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约会之夜大获成功。看来不论老少,有许多西端人都在找机会出门吃晚餐、看场电影。很可能还得归结于天气。这是个灰暗阴沉的十一月,即使感恩节即将来临,天气似乎也并未有所改善。这样寒冷多雨的夜晚在镇里可以做的事可不太多。

安吉在餐桌间穿行,与来客交谈,确认罗莎和新来的服务生卡拉完成了工作。她亲自上阵加水、送餐包,还清理了很多张桌子。

妈妈的特餐今晚销量特别好。她们在八点就卖完了藏红花贻贝烩饭,再过不到一小时,配有烤番茄和蒜泥蛋黄酱煎洋蓟心的鲑鱼细面也会售罄。能这么成功真是令人惊讶。

安吉最近仔细考虑过,实话说,是在遇见康兰以后,毕竟她有很多时间来思考。在一个小镇里,一个没有孩子也没有约会计划的单身妇女有大量的思考时间。

一旦她开始思考她的生活,似乎就无法停止了。她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做出的选择,那时她还没有成熟到能够明白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十六岁时她决定要变成个大人物。也许因为她在一个小镇里的大家庭中长大,或者因为父亲给予的宠爱与尊重对她来说分量太重。即使到如今她也无法确定是什么催促她的选择成型。她只知道自己渴望着另一种不一样的、节奏更快、更能见世面的生活。就读常春藤联盟是个开始,她的高中班里没有谁去了那么遥远的大学。从那以后,她学会的东西使她与高中时代的朋友和自己的家庭越行越远。俄国文学、艺术史、东方宗教、哲学,所有这些科目的学习让她更为关注广阔的世界。她想全都抓住,想去体验。你一旦将自己绑上赛车,咆哮着奔上快车道,你就会忘记减速下来看风景。一切模糊一片,只除了终点线。

然后她遇到了康兰。

她是那么爱他。爱得足以在神明面前发誓,今生今世不会再爱别的男人。

那份爱,刚开始萌芽的时候过于幼小,她还并不确定,毕竟当时她刚刚抓住生活中缺失的事物,然而最终水到渠成。爱使他们期盼得到一个孩子,而在期盼过程中又耗尽了他们继续爱下去的能力,这实在是讽刺。

如果亡失能催促他们更紧密而不是让他们分开就好了。

如果他们能更坚强些就好了。

这些都是那天她在剧场时应该跟他说的。然而,她表现得像个没头没脑的青少年,徒劳无功地一头压在四分卫身上。

餐馆打烊时她仍然考虑着这事,于是她给自己倒了杯酒,在壁炉边坐下。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餐馆非常安静。她没有回家的理由,她觉得在这里很自在。而在家里,太容易一头沉入孤寂自怜的黑暗道路。

孤寂。

她抿了一口葡萄酒,告诉自己方才的一阵战栗全是因为炉火太热。

厨房门突然打开。蜜拉走进餐厅,一脸疲惫。

“我以为你回家了。”安吉说,朝姐姐推过一张椅子。

“我陪妈妈走到她停车的地方。我们站在雨里的时候,她十分确定地告诉我,我那十来岁的女儿穿得像个妓女。”她沉进椅子里,“我要来一杯。”

安吉倒了一杯酒,递给姐姐:“这年头所有的青少年都那么穿。”

“我也这么跟妈妈说。她回答:‘你最好告诉莎拉,她在给太年轻还不能出卖的东西打广告。’哦,爸爸会在坟墓里气得翻身。”

“啊。这话说得重。”

蜜拉疲惫地一笑,啜了一口酒:“你看起来也不开心。”

她叹气:“我有麻烦了,蜜拉。自我又见到康兰以后——”

“你从你们分开那天就有麻烦了。人人都知道,就只除了你自己。”

“我想他。”安吉悄声承认。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做什么?”

“把他赢回来。”

光说出来都让她伤心:“火车已经离站了,蜜拉。太晚了。”

“到死都不晚。还记得肯特·约翰吗?他甩了你的时候,你发起的活动能载入史册。”

安吉放声笑起来。确实,那个可怜人一点反抗机会都没有,她像阵寒风一样追在他后面。“我那时才十五岁。”

“是,现在你三十八了。康兰可比某个高中运动员有价值得多。如果你还爱他……”像所有优秀的渔夫一样——西端镇上人人都懂怎么钓鱼——蜜拉正晃着鱼钩。

“他现在不爱我了。”安吉迅速答。

蜜拉看向她:“你确定?”

这辈子里,劳伦第一次逃了一整天的课。但是安吉说得对:劳伦需要事实,而不是恐惧。

她在灰狗公交车上,僵直地坐在窗边,瞧着外面的风景变化。她付费上车时,外面还是一片黎明来临前的黑暗。等到公交车穿过菲克瑞斯特,阳光刚刚爬上山头。公交车在菲克瑞斯特停了好几站。每到一站她都神经紧张,祈祷着不会有认识的人上车。谢天谢地,她安全了。

她最后闭上眼睛,不想再看行经的路途。每一英里都在将她带往目的地。

“你知道一个姑娘不会无缘无故就想吐,对吧?”

“我没有。”劳伦悄声祈祷那不是真的。

那些家庭装妊娠测试的便宜货总是出错,人人都知道。

她不可能怀孕,不管那根小细杠显示的是什么。

“第七大道盖伦。”司机在公交车匆匆靠站时大喊。

劳伦抄起她的背包仓促下车。

冷风迎面而来,潮湿的冷冽空气包拢了她,害她猛吸一口气。这里的空气和家里不同,家里有松香、绿树和大海的咸风,这里闻起来像大城市,一股汽车废气味,空气也不流通。

她翻起衣领挡住脸,四下张望确定方向,然后步行过两个街区走上切斯特城大街。

目的地就在那里:一座低矮朴素的平顶水泥建筑。

“计划生育”

真是笑话。如果真是笑话,她就跟这里完全没有关系。它应该叫作无计划不要生育。

她深深呼出气,迟了一点才发现自己在哭。

“别哭,你没怀孕,你只是来确认。”

她快步走上建筑物前门的石板路。她一刻也没敢停顿,推开大门,路过保安,走进候诊室。

一开始她看到的都是女人——还有女孩——都是比她先到的。没有一个人来这个地方看上去很高兴。这里没有男人,接着她发现了这里的沉闷——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塑料椅子、量产型灰色的地毯。

劳伦大步走向前台,接待员抬头朝她微笑。

“要帮忙吗?”女接待员边问边从蓬起的头发里抽出一支笔。

劳伦倾身向前低声说:“瑞比度。我电话预约过看医生。”

女接待员查阅文件:“哦,对,妊娠检测。”

劳伦不禁瑟缩,这女人根本是把妊娠这词尖叫出来。“对,没错。”

“请坐。”

劳伦小心地避开跟任何人的眼神接触,连忙找了张椅子坐下。她低着头让长发垂落挡住脸,呆看着腿上的背包。

没完没了的等待之后,有个女人走进候诊室叫出劳伦的名字。

她跳起来奔上前:“我是劳伦。”

“跟我来。”那女人说,“我叫朱迪。”她们进走一间小小的检查室。朱迪指示劳伦坐上一张盖着纸的检查台,然后手拿写字板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那么,劳伦,”朱迪说,“你想做妊娠检测?”

“我确定我并不需要,不过……”她强颜作笑,“保险一点,以免后悔。”她的微笑淡去。她等着朱迪挑明如果劳伦真做到保险一点,现在也不必后悔担心。

“性生活频繁吗?”

要应答这些成年人的问题让她觉得羞愧,她还太年轻不该到这里来。

“是的。”

“性行为安全吗?”

“是,绝对安全。我和戴维一起三年了,才让他……你知道的……我们只有一次没用保险套。”

朱迪的表情是满满的带着悲伤的理解:“一次就够了,劳伦。”

“我知道。”现在她感觉凄惨和愚蠢的程度和羞愧一样深,“那是在十月的第一周,我会记得是因为那就在朗维比赛之后。我那个月的月经准时来了。”

“那么为什么你今天还要来这里?”

“我这个月的月经来晚了,还有……”她没法大声说出来。

“还有?”

“我用那些家用验孕棒测过一次,结果阳性。可它们总是出错,对吧?”

“它们当然有可能出错。上个月出血量多吗?”

“几乎不明显,但是有。”

朱迪看向她,“你知道怀孕时也会有少量出血吗?有时那看起来就像来了月经。”

劳伦身上泛过一阵寒意,“哦。”

“好了,让我们给你做个检测看看情况。”

劳伦关上身后的公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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