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妈妈慢慢地说,“是时候向前看,而不是回头望了。你在餐馆的事上干得漂亮。约会之夜了不起地成功。你还收集了足够多的外套送给镇上大部分的小学生。现在,去追求幸福。”
安吉明白这是善意的忠告:“我爱你,妈妈。我最近告诉过你吗?”
“说得不够。好了,走吧。你爸爸说我们迟到了。”
她们不到十五分钟就赶到了剧院。她们穿过一道道门,拿出票,走进人山人海的堂皇大厅。
“他爱这里。”妈妈说,声音紧绷,“他总是买很贵的节目单,而且从来不丢掉。我在壁橱里还收着一大摞。”
安吉伸手揽住她母亲,紧紧搂住。
“他会直接带我们去酒吧。”
“那我们就跟上他吧。”安吉领路前往提供鸡尾酒的地点。她挤过人群,要了两杯白葡萄酒。她和妈妈端着酒杯,一边抿着酒,一边绕着大厅走动,欣赏那些金碧辉煌的巴洛克式装饰。
七点五十,灯光闪烁。
她们连忙赶到第四排的位置坐下。剧场里充满细碎的嘈杂声响——脚步声、低语声、乐队成员走动就位的声响。
然后演出开始了。
接下来一小时里,观众为展开的美丽而悲哀的故事所感动。幕间休息时,灯光亮起,安吉拧身对向母亲。
“你觉得怎么样?”
妈妈在哭。
安吉能理解。音乐会让你这样,会让你释放心底的情感。
“他会爱这个。”妈妈说,“我会厌烦背景音乐。”
安吉碰了碰母亲柔软的手:“你会告诉他。”
妈妈转向她。那副老式眼镜放大了她黯淡的泪眼:“他不再那么经常跟我说话了。他说:‘到时间了,玛丽娅。’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吉了解那种寂寞。很痛,有时不可忍受,但无处可逃。你只能继续前进,等着它过去。“你绝不会孤单,妈妈。你有孩子有孙子还有家。”
“不一样。”
“是的。”
妈妈悲伤地撇下嘴角。她们坐在原位,默默回忆往昔,后来妈妈开口了:“你能给我拿杯喝的吗?”
“好。”
安吉侧身走出过道,融入人群。她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回头望去。
妈妈是唯一一个还留在第四排的。从这里看去,她显得那么娇小,微微耸起肩。她在跟爸爸说话。
安吉匆匆横过大厅朝酒吧去。那里已经聚集了几十个人。
就在那时她看到了他。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
他看起来不错。
能让你屏气凝神,能让你痛彻心扉。
从前,他一直都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人。她还记得与他的初次相会,多年以前在亨廷顿海滩。她想学冲浪,但是笨手笨脚。一个巨浪掀翻了她,把她卷入水下,又抛出来。她心慌意乱地拍打着海水,分不清哪边朝上。然后有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出水面。她发现自己看见了平生所见最蓝的一双眼眸……
“康兰。”她悄声念出他的名字,也许他并不是真的在那里,那只是她的想象。她朝他移去。
他看见她了。
他们四目相接,上前拥抱,然后各自退开。他们像一对卡在暂停状态的人偶,挣扎着。
“很高兴见到你。”他说。
“也很高兴见到你。”
尴尬的静默梗在二人之间,突然间安吉希望自己从没有来到这里,从没有打过招呼。
“你过得怎么样?还在西端镇?”
“我挺好。看来我抓到了运营餐馆的诀窍。有谁知道呢?”
“你的爸爸。”他说,几个字就让她想起他有多么了解她。
“对。没错。新闻报道怎么样?”
“不坏。我写了关于高速公路杀手的系列报告。也许你读过了?”
她真希望自己能说读过了,从前,她是他一切作品的头号读者。“我最近差不多就看看当地新闻。”她说。
“哦。”
她的心鼓胀起来,开始发痛。光是站在他身边就会受伤,这还只是开头。她应该在还能保留体面的时候离开。然而,她发现自己开口发问:“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
她点了点头,更像是扬了扬下巴。“当然不该是。好了,我最好——”她转身要走。
“等等。”他拉住她的手腕。
她停下,低头看向他强壮的、晒黑的手指,反衬着自己苍白的手腕。
“你怎么样?”他靠近她,“认真的?”
她能闻到他须后水的气味,是昂贵的杜嘉班纳牌,她去年圣诞节买给他的。她扬起脸看他,注意到他下巴上有一小片黑色没有刮到。他总是那样,做什么都匆匆忙忙。安吉曾经不得不每天早晨监督他刮胡子。她想抬起手摸摸他的脸,用指尖抚过他的下颌。“我没事。好些了,真的。我喜欢回到西端镇。”
“你以前总说你绝不回家。”
“我说过很多事,还有很多事没有说。”
她看到他的表情起了变化,深切的悲伤拉下了他的唇角,“别,安——”
“我想你。”她不敢相信自己说出口了,他还没来得及回应(或不做回应),她就挤出笑容,“我跟姐姐黏在一起,又是安吉拉姨妈了。很有意思。”
他笑出声,显然为改变话题松了口气:“让我猜猜看,你向詹森担保会说服蜜拉有个眉毛环也不坏。”
一瞬间他俩又像是回到从前,从前的美好时光。“真好笑。我从不觉得眉毛环好。他倒是提到了文身。”
“康兰?”
安吉看到一位三十左右的金发女子朝康兰走近。她穿着纯海蓝色的裙子,戴着珍珠项链。头发服服帖帖。她看起来像是一间流行专卖店的老板娘。
“安吉,这位是劳拉。劳拉,安吉。”
安吉强颜欢笑,可能笑得有些莫名地过于灿烂了,不过她也没办法。“真高兴能见到你,好了,我该走了。”她想要跑开。
康兰轻轻地拉了拉她。“我很抱歉。”他悄声说。
“为什么道歉?”她逼自己微笑。
“有空给我电话。”
她靠意志力撑住笑脸:“当然,康兰。我很开心再遇上你。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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