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最糟糕的部分她几乎忘记了。至少,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最终,重蹈覆辙。

“否认”,蜜拉用一个词回应了安吉辩解自己在离婚后如何处理情绪的长篇大论。

没错,她想着,像所有的观察结论一样令人折服。从五月到十一月的几个月里,她容许自己仔细衡量失去的事物。尤其她父亲的去世与女儿的夭折以及随后意识到再也没有孩子了。实际上,她很自豪自己能处理好悲伤。伤痛时不时就会击中她,将她拖下冰层,但是每一次,她都能够挣脱。

离婚不知怎么就被放到一边,只是巨人前的小矮子。

现在她看清楚了,却没法看开。

“否认并没有什么错。”她对蜜拉说,后者正站在不锈钢案板前做生面团。

“也许不是,但会积累起来在某一天爆发。那就是有人拿着上膛的枪跑去麦当劳的原因。”

“你暗示我将来会犯下重罪?”

“我在指出你忽视自己的感情只能这么久。”

“接着我就完蛋了,嗯?”

“康兰曾是个好人。”蜜拉柔声说。

安吉走向窗户,注视着外面繁忙的街道:“我想这句的关键词是‘曾是’。”

“有些女人会选择去追她们意外放过的男人。”

“你把康兰说得像是挣脱狗绳跑掉的狗,我应该在志愿者公园贴悬赏海报吗?”

蜜拉绕过案台站到安吉旁边,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她俩一起望向窗外,背衬着夜色,泛着银光的窗玻璃上映着她俩氤氲的面庞。

“我还记得你遇到康兰的时候。”

“够了。”安吉说。她现在不能顺着回忆走远。

“我只是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真的?”

“当然。”她朝姐姐温柔地笑了笑,希望看上去没有透露出伤心,“有些事结束了,蜜拉。”

“爱不应该是其中之一。”

安吉倒希望自己能再一次如此天真,然而天真已随着离婚一并消亡。或许是最先亡故的。“知道的。”她应着,倚在姐姐身上。她无法说出她们都知道的事:每天都有爱面临终结。

劳伦在肖伍德街下车。

她眼前就是那家店:明亮宽广的安全路商店。

“你知道一个姑娘不会无缘无故就想吐,对吧?”

她拉起帽衫的帽子,想把自己藏在柔软的棉布衣褶里。她低下头避开跟别人的眼神接触,大步走进店里,抓过一只红色的购物篮,径直朝“女性用品”的货架去。

她没有费神去看试条的价格,直接拿了两盒扔进篮子,然后跑向杂志架,抽走一本《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封面专题是“如何选择学校”。

正合适。

她把它扔到妊娠检测试条上,笔直地向收银台走去。

一小时后她回到家,坐在浴缸边上。她锁上了门,其实没有必要。从母亲卧室里传来的声音错不了:妈妈现在不会来烦劳伦。

她盯着盒子看。上面的小字几乎看不清,她抖着手打开盒子。

“求求你了,上帝。”她没有说出她的恳求。他知道她想要什么。

或者,更准确地说,知道她强烈地不想要什么。

安吉站在领位台前,往日历上写备忘。之前二十四小时她从日出工作到日落,做什么都比想着康兰好。

她一抬头就看到劳伦站在壁炉,盯着火苗发呆。餐馆里满是客人,而劳伦呆站着,什么也没干。安吉走过去,拍了她的肩。

劳伦转身,看起来有点蒙,“怎么了?你说了什么吗?”

“你还好吗?”

“没事。没事。我刚要给第七桌拿些东西。”她拧紧眉,似乎不记得自己刚说了什么。

“蛋奶冻。”

“嗯?”

“第七桌。雷克斯·梅贝里先生和夫人,他们等着蛋奶冻和卡布奇诺。还有柏妮·斯密特点了一份提拉米苏。”

劳伦的微笑令人同情。她的黑眼睛黯然无神,甚至有些悲伤。“没错。”她朝厨房去。

“等等。”安吉叫住她。

劳伦站住,回头。

“妈妈多做了一些奶油布丁,你知道它的口感很快就会变差,下班以后跟我一起吃一点。”

“我不需要吃会发胖的食物。”劳伦答,走开了。

接下来几小时,安吉密切关注着劳伦,注意到她苍白的肤色和僵硬的微笑。她好几次想要逗劳伦笑,全都白费心机。显然有什么事不对劲,大概是因为戴维,也可能她被某间大学拒绝了入学申请。

安吉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跟妈妈、蜜拉和罗莎都道了别,关上收银机,她当真担忧了起来。

劳伦站在观景窗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的夜色,胳膊紧紧抱在胸前。街对面,志愿者们忙碌地往街灯上挂起火鸡和朝圣帽。安吉知道下一次,他们就会为感恩节之后的圣诞节挂上庆祝彩灯。新年树点灯仪式是值得铭记的盛事,上百的游客会到镇上来看点灯,就在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安吉几乎没有错过哪次点灯,即使在结婚以后也没有。有些家庭传统不可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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