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是个好孩子,劳伦。我会往好处想。”

“也许我会再见到你。”

“我希望不会,劳伦。你一离开这片地方,就留在外面,不过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在这里。”最后莫克夫人笑了笑,跟她说再见。

劳伦在门厅提起箱子,匆匆出门,跑下台阶。

“你需要我去搬其他行李吗?”安吉朝她走来。

“都在这了。”劳伦拍了拍箱子。

“哦。”安吉停步,她微微蹙眉,接着说,“那好吧,我们走。”

穿过城镇经过海滩爬上山坡的一路上,劳伦眼睛盯着窗外,一言不发,月光时不时落到某个角度正好让她发现自己在凝视着自己的倒影。她不由自主地看到了一个脸上挂着微笑、眼中有悲伤的女孩,她不知道她的眼神如今是否总这么悲伤,总是看向她已经失去的机遇。她的母亲一定也曾经这样过。

她瞟了一眼安吉,安吉正跟着收音机哼歌。大概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劳伦闭上眼睛。她想象安吉做她的母亲的生活会是怎样。一切都会是柔软甜蜜的,安吉绝不会掴怀孕的女儿耳光,或者在半夜里对她不告而别,或者……

“我们到家了。甜蜜的家。”

劳伦急忙张开眼睛。也许她刚才睡着了,这倒是,一切都感觉像场梦。

安吉把车停在屋边,下车。一路上她都回头跟劳伦说话,劳伦拖着箱子快步跟着她。

“……烤箱温度比显示的大概高二十度,没有微波功能,抱歉。这些生锈的老水管……”

劳伦努力记住所有的话。除了安吉给她的信息之外,她还注意到一些别的事。例如,窗户需要清洗,沙发扶手有道裂痕。这些都是劳伦能帮忙的杂活。

安吉一边上楼还在一边说话。“……水压很强。我建议你往下冲水,不然淋浴时会被冲出去。水管刚开始时会有点响,千万别在洗澡以前冲厕所。”她停下,转过身,“共用一间浴室没问题,对吧?如果不好——”

“很好。”劳伦赶紧说。

安吉笑起来:“我想也是。好,到了,这是你的房间。我们家的姑娘们都在这里睡过。”她打开大厅尽头的门。

那是一间宽敞漂亮的房间,有陡峭的天花板和原木横梁,印着小小玫瑰花蕾和蔓藤的粉红色壁纸覆盖了四壁。配套的床罩盖在两张床上,一张橡木小书桌塞在角落,书桌左边有三扇巨大的方窗俯瞰大海。今晚的月光染亮银波。“哇嗷。”劳伦叹道。

“床单有一阵没洗了,我能现在就——”

“不必。”劳伦突兀反对,她没打算这样的,就只是……太惊人了,“我能自己清洗。”

“当然了,你是个大人了,我并不是说你不会洗衣服,就只是——”

劳伦丢下箱子奔向安吉,张开双臂抱住她。“谢谢你。”她说,把脸埋进安吉温暖香甜的颈弯。

安吉慢慢吞吞地伸手回抱。劳伦发现自己开始哭,于是想退后,但安吉不让她走。她抚着劳伦的头发,喃喃说没关系。说了一遍又一遍,“没关系,劳伦。没关系。”

劳伦一辈子都在等着这样的时刻。

“什么?”

众口一词,实际上是同时大叫。

安吉忍住不要后退:“劳伦搬来跟我一起住。”

她的妈妈和两个姐姐在妈妈的厨房里站成一排,她们全都瞪着安吉。

“你就这样当心那姑娘?”妈妈呵斥道,两手叉腰。

“我觉得很不错。”莉薇说,“她们相处得不错。”

妈妈不耐烦地挥手。“安静。你妹妹没想明白。”她一步上前,“你就是不能请一个红头发的陌生人回自己家。”

“她算不上陌生人。”莉薇说,“她一直在餐馆干活,她也很好心。”

“直到她三天都没见人。”妈妈说,“谁知道她是不是犯罪找乐去了。”

莉薇哈哈大笑,“对哦。开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镇子,抢抢小超市,停下补个弹药,考个数学测验。”

安吉紧张地倒换着两只脚,她没有料到让劳伦搬进来的消息会得到这种反应。

接下来的话就是另一码事了,冲击这个词在她脑海里冒出来。

“安吉,”蜜拉靠近,琢磨着她的样子,“你还有事没告诉我们。”

安吉退缩了。

“什么?你还有秘密?”妈妈哼了一声,“你要知道你爸爸会把一切告诉我。”

安吉陷入了困境,她毫无办法,怀上孩子不是那种能一直隐瞒的秘密。她瞧着这一排女人,说:“还有一件事。劳伦怀孕了。”

说是冲击低估了情况。

争吵持续了几个小时。当它最后变成令人厌倦的唾沫横飞的情况时,妈妈叫来了援手。安吉的两位姐夫都来了,一起来的还有茱莉娅婶婶和弗朗西斯叔叔。关于安吉做得对不对,屋里人人都持同一个观点。

莉薇说出唯一的异议,一招怔住了所有人。“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开吵第二个小时,她开了口,“我们没人懂得对她来说是什么滋味。”

莉薇的说法让这场争论戛然而止。这样间接点出安吉无儿无女的话,让每个人都迅速别开了目光。

安吉感激地瞟了莉薇一眼。莉薇眨了眨眼,回笑。

然后辩论再次开场。

安吉现在受不了了。他们在权衡这个决定的正反意见时,她溜出房间上楼去。

她走进旧日闺房,关上门。安宁的沉默使她平静,她估计在妈妈或者蜜拉来找她之前,能有大概六分钟的独处时间。

比那还短。

门开了。妈妈站在门口,一脸失望。那是她的女儿们都熟悉的表情。“两分钟。”安吉记下,迅速走到床边,“新纪录。”

妈妈关上身后的门:“我让所有人都回家去了。”

“很好。”

妈妈叹了口气,在安吉旁边坐下,老弹簧在她俩身下吱嘎响。

“你的爸爸——愿上帝使他的灵魂安息——今晚该朝你嚷嚷了。你也不会听他的。”

“爸爸从来不朝我们嚷嚷,嚷嚷的是你。”

妈妈大笑:“他不必非得大喊大叫。他会让我咆哮吼叫一会儿,然后在沙上画一道线。‘够了,玛丽娅。’他会说。”她一愣,“现在难了,沙上没有线了。”

安吉偎向母亲:“我知道。”

妈妈满是皱纹的手搭到安吉的腿上:“我担心你,就这样。这是母亲的责任。”

“我知道,我为此爱你。”

“你会当心的,对吧?我已经看过你心碎太多次了。”

“我现在更坚强了,妈妈。真的。”

“我希望如此,安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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