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今天的高中校园里人声鼎沸。现在是十一月第三星期,大学入学申请审批正在紧张进行中。人人都在关注大学,人人都在谈论大学。劳伦已经填完了所有申请财政援助和奖学金的文件,拿到所有的成绩单,写好了所有的论文。奇迹中的奇迹是安吉为她拿到了南加州大学雷顿博士的推荐信,她开始相信自己真的有机会拿到奖学金。

“你们听说安德鲁·沃纳梅克的事没有?他爷爷让他进了耶鲁大学。提前录取结果都还没出,他就知道了。”金姆·赫尔特恩背靠到树上,叹气,“如果我进不了斯沃斯摩尔学院,我的爸爸会觉得没面子。他才不关心我讨厌下雪。”

他们全都坐在空地上吃午餐,他们这帮人从还是新生起就是好朋友。

“我做梦都想去斯沃斯摩尔学院。”杰拉德说着,摩挲着金姆的后背,“我应该会去石山,又一个私立天主教徒学校。我怕自己会抓狂。”

劳伦往后躺,枕在戴维腿上。眼下,阳光灿烂,草地又厚实又干爽。虽然外面挺冷,但是阳光温暖了她的脸。

“我得去妈妈的母校。”苏珊说,“哟嗬。威廉与玛丽学院,我来了。现在这所高中都比那个学院大。”

“你会去哪里,劳伦?有奖学金的消息吗?”金姆问。

劳伦耸了耸肩:“我一直在填写文件,再来一份我为什么该拿奖学金的文件我就要尖叫了。”

“她会拿全额奖学金。”戴维说,“说到底,她是高中最聪明的家伙。”

劳伦听出戴维话音里的骄傲,通常那会让她开心起来,可是现在,当仰望着他的下颌时,她想的一切就是他们的未来。他向斯坦福大学递了申请,会被录取已是定论。他俩会分离的想法比十一月天气更让她感觉寒冷,而他似乎全然不在意。他那么确信他们的爱情,一个人怎么能有那样坚信着的心?

金姆打开了音乐,音响啪地打开,响起嘶嘶声。“我等不及要甩脱所有这些申请破事了。”

劳伦合上眼。谈话还在她周围回旋,但是她没有加入。

她不确定原因,但突然觉得快崩溃了。大概是因为天气清冷明净。晴空如洗,流云由西向东飞掠,风暴常常跟着这样的晴天到来。也可能是因为关于学校的聊天话题,她所知道的就是有什么不对劲了。

一层银色的薄雾挂在带着晨露的草上。安吉坐在后门门廊,边喝咖啡边远眺大海。一波波冲刷过的海浪有种熟悉的平稳节奏,正如她自己的心跳。

那是她年轻时代的背景音乐。海潮隆隆咆哮,雨点拍打杜鹃花叶,她的摇椅在饱经风霜的门廊地板上吱呀作响。

唯一缺失的就是来自人的声音,没有孩子们大叫大嚷,咯咯发笑。她扭头想对丈夫说些什么,晚了一秒才想起自己现在孤身一人。

她慢吞吞地站起,回屋去再倒些咖啡。她刚摸到咖啡壶,前门就响起敲门声。

“来了。”她前去应门。

母亲站在廊上,穿着长至脚踝的法兰绒睡衣和绿色的胶便鞋,“他要我去。”

安吉皱眉,摇摇头。妈妈似乎刚哭过。“进来避避雨,妈妈。”她一手搂住母亲,带到沙发坐下,“怎么了?”

妈妈伸手进口袋,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白色信封,“他要我去。”

“谁?”安吉接过信封。

“爸爸。”

她打开信,里面是两张《歌剧院魅影》的票。妈妈和爸爸以前常去西雅图市中心的第五大道剧院,那是父亲难得一见的嗜好。

“我打算让这天就这么过去,七月时我没去看《金牌制作人》。”妈妈叹了口气,耷拉着肩膀,“但是爸爸觉得你和我应该去。”

安吉闭了一阵眼睛,看到父亲穿上他最好的黑色西装,朝门走去。他最欣赏音乐剧,总是哼着唱段回到家。理所当然的,《西区故事》成为他的最爱。托尼和玛丽娅。

“那就是你妈妈和我,”他总是这么说,“只不过我们一直相爱到永远,对吧,玛丽娅?”

她慢慢张开眼睛,看到母亲脸上浮现着同样苦甜参半的回忆。

“好主意。”安吉说,“我们去一晚上。到围栏餐厅吃晚餐,在费尔蒙奥林匹克酒店订个房间。会不错。”

“谢谢。”妈妈说,她的声音支离破碎,“那是你爸爸说的。”

第二天早上,劳伦早早起来做好早餐,但是当她看到碟子里的蛋时,突然受不了要吃这么一摊流动的、黏糊糊的黄色东西。她把盘子推开得太快,餐叉掉下落到胶木板桌上。一时间她以为自己要吐出来了。

“你有什么毛病?”

她惊诧地抬起目光。妈妈站在门口,穿着短得碍眼的粉色粗布裙子和一件黑色安息日旧t恤。她的黑眼圈有一个旅行箱那么大。她在吸烟。

“老天,妈妈。真高兴能再见到你,我还以为你死在卧室里了。白马王子到哪里去了?”

妈妈靠在门边。她脸上有种朦胧的自鸣得意的微笑:“这一个不一样。”

劳伦想说物种不一样吗?但是她憋着没吭声。她现在情绪恶劣,一肚邪火,跟母亲多纠缠没好处。“你总这么说。杰瑞·艾克斯坦德不一样,好吧。那个开大众牌公交车的——他叫什么来着?德克?他确实不一样。”

“别当贱人。”妈妈狠狠抽了一口烟,呼出烟气时,她啃了啃指甲,“你是不是来月经了?”

“不是,可我们又晚交房租了,而你看起来打算退休。”

“那不关你的事,不过我可能坠入爱河了。”

“上次你也这么说,那人的名字是斯内克。天知道你绝不会看错一个用爬虫当名字的家伙。你很清楚你会得到什么。”

“你肯定有什么不对头。”妈妈穿过房间,坐到沙发上,她把脚架上咖啡桌,“我真的觉得这家伙可能是对的人,洛。”

劳伦以为听到了母亲话音中的破碎,但是那不可能。母亲的生活中一直有男人来来去去,离去的居多。她爱上过其中几十个人,他们从不长久。

“我正跟菲比喝几杯,打算走的时候,杰克进来了。”妈妈狠狠抽了一口烟,“他像个枪战好手,要到酒吧里来战一场。灯光落在他脸上时,我一时间还以为那是布拉德·皮特。”她大声笑,“第二天早上,当然了,我在他身边醒来时,他看起来就不那么像电影明星了。但是他吻了我,在白天的阳光下,吻了我。”

劳伦感觉她们之间打开了某种纤细的通路。这样的瞬间极为罕见,她忍不住要亲近。她坐到妈妈身边:“你听上去……你说他的名字时和从前不一样。”

这一次,妈妈并没有安心。“我想这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表露了什么,于是笑了,“我确定什么也没有。”

“我想我能跟他打个招呼。”

“对了。他以为你是我想象出来的。”妈妈大笑,“就像我会假装自己有个孩子似的。”

劳伦不敢相信她又走回到这条路上去了,但这还是伤了她的心。她想站起身,但母亲拦下她,实际上是碰了碰她。

“还有性爱。滚它的,挺不错。”她又吸了口烟,呼出来,做梦似的微笑着。

烟雾回旋在劳伦的脸周边,钻进她的鼻子。她被这气味噎住,觉得胃里直翻腾。

她跑进浴室,吐了出来。之后,她抖着手刷完牙,回到餐桌前:“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对着我的脸喷烟?”

妈妈在堆满了的烟灰缸里摁熄烟头,瞪着劳伦看:“呕吐倒是个新反应。”

劳伦抄起桌上的餐盘朝水槽走:“我得走了。戴维和我今晚一块儿学习。”

“谁是戴维?”

劳伦翻了个白眼:“好吧。我已经跟他约会快四年了。”

“哦,他。那个好看的。”妈妈的目光穿过依然逗留不去的烟雾落在劳伦身上,接着又喝了一口可乐,这一次,劳伦感觉母亲确实是在看着她,“你条件很不错,劳伦。相信我,我告诉你一根硬着的屌能毁了一切是真的。”

“对。我想布兰迪夫人也向玛西娅说过同样的话。”

妈妈不笑了,也没有移开目光。过了半晌,她轻声开口:“你知道一个姑娘不会无缘无故就想吐,对吧?”

“不敢相信我居然让你劝我买下了这条裙子。”安吉在酒店房间里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我没劝你买。”妈妈在浴室答话,“我给你买的。”

安吉转到侧面,发现红色的丝绸贴向她的身体。妈妈在诺德斯特龙特价衣架上挑了这条裙子,那是安吉绝不会给自己选的类型,红色是那么引人注目的色彩。更可恶的是这裙子性感至极,安吉通常更喜欢典雅型的。

一般来说,她是不肯穿的,但是她和妈妈今天白天过得太棒了。午餐在佐治亚餐厅吃,到吉娜·华雷斯美容院的中心区分部做面部护理,然后在诺德斯特龙购物。妈妈看到这条裙子的时候,大叫着直跑过去。

一开始安吉还以为她在开玩笑。裙子是深红色系带式,还是露背款。上千颗细碎的银色管珠贴合着曲线闪闪发光。就算打了三折,标价也很惊人。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她朝母亲摇头,“我们是去看戏,又不是参加奥斯卡颁奖。”

“你现在单身。”妈妈从浴室出来,虽然她在微笑,却带着悲伤的了然眼神。“生活在改变,”那种神情说道,“不管你想不想变。五金店的坦南先生说汤米·马图奇问起你。”

安吉决定当作没听到,跟高中时的男朋友搭在一起可不在她的准备事项列表上。“所以你觉得我要是穿得像个高级应召女郎——或者好莱坞名人,其实是一回事——我就能找到新生活。”安吉想装出轻浮的腔调,可说到新生活这词的时候,她的笑脸绷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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