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站在衣柜前,顶上的抽屉开着。抽屉里,在一堆文胸、内裤和袜子下面,埋着她的相机。
“给我的孙子们拍些照片。”妈妈把相机送给安吉时这么说。
宝宝——妈妈的笑容表明——会像春天里的绿芽一样自然长出来。安吉叹气。
多年来,她一直用这台相机记录下生命中的一点一滴。她年复一年地为家族聚会拍下照片——生日派对、婴儿洗礼、幼儿园毕业。不知何时起,这让她心痛,就像在反光镜中回顾自己求而不得的一生。渐渐地,她不再给外甥和外甥女拍照。如此鲜活地看到她的失落实在太痛苦。她知道这样自私,还幼稚,但是有些坎儿就是迈不过去。到小丹尼出生的时候——只不过是五年以前,感觉像过了一辈子——安吉再没有拿起过相机。
她抄起相机,装上胶卷,下楼。
劳伦站在壁炉前,背对着炉火。金色的光辉笼罩着她,为带着雀斑的苍白皮肤打上青铜般的光泽。那件粉红的裙子对她来说大了一点,也长了一点,不过这两处不足并不显眼。她的头发盘成法国卷,用蝴蝶发夹别住,她看起来就像一位公主。
“很漂亮。”安吉说着,走进房间。她为自己突然涌起如此丰富的感情而尴尬,只是件小事——不过是帮一名少女为学校舞会做准备,真的没什么——可为什么她如此激动?
“我知道。”劳伦说。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诧、惊喜。
安吉突然觉得需要一段隔着反光镜的距离。她开始拍照。她一张接一张地拍着,直到劳伦笑起来喊道:“等等!给戴维留些胶卷。”
安吉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你说得对。坐吧,等他时我们可以喝杯茶。”她往厨房去。
“他说他七点钟到,然后我们会去俱乐部吃晚餐。”
安吉在厨房里泡了两杯茶,端进起居室:“俱乐部,嗯?挺神气嘛。”
劳伦咯咯笑起来。她一时间看起来年轻得不可思议,轻轻坐在沙发边上,显然她在担心把裙子弄皱。她小心翼翼地抿了口茶,两手捧着茶杯。
安吉突然涌起一阵不安。她担心这样一个女孩会在世界上遭遇的一切,这姑娘有时看起来非常孤独。
“你看着我的样子有点奇怪。我这么拿杯子不对吗?”劳伦问。
“没事。”安吉飞快地又拍了一张照。她把相机放到腿上时,迎上劳伦瞪大了眼睛瞧她的目光。一位母亲怎么会不愿经历这样的时刻?“我想你去过很多场学校舞会。”她说。大概这就是原因。
“对,去过大部分。”然而劳伦似乎并没有真心在听,她听起来心烦意乱,终于,她放下茶杯开口道,“我能问你件事吗?”
“一般来说对这样的问题应该答不,该坚决说不。”
“说真的,我能问吗?”
“问吧。”安吉往后倒,靠进粗布沙发垫里。
“为什么你要为我做今晚这些事?”
“我喜欢你,劳伦。就是这样,我想帮忙。”
“我想是因为你同情我。”
安吉叹息一声,她知道自己不能回避这个问题,劳伦想听真心的答案。“那是部分原因,也许是。但主要原因……我知道得不到想要的事物是什么感觉。”
“你吗?”
安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她希望自己没有打开这扇特殊的心扉——然而话很自然就说出了口。尽管现在她已经开了口,却真的不知道要怎样继续。“我没有孩子。”她说。
“为什么没有?”
安吉实际上感激这问题问得如此直接。她这样年纪的女人会认出谈话中的地雷,并谨慎地绕开它。“确切地说,医生不知道。我怀过三次孕,可是……”她想起索菲娅,不禁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才继续说,“运气不好。”
“所以你喜欢帮我打扮?”劳伦的声音有着与安吉相似的渴望之情。
“是的。”她柔声回答。她正打算说些什么时,门铃响了。
“是戴维。”劳伦跳起来朝门跑去。
“别去!”安吉大叫。
“什么?”
“约会的时候女士应该应邀到场。上楼去,我来应门。”
“真的?”劳伦的话音几不可闻。
“去吧。”
劳伦一上楼,安吉就去打开了前门。
戴维站在狭窄的门廊上。剪裁完美的黑色晚礼服、白衬衫、银色领带,他是每个少女的绮梦。
“你一定就是戴维了,我见你来过餐馆。我是安吉·马隆。”
他跟她握手时很用力,她觉得都能听到骨头咔嚓响。“戴维·瑞尔森·海恩斯。”他回应,笑得有些紧张地朝她身后望去。
安吉退后,把他让进屋,“木业家族?”
“正是。劳伦准备好了吗?”
那就能说明为什么他可以开保时捷了。她大喊劳伦的名字,不过一秒,她就出现在楼梯顶上。
戴维倒吸一口气。“哇哦。”他轻叹,朝楼梯走去,“你看起来太赞了。”
劳伦匆匆下楼奔向戴维。她仰头看他,笑容有些发颤,“你真这么想?”
他递给她一只雪白的手腕花环,然后吻了她。
即使隔了整个大厅,安吉也能看出那个亲吻的温柔,她微笑起来。
“行啦,你们两个。”她说,“合影时间。站到壁炉边去。”
安吉拍了好几张照,要停手需要一点意志力。“好了。”她最后说道,“玩得开心点。安全驾驶。”
她都不确定他俩有没有听她说话。劳伦和戴维四目相接,已然忘情。
但是走出门前,劳伦伸手环住安吉,紧紧地抱了抱她。“我永远不会忘记。”她悄声说,“谢谢。”
安吉低声回应:“不客气。”她哽住了,都不知道她的话有没有说出声。
她站在门口看着戴维把劳伦领上车,为她打开车门。
一挥手的时间,他们就走远了。
安吉回到屋里,关上门。一片死寂突然向她压来。
她都忘了自己的生活是多么沉寂。如果她没有打开音响,除了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走在硬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她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在滑下一个太过熟悉的坡道,坡底就是孤独和清冷。
她不要再掉下去了,爬上来要那么久。她希望自己现在能给康兰打电话,他曾经那么擅长用谈话帮她脱离暗礁,但是那样的日子也过去了。
电话铃响了。感谢上帝。她跑去接电话。“喂?”她很意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竟能如此平和,快溺死的女人听起来不该是这样的声音。
“舞会准备得如何了?”是妈妈。
“棒极了,她看起来很漂亮。”安吉让自己发出笑声,期望听起来能跟平常一样。
“你还好吗?”
为了这句问候,她爱母亲。
“我没事。我想我会早点睡觉。我们明早再谈,好吗?”
“我爱你,安吉拉。”
“我也爱你,妈妈。”
挂掉电话时她在发抖。她想过去做别的事——听听音乐,读读书,准备新菜单什么的。然而最终她累得什么都不想做。她爬上大床,把被子盖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晚些时候,她醒了。
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她瞟了一眼钟,还没到九点。
她爬下床,摇摇晃晃地下楼去。
妈妈站在厨房,衣服上挂着斑驳的水痕,溅着红色污点的围裙都没有换下。她两手叉腰道:“你才不是没事。”
“我会没事的。”
“我总有一天会九十岁。那并不说明活到那时就容易。过来。”妈妈拉住安吉的手,把她领到沙发边上。她俩一起坐下,抱在一起,就像安吉还是个小姑娘一样。妈妈抚摩着她的头发。
“帮她打扮好去舞会很有意思。直到后来……她走以后……我开始想起……”
“我知道。”妈妈轻声说,“让你想起你的女儿。”
安吉长叹。悲伤就是那样,她和妈妈都很清楚。不论过去多久,有时伤痛犹新。有些亡失伤得太深,而时间过得太慢,终其一生无法治愈。
“我曾失去过一个儿子。”妈妈打破两人间的沉默。
安吉猛抽一口气:“你从没跟我们说过。”
“有些事太难开口。他本该是我的长子。”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我开不了口。”
安吉体会到了母亲的痛苦。这痛苦让她们连在一起,同样的亡失带给她们仿佛友谊一般的情感。
“我只想说些鼓励的话。”
安吉垂眼盯着自己的双手,发现结婚戒指不见了让她一时间吃了一惊。
“当心这个姑娘,安吉拉。”母亲轻声说。
这是她第二次这样忠告安吉了。安吉不知自己能不能做到。
秋日的晨光是来自神明的恩赐,稀有得如同世间罕见的粉红钻石。
劳伦将它看作一个征兆。
她伸了个懒腰,渐渐苏醒。她能听到街道上的车流嘈杂。隔壁邻居正在吵架。某个地方有人按响了车喇叭。楼下的卧室里,母亲正在进行彻夜狂欢后的补眠。
对其他人来说,这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星期天早晨。
劳伦翻过身侧睡。身下的旧床垫从她记事起就是她的床,这会儿因为她的动作吱嘎作响。
戴维四仰八叉地躺着,头发乱七八糟地盖住半张脸。他一条胳膊半挂在床边,另一条歪横过额前。她看到几颗红红的青春痘长在他的发际线上,有条细微锯齿形伤痕越过他的颧骨。他在六年级受的伤,因为去玩触身式橄榄球。
“我像只被宰的猪一样。”提起那件旧事时他总这么讲。没有什么事比吹嘘旧伤更让他喜欢了。她总是笑他是个忧郁症病患。
她碰了碰那道伤痕,用指尖描绘着它。
昨晚完美无缺,比完美更棒!她感觉就像个公主,戴维领她上台的时候,她简直是飘在他后面。播放的曲子是史密斯飞船乐队的《天使》。她不知道自己能把这事记多久。她会把这个故事告诉他们的孩子吗?来,孩子们,过来听听妈咪当上返校节舞会王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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