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安全套。

他们停在海滩边上,香柏古木树下的幽影里。巨大的银色月轮照亮他们,他们脸上透着光辉,投下暗影。收音机里响着野人花园的《真情、痴情、深情》。

他也记得,她见到他的表情为回忆改变。他恍然大悟时,她立刻就知道了。恐惧让他眯起了眼,他皱着眉往后退:“我记得。”

“我怀孕了。”

他发出的声音撕裂了她的心,那声叹息迅速淡入沉默。“不。”他闭上眼,“操。操。”

“我想我们找到了问题所在。”她觉得他在摆脱她,这比她想象的还要伤心。她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面对任何反应,但如果他不再爱她,她受不了。

他慢慢地张开眼睛。他转身,看向她呆滞的眼神:“你确定?”

“确定。”

“哦。”他轻声应道。尽管他看起来既茫然又害怕,还是努力想保持微笑。这份努力赶走了她的几分绝望。“现在怎么办?”他终于问出来,话音低沉紧绷。

她不敢看他,她能察觉他快要哭出来了,她不能看到他崩溃,“我不知道。”

“你……可以……你知道的?”

“堕胎。”她猛地闭上眼,觉得内里有什么被生生撕开。泪水再次涌起,但没有落下。她有过同样的想法。可为什么听到他说出来还是觉得这么痛?“大概只能这么解决。”她无力道。

“对。”他附和得太快,“我来付账。我陪你去。”

她感觉自己在缓缓沉入水下。“好。”即使在自己听来,她的声音也这么遥远。

劳伦瞅着车窗外一片金色和绿色的模糊风景,不愿去想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戴维在她身边,两手紧握着方向盘。他们差不多有一小时都没有开口,现在有什么可说的?他们正要去……

拿掉它。

想到这就让她打寒战,可是她还有什么选择?

从西端镇到温哥华市的路像是要开到天荒地老,每过一英里,她都觉得骨头收紧了一点。她本可以在家附近做手术,但是戴维不想冒险让人看见。他们一家跟太多的本地医生相熟。

到了,透过覆膜的车窗能看到那间诊所。她本以为在前门会有卫道士扛着标语牌,写着可怕的字句或是贴有讨厌的图片,但是今天的诊所入口安安静静,空空荡荡。大概连抗议者都不愿意在这样萧瑟冰冷的天气出门。

劳伦闭了闭眼睛,强行压下一阵突然升起的恐慌。

戴维第一次碰了碰她。他的手冰冷发抖,奇怪的是,他的焦虑给了她力量。“你还好吗?”

她为此爱他,为他愿意陪她来并爱着她而爱他。她应该说出来,可她喉咙发紧无法出声。他们停好车,之前所下决心的重量全压到了她身上。她没有当心,于是得堕胎。

她一时间怕得不得了,无法动弹。戴维绕过车头,为她打开门。她拉住他的手。

他俩一起走向诊所。一步,再往前一步。她让自己只想着这个。

他为她打开门。

候诊室全是女人——大部分是姑娘,独个儿坐着,低垂着头像在祈祷或是因绝望而丧气,她们紧紧合着膝盖,这样的姿态来得太迟。有些人假装在看杂志,另一些则没有假装忘记她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戴维是屋里唯一一个男孩。

劳伦去前台登记,然后回到一个空座位上填写要递交的文件。等写完了,她把写字板放到桌上,推给接待员。对方检视着她写的表单。

“你十七岁?”她边问边抬眼看来。

劳伦忽然一阵恐慌。她本该写个假年龄,可她太紧张了没想到。“快十八了。我……”她放低声音,“需要我的妈妈的许可才能……做这个吗?”

“在华盛顿州不需要,我只是需要确认,你看起来比较小。”

她无力地点点头,松了口气:“哦。”

“坐吧,我们会叫你。”

劳伦回到座位上。戴维在她身边坐下,他们牵着手,但没有看向彼此。如果那样,劳伦怕她会哭出来。她读起桌上的小册子,显然是另一个不幸的女孩留下来的。

上面写着:手术不超过十五分钟。

……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即可康复,恢复工作……

……以最轻微的不适……

她合上小册子,丢到一边。她可能还年轻,但她也明白重要的不是什么疼痛程度、恢复时间或者“手术”时间。

重要的是:她受得了吗?

她伸手按向仍然平坦的肚子,在她身体里有一个生命。

生命。

不这样看待她的妊娠能容易些,能更容易假装一个十五分钟的手术就能洗刷掉她的麻烦。可是如果不能呢?如果她的余生都在为这个失去的宝宝哀伤呢?如果今天让她觉得永远被玷污了呢?

她抬眼看向戴维:“你确定要这样?”

他的脸白了:“我们还能怎么办?”

“我不知道。”

一个女人走进候诊室。她拿着书写板,念出几个名字:“劳伦,莎莉,贾丝婷。”

戴维捏住她的手:“我爱你。”

劳伦站起身时摇摇晃晃,另两位姑娘也站了起来。劳伦留恋地最后看了一眼戴维,跟着白衣护士走下走廊。

“贾丝婷,二号房。”女护士说,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下。

一脸惊慌的少女走进去,关上身后的门。

“劳伦。三号房。”护士几秒后说着,打开一扇门,“穿上袍子戴上帽子。”

这一回劳伦就是那个一脸惊慌走进门的少女。当她脱掉衣服穿上白棉袍,戴上纸帽,她禁不住注意到这有多么讽刺:帽子和长袍。作为毕业生,她没想过会这样穿上这些。她坐在桌边。

明亮的银色柜子和台面让她瑟缩,它们在头上灯光的照射下太亮了。

门打开。走进一位已过中年的男人,他戴着帽子,松松垮垮的口罩在他走动时滑到了喉咙上。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像一支老旧的铅笔。“你好,”他低头看向她填的表格,“劳伦。上前把脚踩到踏板上往后躺。睡得舒服点。”

另一个人进来。“你好,劳伦。我是玛莎,我会协助医生。”她拍了拍劳伦的手。

劳伦觉得泪水扎痛了眼睛,模糊了视线。

“几分钟就结束了。”护士说。

结束。

几分钟。

再没有婴儿了。

手术。

她想通了。

她坐直。“我不做了。”她说,泪水滚落面颊,“我受不了。”

医生沉重地叹了口气。他悲哀的、垂下的眼睛让她知道这样的一幕曾在他面前上演过多少次。“你确定?”他翻了翻她的表格,“你能做手术的空窗时间只有——”

“堕胎。”劳伦第一次把这个词大声说出口,它锋利的边角似乎割伤了她的舌头。

“是的。”他说,“堕胎,超过——”

“我知道。”这些天来她头一次确信了某件事,这份决心使她平静,“我不会改主意。”她扯下帽子。

“行,祝你好运。”他说完,离开手术室。

“生育计划能协助办理收养……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护士说。没有等她回应,她也离开了。

劳伦坐在原地,孤零零的。她的情绪全都纠葛在一起,她觉得自己下的决定没错,这是她唯一能接受的选择。她绝对相信女性有权选择是否生育,这就是她的选择。

她滑下手术台,动手脱掉袍子。

她已经为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她做对了。她完全彻底这么认为。

可是戴维会怎么说?

几小时后,劳伦跟戴维坐在他家媒体室的乳白色沙发上。在楼上,也许还在继续着日常生活,而在楼下,一片诡异的沉寂。她把他的手握得那么紧,手指都麻了。她似乎止不住哭泣。

“我想我们得结婚。”他的话音平板。

听到他这么丧气比什么都要让她受伤。她转过身,搂住他。她察觉他的泪水落在她的喉咙上,每一滴都烫伤了她。她退后一点,刚够能看见他。他看上去……崩溃了。他竭尽所能想当个成年人,但是眼神出卖了他的年轻。他俩都被吓坏了,他的嘴唇在颤抖。她摸着他打湿的面颊,“只因为我怀孕了并不意味着——”

戴维推开她:“妈妈!”

海恩斯夫人站在门口,穿着毫无瑕疵的黑色套装和一件雪白的衬衫。她在身前托着一个比萨饼盒。“你爸爸给我打了电话,他觉得你们可能想吃比萨。”她麻木地说道,注视着戴维,接着她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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