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还没响,劳伦早早地就醒了。她大概五点起来上厕所,之后就没能再睡着。她本可以开始打扫,不过她不想吵醒安吉。
这里是那么安静。唯一的声响就是海浪冲刷沙滩和礁石的声音,偶尔会有拍打窗玻璃的风声。
没有汽车喇叭响,没有邻居彼此尖叫的吵架,没有酒瓶摔碎在人行道的声音。
这样一张堆着毛毯和羽绒被的床让人有安全感。
她瞥了一眼钟,六点,天还黑着。冬季最初几周,白天不长。如果这个星期一早晨要去菲克瑞斯特,她得在制服里穿上羊毛裤袜。
不过再没有关系了。
今天会是她在西端高中的第一天。一个只待到这个学期结束的怀孕的转学生,爱出风头的女生们肯定爱她。
她甩开被子,下床。她把东西拢在一起,去浴室迅速洗了个澡,然后仔细把头发吹干拉直。
回到卧室,她翻抽屉找衣服。
去新学校的第一天穿什么似乎都不对劲。
最后,她决定穿低腰喇叭牛仔裤,配流苏皮带和白色毛衣。她套上毛衣时,一只耳环脱开,飞快地滚过地板。
那是上次她过生日时,戴维送她的耳环。
她蹲到地上找,伸长手摸过地板。
摸到了。
她钻到床下找到了耳环……和一些别的。有个狭长的木盒塞在后面,它看起来很像地板木条,得凑近了才能发现。
劳伦抓住木箱把它从床底下拖出来。她打开它,发现一摞很旧的黑白家庭照。大部分照片里都有三个穿着漂亮裙子的小女孩,一名肤色暗沉、衣冠楚楚的男子搂着她们,他的整张脸都被微笑照亮。他高挑清瘦,开怀大笑时眼睛眯成缝。大部分照片上他都在大笑,他让劳伦想起过去的某个男演员——总是跟格蕾丝·凯莉相爱的那个。
德萨利亚先生。
说来荒唐,劳伦想认他作爸爸。她看过一张张照片,看到了她梦想拥有的童年:去大峡谷和迪斯尼乐园的家庭旅行;在格雷斯港的乡村集市消磨时日,吃棉花糖和坐过山车;就在这间木屋度过的夜晚,在水边的篝火上烤棉花糖。
门上传来一记敲击:“六点三十了,劳伦。该起床啦。”
“我起来了。”她把木箱推回到床下,整理床铺,收拾房间。等她走出房间关上门时,没有任何痕迹表明她曾住过这里。
她下楼,发现安吉在厨房。“早上好。”安吉说,从平底锅里铲起炒蛋放进盘子,“来得正好。”
“你给我做了早餐?”
“不好吗?你介意吗?”
“你逗我吗?棒极了。”
安吉又笑了:“那好,接下来几个月你得好好补补。”
她俩四目相对,突然陷入尴尬的沉默。远方海浪的嘈杂似乎越来越响,劳伦禁不住摸向腹部。
安吉退缩了:“也许我不该提起。”
“我怀孕了,假装没有毫无意义。”
“不。”
劳伦想不到别的什么可说,她赶紧走向餐桌坐下:“闻起来好香。”
安吉递给她一个盘子,里面有炒蛋,有两片焦黄的烤面包还有几片蜜瓜。
“我会做的差不多只有这些了。”
“谢谢。”劳伦轻声说着,仰起脸。
安吉坐到她对面。“不客气。”她终于笑了,“那么,睡得怎么样?”
“很好,我得习惯这里这么安静。”
“对。我搬去西雅图时,总也习惯不了那些噪音。”
“你想念大城市吗?”
安吉被问住了,似乎她以前从没考虑过。
“实际上,不想。我最近睡得格外香,一定有什么原因。”
“大海的气息。”
“什么?”
“你的妈妈告诉我如果一个女孩闻着大海的气息长大,她绝不会适应内陆的空气。”
安吉放声大笑:“听上去像是我的母亲,但是西雅图算不上内陆。”
“你的母亲认为除了西端以外都算内陆。”
她们东扯西拉了一会儿,然后安吉站起来,“你洗盘子。我去洗个澡,十分钟后见,然后我们去学校。”
“你说什么?”
“当然是我送你去学校。餐馆今天不开门,所以一块儿坐个车没问题。嘿,顺便一句,我以为菲克瑞斯特有校服。”
“是有。”
“那为什么你穿便装?”
劳伦觉得两颊发热:“他们撤回了我的奖学金,我猜校服没有大象的尺码。”
“你是跟我说他们把你踢出学校就因为你怀孕了?”
“不算什么大事。”她希望自己的声音没有背叛真心。
“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不知道——”
“洗盘子,劳伦,穿上校服。我们得去小小地拜访一下菲克瑞斯特学院。”
一小时后,她俩到指导老师办公室。劳伦背贴墙站着,想要消失到粗糙的白色灰泥里去。
安吉坐在椅子里,面对着德特拉斯夫人。夫人坐在办公桌后,两手扣起搁在金属桌面上。
“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瑞比度夫人。”德特拉斯夫人说,“我想关于劳伦在菲克瑞斯特的未来有些传达错误。”
劳伦猛抽一口气,看向安吉。安吉保持着微笑。
“我来这里讨论……我女儿的未来。”安吉跷起二郎腿。
“我明白。那么你需要与西端高中的指导老师讨论。你看——”
“我看到的,”安吉平静地说,“是一桩诉讼。也许还有一个头条:天主教学校以怀孕为由开除贫困的完美学生。我了解头条新闻,因为我前夫是《西雅图时报》的记者。要知道,他几天前才说过大城市的报纸可以讲讲小镇上的有名丑闻。”
“我们……呃……技术上并未开除劳伦。我仅仅建议说姑娘们会对有她那类麻烦的女孩很残忍。”她皱眉,“我不知道你丈夫的事。”她开始翻查劳伦的档案。
安吉看向劳伦:“你担心女孩们敌视你吗?”
劳伦摇头。她想出声也出不了。
安吉转向指导老师:“你在此事上考虑到劳伦的感情真是宽厚,不过如你所见,她很厉害。”
德特拉斯夫人慢慢合上劳伦的档案夹,然后她说:“我认为她可以在这里读完本学期期末考。本学期只剩六周,中间还有圣诞节假期。她可以在一月进行期末考试提前毕业,可我确实相信——”
安吉站起身:“谢谢,德特拉斯夫人。劳伦将从菲克瑞斯特毕业,理应如此。”
“不客气。”德特拉斯夫人显然很是恼火。
“我确信你会尽一切努力帮助她,而且我一定会告诉舅舅对劳伦来说这样的结果有多么令人满意。”
“你的舅舅?”
“哦,我忘记提起了吗?”她径直看向指导老师,“卡迪纳·兰兹是我母亲的兄弟。”
德特拉斯夫人似乎缩进了椅子里。她只能说出一声“哦”,几不可闻。
“我们走吧,劳伦。”安吉朝门走去。
劳伦摇摇晃晃地跟在她旁边。“太了不起了。”她们一走到外面,她就叹道。
“而且好玩。那只老蝙蝠需要个闹铃。”
“你怎么知道该说什么?”
“生活教会的,蜜糖。从来都有效。”
劳伦笑起来。感觉好极了,比好极了更棒。从来没有人这样为她战斗过,战果增强了她的信心,让她觉得没有什么不可战胜。有安吉站在她这边,她能做到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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