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戴维呢喃着,在王冠戴到她头上时握住她的手。她记得自己当时看向他,泪眼迷蒙。她那么爱他,爱得心口发痛。她无法想象要跟他分开。
如果他们没有读同一个学校……
光是想到不读同一个学校,她就觉得不舒服。
戴维慢慢醒来。他看见她,笑了:“我得经常跟哥们儿说我在杰拉德家里。”
他把她拉进怀里。她完美地贴合在他身上,仿佛他俩就是为彼此量身打造的一样。
如果他们能一起读大学就会是这样,以后,当他们结婚了也会是这样。她再不会感觉孤单了。她亲吻他,碰触他。“我妈星期天不睡到中午不会醒。”她缓缓勾起笑容。
他退开:“我的姑父彼得一小时后会到我家见我,我跟斯坦福大学某个大人物约好见面。”
她往后缩:“星期天见面?我以为——”
“他只在周末才在镇上。你可以一起来。”
她的笑容退去,连同对今天那些罗曼蒂克的幻想一齐消失。“啊,对。”要是他真心想让她一起去,在这之前他早就问她了。
“别想岔了。”
“够了,戴维。别做梦了,我在斯坦福大学拿不到奖学金,也没有能开张支票的妈妈和爸爸。然而,你,能够进南加州大学。”
老一套。他沉重地叹息一声,表示已经疲于讨论:“首先,你能进斯坦福大学。其次,如果你在南加大,我们也能经常见面。我们彼此相爱,劳伦。不会因为隔了几英里就改变。”
“几百英里。”她仰望着天花板破破烂烂的隔音砖,一个水斑从角落漫开,她希望自己能笑得出来,“不管怎样,我今天还得去上班。”
他把她拉近,给了她一个能让她心跳加速的吻。她觉得怒意融化了。他最后放开她离开床铺的时候,她觉得冷。
他拿起晚礼服往身上穿。
她在床上坐起,拉高毯子盖住裸露的胸脯:“我昨晚过得很棒。”
他绕过床,在她身旁坐下:“你过于担心了。”
“看看你周围,戴维。”她的声音噎在喉里,若是和别的任何人一起,这本来会很难堪,“我总是不得不担心。”
“不是担心我。我爱你。”
“我知道。”她真的知道,她用全身每个细胞相信他,她挨向他,吻他,“祝你好运。”
他走之后,劳伦呆坐了很久,孤零零地紧盯着那扇打开的门。最后,她起床洗了个热水澡,穿上衣服走下门廊。她在母亲的卧室门外停下,她听到里头传出的打呼声,涌起某种熟悉的渴望,她碰了碰门,不知道母亲昨晚是否想起过有舞会这回事。
去问她。
有时,在这样的清晨,当阳光斜透过布满灰尘的百叶窗,妈妈醒来时几乎可算心情愉快。也许今天会是那样,劳伦需要她心情愉快。她轻轻敲了敲,打开门,“妈妈?”
她的母亲在床上,横趴在毯子上,穿着磨薄的旧t恤衫,看起来清瘦单薄。她最近吃得不够。
劳伦顿住,她难得记起自己的母亲其实多么年轻。“妈妈?”她走进屋,坐在床边。
妈妈翻身仰卧。她没有睁开眼睛,咕哝着:“几点了?”
“不到十点。”她想拨开挡在母亲眼前的头发,可是不敢伸手。那样的亲密动作会毁了一切。
妈妈揉揉眼睛。“我觉得像坨屎。菲比和我昨晚玩疯了。”她懒洋洋地笑了,“不奇怪。”
劳伦倾身向前,“我是返校舞会的王后。”她悄声说,仍然还没法相信。她绷不住脸上的笑意。
“嗯?”妈妈再次合上眼。
“舞会?是昨晚。”劳伦说,但知道母亲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身上了,“别在意。”
“我想我今天得请病假。我觉得像坨屎。”妈妈又翻了个身。几秒以后,她打起了呼噜。
劳伦不肯接受失望。期待能有别的是多么愚蠢,有些教训在很久以前就应该学会。
她叹息一声,站起身。
一小时后,劳伦搭上公交车,穿过镇子。阳光已经再次消失,将自己埋在一片蓦然涌起的乌云背后。乌云推进到附近的交通灯时,开始下雨了。
现在还是星期天早晨。几乎没有车停在小街小巷里,可教堂的停车场满满当当。
这让她想起某段时光,就在不久以前,真的。那时她在安息日打开了卧室的窗户,外面不知下着雨还是雪。什么天气并不重要,她曾倾身出窗,聆听鸣响的钟声。她合上眼,想象在星期天打扮整齐上教堂会是什么感觉。她的白日梦一成不变:一个红发小女孩,穿着亮绿的裙装,奔跑着跟上一名美丽的金发女子。再往前,一整个家族在等着她们。
“来,劳伦,”想象中的母亲总是边说边温柔地笑着,伸出手牵住她,“我们别迟到了。”
劳伦已经很久没有再打开过那扇窗户。如今她向外望去,满目所见只有隔壁破败倾颓的大楼和桑切斯夫人那辆凹瘪的蓝色汽车。如今她只在夜里才做那个梦。
公交车减速进站。劳伦低头看向腿上的购物袋,她应该先打个电话——有家教的做法应该是那样的。你不能突然拜访别人家,哪怕是去交还东西。但是很不巧,她不知道安吉的电话号码。而且——如果她至少能对自己诚实一点——她并不想一个人待着。
“奇迹里路。”公交车司机嚷嚷。
劳伦摇摇晃晃站起,匆匆走过通道,努力不要撞到别人,然后踩着狭窄的步阶下了车。
车门呼哧呼哧响着在她身后合上,咣当一声关紧。车开走了。
她站在原地,把袋子抱在胸前,想在冰碴一般掉下来的雨里保护它不被淋湿。
道路在她面前延伸,两旁围着高耸的香柏,树尖直插灰黑的云底。道边四处点缀着邮箱,但除此之外全无生命迹象。这是一年之中属于森林自身的时光,在这阴湿幽暗的几周时间里,哪个徒步旅行者若是胆敢闯入青绿漆黑的荒野,可能会就此迷失直到春天来临。
等她走到车道时,当真下起雨了——又急又冷,剃刀一样削她的脸。
房子看起来没人在,透过窗户看不到灯光。雨水捶打着屋顶,在一个个水洼中溅出水花。幸运的是,安吉的车还在车棚里。
她上前敲门。
从屋里传出嘈杂的声响。音乐声。
她再敲了敲门。她觉得每过一分钟,双手就会失去一点知觉。外面冷得厉害。
最后敲了一次门,她将手伸向门把手,门把手出人意料地轻易就被转动了。她打开门。
“喂?”她走进屋,将身后的门关上。
屋里没开灯。没有阳光的时候,这屋子看起来有些阴沉。
她注意到有个钱包丢在厨房柜台上,旁边的白色胶木桌上有一串车钥匙。
“安吉?”劳伦脱下鞋袜,把袋子放在台子上的钱包旁边。
她朝起居室走去,边走边喊着安吉的名字。
屋里空无一人。
“该死。”劳伦小声说。现在她不得不一路走回公交车站待在冷冰冰的雨里,她不知道在这个街角等到9路公交车需要多久。
哦,好吧。
既然来都来了,她或许应该把裙子放回到该放的地方去。她走上楼梯。
踏板被她的重量压得吱嘎响,她回身看到身后留下的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好极了。现在她还得一路把地板擦干净。
她站在紧闭的卧室门前,为以防万一敲了敲门,不过安吉不可能在早上十点半了还在睡觉。
她打开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厚重的印花窗帏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
劳伦摸索着灯的开关,开灯。光芒自头顶激射而出。
她跑向衣橱,放下裙子,走回卧室。
安吉坐在床上,蹙着眉,眨眼蒙眬地瞧着她,一脸困惑:“劳伦?”
她尴尬地原地僵立,脸上烧了起来。“我——呃——对不起。我敲过门了。我以为——”
安吉露出疲倦的笑容,“没事,伙计。”她的眼睛肿着,眼眶发红,像是哭过,细小的粉红印子横过她的脸颊,又长又黑的头发一团乱。总而言之,她看起来不太好。
“我该走了。”
“别走!”接着,更柔和的请求,“要是你留下,我会很高兴。”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四柱大床的床脚,“坐吧。”
“我全身都湿透了。”
安吉耸了耸肩:“总会干的。”
劳伦低头看着自己的赤脚,皮肤几乎冻成深红色,青色的血管一望可见。她爬到床上,伸长腿,靠向踏板。
安吉扔给她一个硕大的绒线枕头,然后堆过一张软得不可思议的毯子盖住她的脚:“跟我说说昨晚。”
这个要求解脱了劳伦心里的某些东西,一整天里她第一次感觉到心口不痛了。她想要说出每一丝浪漫的细节,但有什么拦住了她,是因为安吉眼中的悲伤。“你哭过。”劳伦很肯定地说。
“我老了。我早上看起来就这样。”
“首先,现在是十点半,都快下午了。其次,我知道在睡着的时候哭过是什么样。”
安吉仰头偎向床头板,盯着天花板上探着的白色木榫头,过了半晌她才开口:“有时我心情不好。不常有,但是……你知道的……有时会这样。”她又叹了口气,看向劳伦,“有时生活并没有转向你希望的那条路。你还太年轻,还不懂。不管怎样,这不要紧。”
“你觉得太年轻还不懂什么是失望?”
安吉沉默地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不,我不这么想,但有些事不是说说就有用的。来给我讲讲舞会,我想要立即听到详细情况。”
劳伦希望自己能更了解安吉一些,那样她就会知道是该丢下这个话题不管,还是该继续讨论。重要的是要对眼前这个悲伤的好人说些安慰的话。
“说吧。”安吉说。
“舞会完美无缺。”劳伦终于开口,“人人都说我看上去棒极了。”
“你确实是。”安吉现在有了笑意。那是真正的笑容,不是之前那种“我没事”的假笑。
这让劳伦感觉好点了,像是她回报了安吉。“装饰也很赞。主题是冬季美景,到处都点缀着假雪花,所有的镜子看起来都像冻住的池塘。哦,布拉德·盖佳尼还带来了五分之一加仑朗姆酒。一下子就过去了,就像,过了一分钟。”
安吉皱起眉头:“哦,挺好。”
劳伦真希望自己没说出来,她该收起这套假装闺蜜的样子。她都忘记了自己在跟一个成年人说话。老实说,她没有什么跟成年人交谈的经验,她从来没跟妈妈讲起过学校的事。“我完全没醉。”她飞快地撒了个谎。
“听到这个我很高兴,喝酒会让女孩子做出不该做的事。”
劳伦听出了安吉忠告里的委婉。她禁不住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是怎样一头栽进为之悔恨的生活,最主要的一件就是成为母亲。
“你猜后来怎么样了?”劳伦根本等不及让安吉猜下去,她说,“我是返校舞会王后。”
安吉笑起来,为她鼓掌:“太赞了。继续说,小姐。我要知道所有的事。”
接下去一个小时里,她们都在谈那场舞会。到了十一点半,该动身去餐馆的时候,安吉又能开怀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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