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全都在说话,还经常笑起来。劳伦只能听清谈话的零星片断。
“劳伦!”安吉大叫,从蔬菜山里抬起头,“你来啦。”
“谢谢你请我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带些东西来,比如一束花。
安吉往她身后看去:“你妈妈呢?”
劳伦脸红了:“她……呃……得了流感。”
“好吧,我们很高兴你来了。”
接着劳伦发现自己被女人们围住了。接下来一小时里,她也在厨房里忙活。她帮莉薇摆好桌子,帮蜜拉在起居室里放上开胃零食,帮安吉洗盘子。
任何时候厨房里都有至少五个人在。到开始上菜的时候,人数翻了倍。似乎人人都很清楚该做什么。女人们行动起来就像花样游泳运动员,端着托盘将菜送去一个又一个房间。到最后坐下的时候,劳伦发现自己坐在成年人的餐桌上,就在蜜拉和萨尔中间。
她这辈子从没见过那么多菜。有火鸡,这是当然的,还有两碗馅料——一份填在火鸡里煮的,一份没填。一堆又一堆土豆泥,一碗又一碗肉酱汁,青豆炒洋葱,蒜香培根,帕尔玛干酪配意式熏火腿,阉鸡汤粉,烤蔬菜盒子,还有家制面包。
“满满当当,对不对?”蜜拉歪过身笑着说。
“很漂亮。”劳伦出神地应道。
玛丽娅在主座带领所有人祈祷,以为全家祈福结尾,然后她站了起来,“这是我在你们爸爸的位子上过的第一个感恩节。”她停下,紧紧地闭上双眼,“他在想着他有多么爱我们大家。”
当她张开眼睛,他们眼里都涌满泪水。“开吃。”她蓦然坐下。沉默了半晌之后,众人重拾话头。
蜜拉端起片好的火鸡肉递向劳伦。“给,年轻人比美人优先。”她开怀大笑。
劳伦从吃火鸡开始但并未到此为止。她往盘子里装食物直到能堆起来,每一口都比前一口要美味。
“你的大学申请得怎么样了?”蜜拉尝了一口白葡萄酒。
“我把申请信全寄出去了。”她努力往话音里倾注热情。不过在一周以前,她还被申请书逼得喘不上气,害怕也许不能被录取,害怕会跟戴维分离,但是仍然为未来而兴奋不已。
不像现在。
“你申请了哪些地方?”
“南加州、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佩珀代因、伯克利、华盛顿大学,还有斯坦福大学。”她叹气。
“好厉害的名单,难怪安吉那么为你骄傲。”
劳伦看向蜜拉:“她为我骄傲?”
“她一直都这么说。”
这话一箭穿心:“哦。”
蜜拉把她的火鸡切成可入口的小块。“要是我能离开去上大学就好了,也许去莱斯大学或布朗学院。但我们那时候没这么想过,至少我没有,安吉有。后来我遇上了文斯,然后……你懂的。”
“什么?”
“计划是在菲克瑞斯特的社区大学读两年,然后在西华盛顿大学读两年。”她笑了,“某程度上是这样。我没有算上大学二年级和三年级之间那八年,但生活还是按着计划走了。”她的目光越过房间落在孩子们那一桌。
“因为有宝宝害你没能读大学。”
蜜拉皱起眉头:“多奇怪的说法。不,只是让我放慢了速度,就那样。”
这番交谈之后,劳伦再也没法舒心进餐了,连微笑都困难。她吃完了——或是假装吃完了——然后像个自动机器人一样帮着清理盘子。她想的全都是肚子里的孩子,它越长越大,将她的世界越挤越小。
她周围所有人都在谈论孩子、宝宝还有拖大带小的朋友。安吉进屋的时候这话题就停了,但她一离开,女人们就又开始讲小孩的事。
劳伦希望自己能离开,就这么不为人注意地溜进夜色里消失不见。
可那样很无礼,她是守规矩和与人为善的那种姑娘。
那种让男朋友说动了有那么一次不用避孕套也没事的姑娘。“我会拔出来。”他保证过。
“不够快。”她喃喃着拿起一片馅饼走进起居室。
她坐在起居室里,挤在莉薇的两个小儿子中间时,注意力飘远了。她低头盯着丝毫未动的馅饼看。有个男孩一直在对她讲话,向她问起她从没听说过的玩具和从没看过的电影。他的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见鬼,她几乎都不记得要点头微笑假装自己在听。眼下她怎么可能去关注一个孩子的提问?就在此时此刻,有一个生命在她体内扎根,随着她每一次心跳成长。她摸了摸腹部,那里还那么平坦。
“跟我来。”
劳伦扬起头,连忙从腹部抽开手。
安吉站在眼前,肩上披着格子花羊毛毯。她没等劳伦回应,转身就朝着滑动玻璃门去。
劳伦跟着她走到后院露台。她们肩并肩坐到木长凳上,两人都把脚搭上了露台栏杆。安吉用毛毯裹紧了她俩。
“你想谈谈吗?”
这温柔的语气是劳伦的弱点。她的决心消退,余下一片苍白阴沉的绝望。她看向安吉:“你了解爱,对吧?”
“我和康兰相爱了很久,我的家人结婚近五十年。所以,是的,我对爱还是懂一点的。”
“可是你离婚了,所以你也明白它会结束。”
“对,它会结束。它也能建立起一个家庭,永远延续下去。”
劳伦对那种在困苦年月中仍能坚定不移的爱一无所知,但她确实知道如果戴维听说了他俩有个孩子会做何反应。他的笑容会消失。他会努力说这没关系,他爱劳伦,他们会没事的,但他俩谁都不会相信这话。
“你爱过你丈夫?”劳伦问。
“爱过。”
劳伦情愿自己没有问出这个问题,安吉现在看起来很难过,可她停不下来:“那么是他不爱你了?”
“哦,劳伦。”安吉叹气,“在这些事情上答案并不是一直那么分明的。爱能让我们挺过最难熬的时候,但它也会是最让我们难熬的时候。”她垂眼看向自己露出的左手,“我想他爱了我很长一段时间。”
“可你的婚姻没能保持下去。”
“我们有个大问题,劳伦。”
“你的女儿。”
安吉抬起目光,显然吃了一惊,然后她悲哀地笑了:“没什么人敢提起她。”
“我很抱歉——”
“别。我有时喜欢讲讲她。总之,她夭折的时候,就是康和我关系结束的开始。现在让我们谈谈你的事,你和戴维分手了?”
“没。”
“那么一定是跟大学有关的事了,你想聊聊吗?”
大学。
一时间她没明白是在说什么。大学现在看起来如此遥远,完全不像现实生活。
不像一个怀孕了的女孩那么近。
也不像一个愿意付出一切怀上孩子的女人那么近。
她看着安吉,求助的话在嘴里憋得发苦,但是她不能开口,不能把麻烦甩给安吉。
“也许是比那更严重的事。”安吉慢慢地说道。
劳伦甩开毛毯站了起来。她走向栏杆,望向黑魆魆的后院。
安吉来到她身后,搭着她的肩膀:“我能给你帮什么忙吗?”
劳伦闭上眼睛,有人愿意伸出援手感觉真好。
但是任何人都没法帮忙,她知道的,该由她自己来处理。
她叹气。她真能有什么选择吗?她才十七岁。她刚刚提交大学申请书,把每一分钱都花在能去念书上。
她还是青少年,她不能当母亲。天知道她算是理解了为什么有些妈妈恨她们的宝宝。她不想那样对待一个孩子。她继承了这样痛苦的馈赠,厌恶将之传续下去。
如果她打算处理它——
“说出来,”她的潜意识命令道,“既然你想到了,就说明白。”
如果她要流产,她应该告诉戴维吗?
她怎么可以不说?
“相信我。”她低声说,看着自己的吐息凝成有网眼的白色叶子,“他宁可不知道。”
“你说什么?”
劳伦转向安吉:“其实是……家里情况不太好。我妈妈又爱上了一个没出息的人——大吃一惊吧——而且她不去工作。我们……吵架了。”
“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我妈妈和我对这种事处理得还不错。我确定——”
“相信我,不是一回事,我的妈妈不像你的。”劳伦再次感到孤独涌上嗓子眼,安吉看向她的眼睛之前,她就撇开了目光,“你知道我们住得怎么样。”
安吉靠近她:“你说过你的妈妈很年轻,对吗?三十四岁?那说明她有你的时候还只是个孩子。那是一条很艰难的路,我确定她竭尽所能了。”她碰了碰劳伦的肩膀,“有时我们不得不原谅爱的人,哪怕自己都气死了。就只是那样。”
“是的。”劳伦木然应道。
“谢谢对我说实话。”安吉说,“家庭问题很难开口。”
就是这种感觉——在你以为已经掉到底的时候,还有更糟的。劳伦盯住外面的黑暗,没法再看安吉。她努力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想到,只除了一句轻得几不可闻的“谢谢,聊聊很有用。”
安吉伸手揽住她,温柔地搂了一下:“这就是朋友的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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