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过得飞快,但进入十一月时,日子似乎又过得慢起来。一天淌过又一天。雨下个不停,有时倾盆而泻,层层堆叠的风暴把大海搅成喧嚣狂暴的旋涡。然而多半时候,水汽会从浮肿疲惫的天空脸上如泪珠串一般落下。
过去两个星期里劳伦尽量不要待在家里。那个人一直在家里,一脸脓包相,喝啤酒、抽烟,熏臭空气。妈妈当然会爱上他,他正是她喜欢的类型。
劳伦特地在每个晚上和周末一整天都留在餐馆工作。即使后来她们又招了一个女服务生,劳伦还是努力保证她的工作时间有这么长。她不去上班的时候,就待在学校图书馆或者跟戴维在一起。
努力挣钱和提高本来已经不错的成绩的唯一坏处就是把她累坏了。眼下在上课时保持清醒耗费着她的每一丁点意志力。教室前方,高曼先生正大肆渲染杰克逊·波洛克使用色彩的方式。
对劳伦来说,那幅油画看起来就像某个发脾气的小孩手上有颜料时会涂出来的东西。
选修课。
实际上她今年读的全是这样的课。她之前投入热情加紧学习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等毕业班时她已经几乎把必修课都读完了。也就是说,理论上讲在这学期结束以后她就可以毕业了。三角学是她需要在意的唯一一科,而毕业甚至都不要求修这项课程。
下课铃响,她一把合上书,从座位上弹起,融进周围嬉笑推搡的人群。
在旗杆下,她看到戴维在跟男同学们玩沙包。他一看到她,眼睛就亮了起来。他朝她伸出手,拉她入怀。一整天里她就这时候不会觉得累。
“我饿死了。”有人说。
“我也是。”
劳伦伸手勾住戴维,随他跟着人群沿街走向充当他们日常据点的汉堡餐厅。
马西·莫福德往自动电唱机里扔了些钱,电唱机立刻响起了阿弗洛曼的《疯狂饶舌》。
人人都哀叹一声,接着爆笑。安娜·里昂讲起家政课老师菲奥里夫人的趣事,这让每个人都争着说在溜冰课上做实践作业有多恶心。
劳伦点了草莓奶昔、熏肉汉堡和炸薯条。
口袋里有钱感觉真好,几年来她都假装从来不饿,现在她一直在吃。
“呀,劳。”艾琳·赫尔曼笑说,“该打包了。你能借我一块钱吗?”
“没问题。”劳伦从牛仔裤抽出几块钱递给朋友,“我知道你还能来一份奶昔。”
这让所有人聊起自己能吃下多少东西。
“嘿,”过了一会儿后,金姆说,“你们拿到加州学校的通知了没有?”
劳伦抬起眼:“什么通知?”
“他们这个周末在波特兰有大活动。”
波特兰,一个半小时车程,劳伦心跳加速了。“听来不错。”她将手滑进戴维手里,轻轻握紧,“我们能一起去。”她看向他。
戴维垂头丧气:“我这周末得去看奶奶。”他说,“在印第安纳州,没法取消,是他们的周年纪念聚会。”他扫了一眼桌上众人,“谁能让劳伦搭个便车?”
他们一个又一个地都有借口。
屁话。现在她不得不搭公交车去。似乎这还不够糟糕,她不得不去又一场大学展会,还是唯一一个没有父母陪同的孩子。
等到吃饱喝足,人群散尽,桌边只余下劳伦和戴维两人。
“你能自己去吗?也许我能假装感冒——”
“别。如果我有爷爷奶奶,我会喜欢去见他们。”她坦白时感到一丝刺痛。她有多少次梦到去奶奶家里,或是梦到跟表亲见面?她简直愿意做任何事来见一见一个真正的亲人。
“我猜安吉可以带你去,她看起来真的很酷。”
劳伦考虑起来。有可能吗?她可以求安吉帮这么大一个忙吗?“对。”她说,这样戴维就不会担忧了,“我会问问她。”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还有第二天,劳伦心里一直在想着戴维的评价。她不习惯能有某个人可以请求帮助,这隐隐地使她显得可悲,或许还会让人觉得她的母亲有什么问题。通常来说这些理由已经足以让她忘却整件事,决心搭公交车去。
但是安吉和别人不同。她似乎是真诚地关心她。
到这个周末,劳伦仍然没下定决心。星期五,她勤奋工作,迅速地在餐桌间移动,保证让顾客开心。一有机会她就会偷瞥安吉一眼,琢磨着她会如何应对这样的请求,但是安吉一晚上都像只飞来飞去的蝴蝶,忙着跟每位客人说话。有两次劳伦都已经开口了,可是两次她都失去了勇气,突然转开了话题。
“好了。”安吉边说边合上收银机,“有话直说,伙计。”
劳伦正在灌满盐瓶,一听这话她缩了一下身,盐洒出了桌子。
“那会倒霉的。”安吉说,“往左肩后洒点盐。快。”
劳伦捏起一些盐弹过肩膀。
“呼。就是这样。我们不会被雷劈了。好了,你在动什么脑筋?”
“脑筋?”
“你两只耳朵中间的东西。你一晚上都瞅着我,跟着我转。我了解你,劳伦,你有事要说。星期六晚上你要离开吗?新来的服务生可以来。如果你和戴维要约会,我能放你的假。”
这就是了,要么坦白要么闭嘴。
劳伦回身从双肩包里抽出一张宣传单,递给安吉。
“加利福尼亚的学校……咨询会……招生见面会。嗯。”安吉抬眼,“我还小的时候,他们可没有这么酷的活动。所以你星期六想去?”
“我想去,你能给我搭个便车吗?”劳伦急忙说。
安吉朝她皱眉。
这是个坏主意。安吉用那种“可怜的劳伦,太可怜了”的眼神看她。“别在意。我就休假一天,可以吗?”劳伦垂手拿背包。
“我喜欢波特兰。”安吉说。
劳伦扬起头:“你愿意?”
“当然。”
“你会搭我去?”劳伦说完,几乎不敢相信。
“我当然会搭你去,劳伦。下回别这么畏畏缩缩的。我们是朋友,相互帮助是朋友该做的。”
劳伦突然为自己有多么在意这事而有些尴尬:“当然,安吉。我们是朋友。”
温哥华市到波特兰市的车流时停时行。直到她们在华盛顿到俄勒冈的跨州大桥上走了一半时,车流才变通畅,她们那时才明白堵车的原因——下午是华盛顿大学对俄勒冈大学的橄榄球大赛,哈士奇队对小鸭队,持续多年的彼此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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