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安吉上前站到劳伦身后:“离第一次点灯庆典只剩一周了。”

“对。”

她从窗户倒影看到劳伦的脸,倒影苍白而模糊:“你们一家每年都去看典礼吗?”

“我们一家?”劳伦放下胳膊。

“你和你的妈妈。”

劳伦发出的声响或许是嗤笑:“亲爱的妈咪可不是那种站在冷飕飕的夜里看开灯的人。”

安吉意识到这是成年人的说法,大人丢给渴望去看圣诞彩灯的小孩子的解释。安吉想拍拍这姑娘的肩膀,让她知道她不是孤单一人,可是这样的亲密举动眼下看不合时宜。“也许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我应该说跟我们一起去。德萨利亚家会像一群蝗虫落到镇上,我们吃掉热狗,喝热可可,还会从流动货摊上买烤栗子。我知道,这有点奇怪,可是——”

“不用,谢谢。”

安吉听出女孩的话音里带着防备,拒绝之下隐藏着心痛。她也察觉劳伦随时都会冲进夜色,因此她谨慎地挑选要说的字眼:“出什么事了,蜜糖?”

听到蜜糖这词,劳伦似乎畏缩了。她叹了一声,“回见。”转身从窗前离开。

“劳伦·瑞比度,你给我站住。”安吉让自己都吃了一惊。她都不知道自己能用妈妈那样的语气说话。

劳伦慢吞吞地转向安吉:“你想我怎么样?”

安吉在女孩的声音里听到一口痛苦的深井,她能分辨那种声音的每一丝差别。“我关心你,劳伦。显然你很难过。我想帮忙。”

劳伦像被打了一拳:“别。拜托了。”

“别什么?”

“别对我这么好,我今晚真的受不了了。”

安吉明白那种感觉,那种脆弱。她痛恨有人还如此年轻就得受这种罪,但是再想想,如果没有强烈的困扰和狂热的情感还叫什么青春期呢?所有的事很可能就是因为考砸了一次。除非是——“你和戴维分手了?”

劳伦差点笑出来:“谢谢提醒我还会有更糟糕的事。”

“穿上外套。”

“要带我去哪里吗?”

“对。”

安吉抓住机会,她回厨房拿自己的外套。等到她回来,劳伦已经站在门边,穿着她的绿色新外套,双肩背包甩到一边的肩上。

“过来。”安吉说。

她们肩并肩走下黑暗的街道。每隔几英尺就会有一根华丽的铁路灯朝她们投下灯光。一般来说,这些街道在工作日晚上十点半时就已荒无人迹,但是今晚到处有人在为中心区迎接节假日做准备,寒冷的空气里能闻到燃烧的木材和大海的气息。

安吉停在街角,本地职业妇女福利互助会的成员正在派送热可可。

“你喜欢棉花糖吗?”派送的女子朗声问,呼出一片绒绒的白羽毛。

安吉笑起来:“当然喜欢。”

安吉两手捧住保温杯。热意浸上指尖,蒸汽扑面而来。她把劳伦带到镇上的广场。她俩坐在一张水泥长凳上。即使隔了这么远,还是能听到海浪声。它是城镇的心跳,平稳不变。

她斜了一眼劳伦,后者阴郁地呆看着杯子。“你能跟我说,劳伦。我知道我是个成年人,所以像是敌人,但是有时候生活会朝你扔个曲线球。跟人聊一聊你的麻烦会有帮助。”

“麻烦。”劳伦重复着这个词,似乎那不过是件小事。但是十几岁时麻烦是生活的一部分,安吉知道的。仿佛每件事都很重要。

“说吧,劳伦。”安吉催促,“让我帮你。”

最终,劳伦朝她转过身:“是戴维。”

当然是了。在十七岁的年纪,差不多所有心事都围着某个男孩子转。如果他不经常打电话给你,会让你心碎;如果他在午餐时间跟梅利莎说了话,会让你哭上好几个钟头。

安吉等着。要让她开口,她会告诉劳伦她还年轻,总有一天戴维会变成初恋甜蜜的回忆。那可不是十几岁年轻人想听的话。

最后,劳伦问:“你要怎么把坏消息告诉别人?我是说,告诉你爱的人?”

“最重要的是你得诚实。保持诚实。我很艰难才学会这点。我想分担丈夫的感情,却对他说了谎话。那毁了我们。”她看向劳伦,“是大学的事,对吗?”安吉放轻话音,希望接下来的话不会让人刺痛,“你担心你和戴维会分开,但是你还没有收到申请学校的回复,做出反应之前你得了解全部事实。”

头上的夜空里,月亮从云层后冒头。银色月光落在劳伦的脸上,她看起来突然变得更为成熟敏慧。饱满的脸颊被阴影遮蔽,双目深黑神秘莫测。“大学。”她木然应声。

“劳伦?你还好吗?”

劳伦迅速撇开脸,像是要藏起泪水。“没事。就是它。我害怕我们会……分开。”这词对她来说似乎不可承受。

安吉伸出手,按到劳伦的肩上。她发觉这姑娘在发抖,她相信这不仅仅是因为天冷,“那完全正常,劳伦。我毕业那年爱着汤米。他——”

劳伦骤然跳起身,推开安吉的手,“我得走了。”月光照亮她两颊的泪痕。

“等等,至少让我送你回家。”

“不必。”劳伦已经毫不掩饰地哭起来,“谢谢鼓励我,可我现在就得回家。我明晚会来上班,别担心。”

说着,劳伦跑进黑夜。

安吉站在原地,听着女孩的脚步声远去。她今晚做错了事,要么方法不对要么有所疏漏,她不确定是哪一项。她所知道的就是事情比一开始更糟糕了。无论安吉说过什么,她说错了。

“也许我没有孩子是件好事。”她大声说。

接着她想起自己的青春岁月。她和妈妈忙着每天互呛,什么都要吵,从裙子长度到鞋跟高度到门禁时间。妈妈不管说什么都不对,尤其对妈妈关于性、爱情和毒品的忠告更是充耳不闻。

也许是安吉的错。她急于解决劳伦的问题,但是也许那不是一个少女想从她这里听到的。

下一次,安吉发誓道,她会只听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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