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劳伦的校服袖口一如既往松松垮垮,它还是不合身。她看向镜中的自己,努力劝说自己没人会发现。她觉得自己就像赫丝·特普林,只不过鲜红的字母是个p,印在她的肚子上。

她洗过手,擦干,离开浴室。

刚到放学时间。学生们从她旁边跑过,一堆一模一样的红黑格子花呢彼此谈笑风生。假日前的最后一个上课日,总是这么喧闹。她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大声招呼她。他们不可能没看出她现在有多么异样,多么疏离。

“洛!”戴维叫她,飞奔而来,背包拖在地上。他一到她面前就把包扔了,拥她入怀。

她偎依着他。到她最终退开时,她在发抖。

“你去哪里了?”他边问边用鼻尖蹭着她的脖子。

“我们能去别的地方说话吗?”

“你听说了,对吧?该死,我跟所有人讲我要给你个惊喜。”

她仰头看他,突然发现他的眼睛那么明亮,笑意如此明显,他看起来随时都会放声大笑。“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

“真的?”如果可能的话,他的微笑简直在生长。他拉起她的手一路牵着她跑。他们跑过自助餐厅和图书馆,一头扎进音乐室旁边一个黑漆漆的凹室。行进乐队正在练习,断断续续的《龙舌兰酒》音符吐向下午的寒气。

他狠狠亲了她一口,然后退开,咧开了嘴:“给。”

她垂眼盯着他手上的信封。它已经打开过了,上缘破破烂烂。她从他手里接过,看向回信地址。

斯坦福大学。

她屏住气抽出信纸看向第一行:“亲爱的海恩斯先生:我们很高兴录取你为……”

泪水害她没法再读下去。

“不是很好吗?”他说,从她手里拿过信,“之前还在纠结。”

“太早了……还没有别人知道。”

“我猜我就是走运。”

运气好,是啊。“哇嗷。”她不敢看着他,她不可能现在告诉他。

“这才开始,劳伦。你会进南加州大学或伯克利分校,我们就开始新的征程。我们会一起过周末。还有节假日。”

她终于抬头看向他。如今他俩相距遥远,像隔了一片海。读不同学校算不上什么问题。“你今晚要走,对吗?”即使在自己听来,她的声音也呆板发木。

“感恩节要在弗雷德里克叔叔家过。”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悄声说,“只过周末,然后我们就能庆祝了。”

她想为他高兴。斯坦福大学,他的梦想之地。“我为你骄傲,戴维。”

“我爱你,劳伦。”

真的。他爱她,并不是那些傻乎乎的高中生式的“我只想找人睡”的爱法。

若是在昨天那就已经足够,可今天她看事情的眼光不一样了。

生活不复杂的时候爱一个人很容易。

上个星期劳伦最大的担忧——似乎有无敌绿巨人那么可怕的担忧——曾是担心不能进斯坦福大学。如今那不过是最小的烦恼,很快,她就得告诉戴维关于孩子的事,从那一刻起,就没有什么事是容易的了。爱微不足道。

无论怎样劳伦还是挺过了周三在餐馆上班的时间,老实说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办到的。她的脑子塞得满满的,她应该不可能记住一份订单,别说是一堆。

“劳伦?”

她转过身,发现安吉正朝她笑,眼神里有着担心。

“我们希望你和你的母亲来妈妈家吃感恩节晚餐。”

“哦。”劳伦希望没有露出自己的渴望之情。

安吉朝她靠近:“我们真的希望你们能来。”

她这一生都在等这样的邀请。“我……”她似乎无法拒绝,“我妈妈不喜欢派对。”除非你们提供琴酒和大麻。

“如果她很忙,你就自己来,考虑一下,可以吗?大家会在一点左右到妈妈家。”安吉递给劳伦一张纸,“地址在这里,你要是能来就太好了。你在德萨利亚工作,你是家人。”

感恩节那天,劳伦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你在德萨利亚工作,你是家人。

这一次,她在过节时有地方可去,可她现在一塌糊涂、呆头呆脑的怎么能去?安吉看她一眼就会知道真相,劳伦从发现自己怀孕那一瞬间就在害怕这一刻到来。

到十一点电话铃声响起时她还在公寓里徘徊,才响一声她就接起了电话:“喂?”

“劳伦?是安吉。”

“哦,嗨。”

“我想你今天会不会需要搭个便车。看起来会下雨,我知道你妈妈的车不能用。”

劳伦叹气,满心向往地叹息:“不用,谢谢。”

“你会在一点钟到,对吧?”

她问得那么温柔,劳伦没法拒绝。她太想去了。“当然。一点钟。”她挂了电话,走向妈妈房间,站在门前聆听,里面很安静。她终于敲了敲门:“妈妈?”

床垫弹簧响声,接着是脚步声,门开了。妈妈站在门后,眼神蒙眬,皮肤泛灰,穿着一件及膝的t恤衫,上面印着酒馆广告,口号是“酒鬼为酒鬼服务89年”。

“什么事?”

“今天是感恩节,还记得吗?我们被邀请去吃晚餐。”

妈妈从旁边摸了一包烟,点燃了一支,“哦,对。你的老板。我以为你还没想好。”

“我……我想去。”

妈妈往身后瞧了瞧——无疑在看床上的男人,“我想我要待在这里。”

“可——”

“你去,好好玩。反正我不爱凑热闹,你知道的。”

“他们邀请了我们两个,只去一个人很尴尬。”

妈妈抽着烟笑了:“没有比跟我一起露面更尴尬的。”她特意看向劳伦的肚子,“再说,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门关上了。

劳伦走回卧室。十二点十五分,她扯出三套衣服,挑来拣去。老实说,她感谢选衣服能让自己分心。这让她脑子空不下来,让她除了怀孕之外有事可想。

最后,她没时间了,决定就穿着身上的衣服:顺滑的印度印花纱裙、黑色蕾丝领口的白t恤衫和安吉送她的外套。她梳直头发,往后梳成马尾,上了一点妆,刚够给苍白的面颊和浅色的睫毛上点颜色。

她赶上了十二点四十五分穿过镇子的公交车。

她是感恩节白天里的唯一乘客。她觉得这有点悲哀,将举目无亲表现得惟妙惟肖。

然而同时这意味着她有地方可去。比那些今天独自坐在家里的人要好些,边吃锡箔纸盒里的饭边看电影会让你为自己没有的事物伤心。所有的假日特别活动都这样,电影也好,游行也罢,它们展示的都是家人团聚欢度节日,享受彼此陪伴,母亲抱着……

宝宝。

劳伦深深叹息。

它一直像个漂着的软木塞,准备着随时跳出她的脑海。

“不是今天。”她大声说。为什么不能自言自语?这里没人会发笑,也没人会神经紧张地偷偷溜走。

今天会是她第一个合家共度的感恩节。她等了一辈子,她不能让那个孩子毁了它。

在枫树路和哨兵路的交叉街角,她下了车。天空是铅灰色,看上去更像是傍晚而不是正午。风刮扫过地面,卷起发黑的树叶,摇动着光秃秃的树。还没下雨,不过很快就要下了。暴风雨快来了。

她扣上外套避寒,跑下街道,一路看着门牌号——尽管其实无须如此。她接近德萨利亚家时,一下就认出它了。庭院修剪得整整齐齐,被精心照料。紫甘蓝沿着步道开放,在冬日枯荒的地面造出一道色彩的溪流。

房子是美丽都铎风格,有含铅玻璃窗和倾斜的屋顶以及拱形的砖砌门廊。门边站着一尊耶稣像,伸出双手迎客。

她走下水泥路,经过一座圣母玛利亚的喷泉,敲响门。

没人回应,但她能听到屋里一阵骚动。

她按响门铃。

又一次,没人应门。她正打算转身离开时,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小小的金发姑娘站在门口,仰着头。她穿着漂亮的缀有白边的黑天鹅绒衣服。

“你是谁?”小女孩问。

“我是劳伦。安吉邀请我来吃晚餐。”

“哦。”女孩朝她笑,转身跑开了。

劳伦站在原地,困惑不解。冷风吹过她的后背,提醒她关上门。

她小心翼翼地穿过窄小的门厅,在起居室外停下。

里面吵吵嚷嚷,至少有二十个人在里头。三个男人站在观景窗边的屋角,边喝鸡尾酒边比手画脚地谈天、看橄榄球赛。几个少年坐在游戏桌边玩牌。他们放声大笑,冲彼此大叫大嚷。一些年纪小些的孩子趴在地毯上,围着糖果土地游戏板爬,就像车轮上的几根辐条。

她害怕穿过人群,于是从门口退开,转过身。门厅另一头是另一个房间,里面有几位长者在看电视。

劳伦屏住呼吸匆匆穿过,没人问她是谁,然后她发现自己来到了厨房门前。

香气最先击中她。

完全是天堂。

然后她看到了那些女人。她们一起在厨房里忙活,蜜拉在削土豆皮,莉薇在往华丽的银盘子里摆开胃菜,安吉在切蔬菜,玛丽娅在擀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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