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安吉已经忘了被真正亲吻是什么感觉。这让她觉得又年轻了起来,实话说,比年轻更好,因为这份青春没有伴随着焦虑、恐惧与绝望。这美好的感觉冲刷过她全身,像电流蹿过她的身体,为她再次带来生命。细微的吟哦逃出她的嘴唇,消散。

康兰推开她。

她朝他眨眼,觉得欲望几乎令人发痛,“康?”

他也有那种感觉。她能从他变深的眼眸、绷紧的嘴唇上看出来。他一时间像是迷失了,现在他在爬向安全地带。“我爱过你。”他说。

如果在她的回忆前面曾蒙有一层面纱,这个句子的过去时态已经将它撕开。这四个字袒露着他的灵魂,告诉她她所在乎的一切。

她攥紧他的胳膊。他退缩了,想抽回手。她不让他动弹。在他的眼中,她看到犹疑和恐惧。但那里也有一星希望,她抓住了它。

“跟我说话。”她说,知道他已经学会不跟她说话。在索菲夭折后的数月时间,她变得那么敏感,让他学会沉默地抱住她。如今他害怕关心她,害怕她的脆弱卷土重来如同涨起的潮水将他俩淹没。

“现在有什么不同?”

“你什么意思?”

“我们的爱对你来说还不够。”

“我变了。”

“顽固不化了八年以后,你突然就这么变了,嗯?”

“突然?”她往后缩,“去年我失去了我的父亲、我的女儿,还有我的丈夫。你真以为我能挺过这些而毫无改变吗?但是所有这些,康,会将我撕裂,让我在夜里也无法入睡的是你。爸爸和索菲娅……他们真的走了。而你……”她的嗓音放轻了,“是我离开了你。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我没有陪伴你。没有像你一直陪伴我一样去陪着你,这难以忍受。所以说,改变得突然?我不这么想。”

“我知道你伤得有多深。”

“而我变得只关注自己。”她又一次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但是你也受到了伤害。”

“是。”他就说了一句。

他们沉默地注视着彼此。安吉不知还能说些别的什么。

“跟我做爱。”她的话让自己都吃惊。她话音中的绝望如此明显,她不在乎,酒壮了她的胆。

他的笑声异样地发颤:“没有那么简单。”

“为什么不?我们一直过得循规蹈矩。读大学,天主教式婚礼,拼事业,要孩子,”她停住,“我们在那儿卡住了。我们就像喀拉哈里沙漠里的动物陷在了泥浆里死掉。”她向他贴近,近得他只要愿意就能吻她。“但是现在我们再也没有路线图了,没有正确的道路,我们就只是一对一起共患难的人来到了新地域,带我去床上。”她柔声说。

他骂了一句。他的声音里有愤怒,也有挫败。

她抓住机会,“求你了。爱我。”

他哼了一声向她伸出手,低喃道:“该死的你。”覆上她的唇。

次日清晨,安吉在熟悉的雨声节奏中醒来,雨水锤打着屋顶,从窗上滑落。

康兰的胳膊环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将她搂在身边。她回到他怀里,爱着有他贴在她肌肤上的感觉。他缓慢平稳的呼吸挠着她的颈窝。

他们结婚后一直都这样睡,像扣在一起的勺子。她都忘了这让她感觉有多么安全。

她挣松一点刚够翻个身,她想看看他……

她摸着他的脸,拂过痛苦给他留下的纹路。那些纹路与她的相同,每一道皱纹都是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得失留下的印记。或迟或早,所有这些都会在你脸上安家。但是那个年轻人也还在,那个让她坠入爱河的男人还在。她在颧骨上、在嘴唇上、在还没有变灰但需要修剪的头发上看到了那个人。

他张开眼睛。

“早。”她说,为自己沙哑的声音吃了一惊。

是爱,她想到。它碰触过一个女人的全部,即使是寒冬早晨里她的声音。

“早。”他轻轻吻了她,退开,“现在怎么办?”

她禁不住笑,真是康兰风格。那一套“我们再没有路线图”的理论对一个以寻求答案为生的人来说不起作用,她清楚那是给她自己的答案。她在西雅图剧院看到他的那一刻就已明白,可能是更早以前。

但是他们已经失败过一次,那次失败给他们留下印记,让他们吃尽苦头。“我们就看看会怎么发展。”她说。

“我们从来不擅长那种事,你了解我们,计划制定家。”

我们。

现在这样就已足够,比她昨天拥有的多。

“我们这一次要不一样,不是吗?”她说。

“你变了。”

“亡失会改变一个女人。”

提到他们失去的让他叹了口气,她真希望能收回那句话。然而你要怎么收回好几年的时光?他们的爱曾经只是希望、欢愉和激情。他们那时还年轻,信心十足。现在的他们真有可能回到过去吗?

“我中午得去工作。”

“请病假。我们可以——”

“不行。”他推开她,下床,他浑身赤裸地站着,低头注视着她,眼神莫测,“我们在床上一直相处得不错,安。那从来不是问题。”他叹了口气,那声音提醒了他俩之间出了问题的一切。他弯腰捡起衣服。

他穿衣服的时候,她想要说些什么阻止他离开。但是唯一想到的就是:我有两次进他办公室时发现他在哭。

她伤了他的心。她现在才对他说些什么还重要吗?话语是如此短暂的事物,一次呼吸就会消散。

“回来。”在他朝门走的时候,她终于说,“哪天,等你准备好的时候回来。”

他一愣,回身看她:“我想我做不到。再见,安吉。”

然后他走了。

安吉工作时心不在焉。妈妈注意到她的表现,说了她不止一次,但安吉知道最好说些什么。我跟康兰睡了这样的八卦会着火一样传遍全家。她可不想听关于这事的十六种不同意见,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担心会毒害它。她想守住这份他迟早会回到小屋的希望。

于是她关注起更直接的担忧。比如说劳伦又旷了一次工,也没有打个电话通知。安吉留了几次留言,没有一条回复。

“安吉拉。”

她发现母亲是在跟她说话,于是放下电话:“什么事,妈妈?”

“你站在那里瞪着电话看有多久了?我们有客人在等着。”

“我担心她遇上麻烦了,得有人帮帮她。”

“她有个母亲。”

“但有时候青少年不会把一切告诉父母。如果她觉得孤立无援呢?”

妈妈叹了口气:“然后你会去救她。可你要当心,安吉。”

这是个忠告,常识。它让安吉两天没有接近劳伦的家。但是每天忧虑都在增长,安吉有种糟糕的预感。

“明天就去。”她坚定地说。

想要融入平常的高中生活每天都变得更艰难。劳伦觉得自己是个外星人,砰一声掉到这颗星球上,一无所长,无法谋生。她没法专心上课,没法接续谈话,没法吃了东西不吐出来。小宝宝……小宝宝……小宝宝不断地在她脑子里跑过。

她再也不属于这里了,每过一刻都像是在说谎,她等着消息随时炸开传出流言蜚语。

“有个劳伦·瑞比度……”

“穷姑娘……”

“怀上了……”

“完蛋了……”

她不知道她的朋友会围着她鼓劲还是会撇开她,事实上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在意。她现在和他们没有共同语言了。谁会关心三角课上的随堂测试,或是罗宾跟克里斯跳舞时为什么吵架?感觉一切都很幼稚,然而劳伦被困在还不算成熟女性又不再是天真少女的灰色地带,她明白自己不会再那么年少懵懂了。

甚至戴维对她的态度都已不同。他仍然爱她,她知道那毫无疑问,感谢上帝。但是有时她觉得他离开她身边,到他自己的地方去思考,她知道在那些离开的时间里,他在思量他俩的爱要他付出的一切。

他会做出正确决定,无论那到底是什么,但是它会让他失去斯坦福大学入学资格以及像这样一所学校所带来的一切优势。最重要的,他会失去青春。她已经付出了同样的代价。

“劳伦?”

她抬起头,这才意识到之前她一直低着头。她没打算这样,现在她的老师奈斯布瑞吉先生站在她桌边,俯视着她。

“我让你觉得无聊了,劳伦?”

一波笑声漾过教室。

她挺直身:“没有,先生。”

“很好。”他递给她一张粉红色字条,“德特拉斯夫人让你去她的办公室。”

劳伦皱起眉头:“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现在是选择大学的时间,而她是毕业班指导老师。”

劳伦的大学申请都还没有回复,但也许她忘了填写什么或者把材料寄错了地方。像是现在这事还重要似的。

她收起书本纸页,全放进背包,穿过校园去主办公楼。室外冰寒刺骨,一层冰碴落在沟里和地上。

奇怪的是,在办公楼也感觉很冷。学校秘书玛丽,在劳伦进门时连头都没抬,学校护士珍迅速撇开目光,显得无礼。

劳伦穿过走廊,墙上糊满了大学的、集训营的和招暑期工的广告宣传单。她在德特拉斯夫人办公室前停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门。

“进来。”

劳伦推开门,“嗨,德夫人。”她努力不要显得紧张。

“劳伦,坐下。”

一点也没有平常逗乐的气氛,她也没有笑。

坏兆头。

“我今天早上跟戴维谈过。他说他考虑放弃斯坦福大学,他说——让我引用原话——出了些事。你知道那是什么事吗?”

劳伦怔住了:“我确信他不会放弃斯坦福大学,他怎么能放弃?”

“确实是,他怎么能放弃。”德特拉斯夫人把钢笔放到桌面,紧盯着劳伦,“当然,我关心这事,海恩斯家对这所学校来说很重要。”

“当然。”

“因此我给安尼塔打了电话。”

劳伦重重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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