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可我能发现她很难过。所以我派特利普教练去男更衣室,你知道他和戴维很亲近。”
“是的,夫人。”
“那么说你怀孕了。”
劳伦闭上眼睛悄声诅咒,戴维保证过不告诉任何人。等到今天放学,话就会被传出去,如果它现在还没传开的话。从现在起,她去到哪里都会变成闲话的话题,还会有人指指戳戳交头接耳。
停顿了很长时间后,德特拉斯夫人开口:“我很遗憾,劳伦。比你以为的更遗憾。”
“我现在要怎么办?”
德特拉斯夫人摇头:“我没法告诉你该怎么办。我能告诉你的是菲克瑞斯特从没有过毕业的怀孕姑娘。事情要传出去,家长们会大发雷霆。”
“就像艾薇·柯赫兰?”
“对。艾薇想留下,但最后太艰难了。我相信她现在跟一位阿姨一起住在林登。”
“我没有亲戚。”
指导老师充耳不闻。她打开一个马尼拉信封,看了看内容,然后她合上文件夹:“我已经跟西端高中的校长谈过。你能在那里读完这个学期,并在一月毕业。”
“我不明白。”
“你在这里拿奖学金上学,劳伦。它能以任何理由随时撤回,而你无疑给了我们一个理由。我们将你看作模范学生,接下来几个月里并非如此,对吧?我们认为你从西端高中毕业对所有人都好。”
“这个学期只剩六个星期,我能应付闲话。求你了,我要从菲克瑞斯特毕业。”
“我想你会发现……这令人不快……姑娘们对待彼此能残酷得惊人。”
劳伦清楚,在脱宅计划之前,在她看起来与众不同,开口带着穷酸气,还住在镇上的贫民窟的时候,没有人想跟她做朋友。她从前天真地以为把自己变成合群的女孩能改变一切,现在她看到了令人痛苦的现实。一切都是虚饰,一片薄薄的清晰的谎言覆盖了她本身。如今这个真正的女孩被发现了。
她想生气,想再有第一次穿过菲克瑞斯特大门时的野心和决心,可所有燃烧的热情遥不可及。
而且她觉得心寒。
她要怎么争辩关于模范学生那一条?她就读私立的天主教学校,却怀孕了。如果她会鼓励其他人,眼前这就是警告。
要当心,不然你就会落到劳伦·瑞比度的下场。
“去西端高中。”德特拉斯夫人轻声说,“读完这个学期早早毕业,感谢上帝你的学分已经够了。”
“那才是你归属的地方。”即使并没有明说,劳伦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
但那是另一个谎言。
事实是她不属于任何地方。
劳伦回到班上,穿过高中的熙熙攘攘。她拿出笔记本往日程安排上写满之后的任务,还和同班同学聊了几句。她甚至还笑了一两次,但是她觉得心寒。某种不熟悉的愤怒在她的血中蔓延。
戴维保证过守住他们的秘密。他知道——他们知道——迟早会暴露,那是当然,但不该是现在。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样的问题和被说闲话。
午餐时间,她已经出奇愤怒了,她气坏了。她无视他们的朋友,大步穿过校园到体能训练室去。他跟球队的哥们在一起,在举重砝码的碰击声与锻炼后的喘息声中,他们谈笑风生。
她走进房间的一刻,一切静了下来。
你该死,戴维。
她觉得脸上热了起来。“嗨。”她想表现得平常些,就像个普通高中女生而不是失足少女。
戴维慢慢地坐起身,他看向她的模样让她呼吸困难,“再见,各位。”
没人回应他。
她和戴维在沉默中穿过校园走向橄榄球场。天气寒冷凛冽,草地上结着闪闪发光的一层霜,有隐约的苹果香气。
“你怎么能这样?”她终于开口。她的声音轻软得惊人。她本来打算冲他尖叫,也许会加重语气还会打他,可是到了现在她觉得冰寒彻骨,满心害怕。
他牵起她的手,带她到看台上。他们坐到冰冷坚硬的座位上,他没有伸手抱她,而是望向草坪叹了口气。
“你保证过。”她又说,这回大声了些,嗓音尖锐,“特利普教练,人人都知道他大嘴巴。难道你没想过——”
“我爸爸再也不跟我说话了。”
劳伦皱眉:“可是……”她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他说我是个愚蠢的白痴。不,是个操蛋的白痴。那是他的原话。”戴维的呼吸像团苍白的云朵飘出。
她怒意全消,就这么没有了。她心里像有什么蜷缩起来,她碰了碰他的腿,靠在他身上。她了解他这么些年,他一直想得到父亲的关注。他们同病相怜,有个似乎不够爱你的家长。
极速小子让戴维既自豪又高兴,不只是因为引来其他男孩或女孩的爱慕。他在乎那辆车,因为他的父亲爱它。戴维在乎跟爸爸一起在车库里共度的时间,在那里——也只有在那里——两父子会谈话。
“他甚至都不理睬那辆车了。他说为一个哪也去不了的孩子修理车轮没有意义。”他终于看向劳伦,“我需要跟某个人说说。一个男人。”
她怎么会不懂?这是几乎无法忍受的孤独时刻,她将手滑进他手里,“没关系,我很抱歉朝你大喊大叫。”
“我很抱歉我把事情告诉了他,我以为他会闭嘴。”
“我知道。”他们再次陷入沉默,都呆望着球场。最后劳伦说:“至少我们还有彼此。”
他的声音轻和,全无信心:“是。”
劳伦到家的时候,莫克夫人在前门台阶等着她。劳伦看到她时已经太晚了没法绕开。
“劳伦。”她重重叹了口气,“我今天去看了你妈妈有没有在工作。”
“哦?你遇到她了?”
“你知道我没有。她的老板说她已经辞职,离镇走了。”
劳伦被这四个字压垮:“对。我会找一份全职工作,我保证——”
“不行,孩子。”她说,虽然劳伦能看出她不喜欢这消息,但仍然说出了噩耗,“你自己租不起这里,我的老板已经厌烦了你妈妈总是晚交房租,他要我把你们赶走。”
“求你,别这样。”
莫克夫人肉乎乎的脸拧出悲伤的表情:“我真希望能帮帮你,真对不起。”她慢慢转过身进屋,纱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
再来一个人跟劳伦说抱歉,她就要尖叫了。
但那毫无益处。
她拖着脚爬上楼,走进公寓,甩上门。
“想想办法,劳伦。”她想找回过去的自己,那个能登上任何高山的女孩,“想想办法。”
有人敲门。
毫无疑问莫克夫人忘了告诉她明天就得腾空屋子。
她朝门走去,一把拉开:“我不能——”
门外,在阴沉的黑暗中站着的,是安吉。
“哦。”劳伦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你好,劳伦。”安吉微笑着,笑容里的温柔让劳伦发痛,“也许你乐意邀请我进去。”
劳伦想了想:安吉·马隆进了屋,走过发臭的粗毛毯,坐在——不,根本不敢坐下——歪斜不平的沙发上打量四周。做出判断,对劳伦表示同情。“不。真不想。”她抱起胳膊,用身体堵住门口。
“劳伦。”安吉很顽固,那是母亲般的声音。劳伦无力抵抗,她退到一边。
安吉轻松地经过她走进屋。
劳伦脚步不稳地走在她旁边。不难想象在安吉眼中这里是什么样,俗丽的灰泥墙被多年的烟熏染成斑驳,雾蒙蒙的窗外毫无景致,只有隔壁砖瓦建筑。她没法给安吉找个地方坐下。“你……呃……要喝可乐吗?”她紧张地问道,倒换着两只脚。当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看在老天分上,实际上算是跳起了玛卡蕾娜舞——她强迫自己站着别动。
安吉在破沙发上坐下,让劳伦大吃一惊,还不是那种“我怕会搞脏衣服”的沾着椅边的坐姿。她坐进沙发里,“我不需要可乐,不过谢谢。”
“关于我的工作……”
“怎么?”
“我本来应该打个电话。”
“是,你应该打。为什么没有?”
劳伦绞着双手:“这星期糟透了。”
“坐下,劳伦。”
她不敢靠安吉太近。她害怕自己被碰一下就会开始哭。所以她从厨房餐桌边抓住一张餐椅拖进起居室,坐下。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安吉说。
“是朋友。”
“你遇上了某些麻烦,对吧?”
“是的。”
“我能帮什么忙?”
就是这句话,劳伦忽然哭出声,“没——没有。太迟了。”
安吉离开沙发走向劳伦,搂住她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劳伦的哭声更响了,安吉抚摩着她的后背和头发:“会没事的。”说了十几次。
“不,不会。”劳伦收住泪水时,惨兮兮地说,“我的妈妈甩掉我了。”
“甩掉你?”
“她跟一个叫杰克·莫罗的家伙跑了。”
“哦,蜜糖。她会回来——”
“不会。”劳伦悄声说。承认现实那么痛苦真令人吃惊。明知道这些年来她的母亲对她的爱微乎其微,但承认现实还是让她受伤。“还有莫克夫人说我不能留在这里。我怎么可能赚够钱租起公寓?”她低头看向地板,然后慢慢地抬头看向安吉,“那都还不是最糟糕的。”
“还有比那更糟糕的事吗?”
劳伦深吸一口气。她憎恨自己得向安吉说出这些,可她还有什么选择?
“我怀孕了。”
玛卡蕾娜舞(macarena),预祝胜利的赛前舞,常见于棒球、垒球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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