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安吉当晚的梦境一片黑白,从某本被遗忘的家庭相册里散落已褪色的照片,记录着那些有过和从未有过的时刻。她在瑟尔公园,在旋转木马边,朝一个黑发小女孩挥手,女孩有着父亲的蓝色眼瞳……

慢慢地,女孩褪去色彩变灰,消失不见,仿佛有一阵迷雾掠来,遮盖了世界。

接着她看到康兰在球场上,指导着小小联盟。

那画面漫着水雾,看不真切,因为她从来没有真的坐在看台上过,没有看过丈夫如何指导朋友们的儿子,没有在比利·冯-德比克冲过中场过线时为之鼓掌。那些日子她待在家里,在床上像婴儿一样蜷缩成一团。“太痛了。”当丈夫来求她一起去的时候,她对丈夫这么说。

为什么她那时就没有想过他会需要什么?

“我很抱歉,康。”梦里的自己低语着,向他伸出手。

她喘着气醒来。接着几个钟头里她躺在床上,侧身团起,想把一切都抛开。她本来不该想着回到过去,太受伤了。有些事过去就是过去了,她本该知道的。

她时不时会发现自己在哭。等她听到敲门声时,她的枕头都湿了。

感谢上帝,她想。得有人让她的想法从过去挣脱出来。

她坐起身,拨开眼前的头发。她甩开被铺,爬下床,磕磕绊绊地下楼。“来了,别走。”她喊道。

门甩开。妈妈、蜜拉和莉薇站在门口,所有人都穿着礼拜日最好的衣服。

“今天是降临节。”妈妈说,“你得跟我们一起去教堂。”

“也许下个礼拜日吧。”安吉疲惫地说,“我昨晚熬夜,没睡好。”

“你当然没睡好。”妈妈说。

安吉知道自己撞上墙了,德萨利亚家女人们的意志都是用实心砖砌的。“好吧。”她只好妥协。

她花了十五分钟洗澡穿衣擦干头发,又花了三分钟化妆,准备好出门。

到了十点,她们停在了教堂停车场。

安吉走进十二月冷冽的早晨,感觉仿佛回到了过去。她又变成了小姑娘,穿着第一次圣餐仪式时的白裙子……然后是婚礼那天全身雪白的新娘……接着是为父亲哭泣的全身素黑的女儿。她一生中有那么多大事就发生在这些彩色花窗下。

她们走到第三排,文斯和萨尔已经带着孩子们站在座位边上。安吉坐到妈妈身边。

之后一小时里她重复着少女时代的动作:站起、跪下、再站起。

结束祈祷时,她察觉心里有什么已经改变,突然间一切各安其位,尽管在此之前她都不知道有这么乱。

她的信仰一直都在,在她血脉中流淌,等着她归来。某种平和的感觉流过她全身,让她感觉更坚强,更安全。礼拜结束,她走出教堂,走进清冽寒冷的空气,望向街对面。

它就在那里:瑟尔公园。她梦中的旋转木马在明丽的阳光里闪闪发光,她在这个公园里玩耍着长大,她的孩子们也会爱上它。

她穿过大道,听到从未有过的笑声响起:“推我一把,妈咪。”

她坐在冰冷的波浪形铁条上,合上双眼,想起那场失败的收养,再不会有的宝宝,太快被带走的女儿,还有破裂的婚姻。

她曾为之痛哭流涕。哭过很好,哭泣似乎撕裂她的胸膛,让心伤痕累累,但是当哭泣结束,内心的泪水会风干。终于,她昂头看向淡蓝的天空。她觉得父亲就在身边,是一片寒冷中温暖的体温。

“安吉?”

她抹了抹眼角。

蜜拉跑过大路,长裙在腿边翻飞。她跑进公园时上气不接下气的:“你还好吗?”

笑起来如此轻松真出人意料:“你知道吗?我很好。”

“不骗人?”

“不骗人。”

蜜拉坐到她旁边。她们踢着沙子,旋转木马慢悠悠地转动。

安吉往后躺,仰望天空。她又再次前进了。

劳伦花了一整天来积攒勇气。等她到富豪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门紧闭,门卫室似乎空无一人。穿着黄褐色制服的人在往高高的铁栅栏上绕圣诞彩灯,栅栏护卫着里面的房屋。

她走向门卫室,从窗户往里张望。桌上摆着汽车杂志,桌后的空椅子吱嘎响。

“要帮忙吗?”

说话的是那个放彩灯的人。她的出现似乎让他心烦,也可能只是因为在烦手上的工作。

“我来这里见戴维·海恩斯。”

“他约了你?”

“没有。”她的声音几不可闻。不奇怪,昨晚的派对震天响,她和戴维得对着嚷嚷才能说上几句话。后来,在他回家以后——以防万一他的家人出现——她哭着睡着了。

这不是她能一直保密的事,它要从心里把她撕裂了。

在她面前,大门猛地晃了晃,然后慢悠悠朝里打开。

劳伦朝警卫点了点头,尽管透过那个小小的窗口,她根本看不到人。在地砖表面她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瘦小的、被吓坏的女孩,一头红鬈发,棕色的眼睛里已经含满泪水。

等她走到戴维家——她一路走来这么远,上上下下好几条不熟悉的道——天开始下雨了。其实算不上雨——更像是雾,沾湿你的面颊,让人难以呼吸。

她终于走到了他家。宏伟的佐治亚风格建筑看起来就像一张高清的圣诞节卡片,有着完美度假气氛的屋子,四处亮着灯,窗口摆着装饰蜡烛,前门上挂着常青树枝。

她推开停车场边上的门,走上拼花石砖路,朝前门去。她站到门前,廊灯自动亮起。她按了门铃,响起一曲交响乐,大概是巴赫。

海恩斯先生来应门,他穿着有笔直裤中线的卡其布裤子和白得像刚下的雪一样的衬衣。头发与晒黑的肤色一样无可挑剔:“你好,劳伦。真是惊喜。”

“我知道很晚了,先生,快七点三十了。我应该先打个电话,实际上,我确实打过,但是没有人接听。”

“所以不管怎样你还是来了。”

“我以为你还离家很远,而我……真的需要见戴维。”

他笑了:“别担心,他只是在玩那该死的xbox,我相信他会很高兴看到你。”

“谢谢你,先生。”她又能呼吸了。

“到楼下去,我去叫戴维。”

楼梯上的地毯很厚,她的鞋子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楼下的房间很宽敞,装饰完美。亚麻色地毯,金色和暗灰褐色的靠垫隔出一张超大的乳白羊羔皮,灰白大理石做的咖啡桌。雕花木门后藏着一个巨大的等离子电视。

她浑身不自在地坐在沙发边上等着。她没有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戴维突然就冒出来蹦进房间,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她贴在他身上。

她愿付出一切让时光倒流,除了她有多爱他之外没有更重要的话要对他讲。大人们总是在说犯下错误、做错事要付出的代价。现在她真希望自己当时能听进去。

“我爱你,戴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细弱无力、绝望得快崩溃,不禁畏缩。

他低头对她皱眉,退开。

她讨厌他把她推开。

“你最近真的表现得很古怪。”他躺上沙发,把她拉到身上。

她拧身滑下来,跪在沙发旁边,“你父母在家,我们不能——”

“只有我爸在,妈妈在镇上募捐。”他又试了一次,想把她拉到身上。

她也想,想吻他,想让他碰她,直到她忘记一切……

忘记孩子。

她轻轻地推开他,跪坐着。“戴维。”她似乎要倾尽全力才能叫出他的名字。

“怎么了?你吓着我了。”

她无法自持,泪水灼烧着她的双眼。

他摸上她的脸,擦掉眼泪:“我以前从没见过你哭。”她听出他话音中越升越高的恐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还记得朗维的比赛吗?今年第一次主场?”

他显然一头雾水:“记得,21比7。”

“我想的是另一场得分。”

“嗯?”

“比赛以后我们都去了洛可家吃比萨,然后去了州立公园。”

“对。你的重点是什么,洛?”

“你开着你妈妈的凯迪拉克。”她轻声说,想起了所有一切。他放下后座,拿出淡蓝的毛毯和绒线枕头。应有尽有,只除了最关键的一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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