”
劳伦不明白:“不算,我不是。”
“所以你认为我会在圣诞前夜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跑去跟我‘真正的家人’大吃小甜饼大喝香料酒。”
劳伦脸红了:“好吧,你那么说了——”
“去穿衣服。你现在还不够明白吗?”
劳伦感觉笑容在脸上展开:“好的,太太。”
“穿暖和点,预报说是白色圣诞节。另外请记住我还很年轻不能叫太太。”
劳伦关上门跑向床。除了选出的那些照片,她捞起其他所有照片堆回那个木箱,再把箱子推到床下,然后她拿起两个一次性相机藏在床头柜里。仔细清理完证据,她穿上标靶喇叭牛仔裤和黑色羊毛毛衣,还有她的毛领外套。
安吉在楼下等。她很漂亮,穿着林绿色羊毛裙和黑色皮靴,披着黑披肩。她又长又黑的头发有种凌乱美,使她显得忧郁。
“你看起来棒极了。”劳伦说。
“你也是,现在过来。”
她们出门上车。她俩叽叽喳喳了一路,不谈至关重要的,就只聊聊家常。
她们开到前线街时,交通越来越拥挤。
“不敢相信所有这些人都在圣诞前夜出门了。”劳伦说。
“今天是最后的圣诞树点灯仪式。”
“哦。”劳伦并不十分明白所有大肆宣传是为了什么。她在这个镇上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去过任何一场庆典,她总是不得不在周末和节假日工作。戴维跟她说“还行”,但他也好些年没去过庆典。“人太多”是他父母的借口。
安吉找到车位停了进去。
劳伦一下车就听到了圣诞节的声音:钟声。镇上的每一所教堂都拉响了钟。附近某个地方有辆马车跑过,她能听到嘚嘚马蹄响还有马具上的铃响。
在城镇广场,几十个——也许是几百个——游客四处转悠,从一家店钻进另一家店,从货架上取走卖的东西,从热可可到甜酒蛋糕到拐棍糖什么都要。旋转摊点正在旗杆旁烤栗子。
“安吉拉!”玛丽娅的喊声压过人群。
劳伦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被卷进了德萨利亚一家人当中。人人都在同时说话,开玩笑,拉手。他们从一个货摊移到另一个货摊,什么都尝上几口,然后买了一袋又一袋不便当场吃的东西。劳伦看到几十个校友跟家人一道穿过人群。她这次终于也参与活动,而不再是站在外围看着。
“到时间了。”蜜拉终于说。像得到暗号一样,一家子都停下了。事实上,全镇都像被冻住了。
灯光熄灭,代以黑暗。头上的群星蓦然闪现,一片期待的气氛漾过人群,安吉把劳伦的手握在手里,轻轻地捏了捏。
圣诞灯光亮起,成百上千的灯同时大放光明。
劳伦倒吸一口气。
这是魔法。
“特别酷,是吧?”安吉说。
“是。”劳伦噎住了。
他们又在广场逛了一小时,然后去教堂望午夜弥撒,这年头午夜弥撒都在十点开始。劳伦跟在安吉身边进教堂时差一点就要哭出来。这正像她小时候的梦,她轻易就能假装安吉是她的母亲。弥撒之后,德萨利亚一家人散开,各自回家。
安吉和劳伦穿过人群,路上指点着各种东西让对方看。等她们走到车边,天已经开始下雪了。她们慢慢腾腾地开回家去。雪花大片大片的,飘飘忽忽着,懒洋洋地落到地上。
劳伦想不起上一次见到白色圣诞节是什么时候,下雨才更像是节假日的标准天气。
到了奇迹里路,雪变粘了。它裹上树枝,铺上路边。路沿被盖在一床闪闪发亮的白色毯子下。
“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滑雪橇。”她在座位上雀跃不已。她知道自己表现得像个年幼的小孩子,可她忍不住,“也许我们能堆个雪天使,我在电视上见过一次。嘿,谁在那儿?”
他站在安吉家前门的一道扇形金光里,落雪像一层纱蒙住了他的脸。
车停了。
劳伦眯着眼从挡风玻璃往外望。
他从门廊走下,朝她们靠近。
劳伦突然明白过来。这个穿着旧牛仔裤和黑皮夹克的男人就是康兰。她转头看向安吉,安吉一脸苍白,眼睛显得特别大。
“那是他吗?”
安吉点头:“那是我的康兰。”
“哇。”劳伦只能叹道。他看起来就像皮尔斯·布鲁斯南。她下了车。
他朝她走来,鞋子嘎嘎响地踏过碎石车道。
“你一定就是劳伦了。”
他的声音低沉,瓮声瓮气,仿佛年少时过量地抽烟喝酒。
劳伦忍着不要畏缩。他有她见过的最蓝的眼睛,目光像能穿透她扎到骨头。他似乎在生她的气。“是的。”劳伦答道。
“康兰。”安吉屏住呼吸站到他身旁。
他没有看安吉。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劳伦身上,“我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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