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站在餐厅中间,呆看着收集到一起的盐瓶和胡椒瓶。
一整晚她都在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向安吉开口要求预支薪水,或者借一条裙子。
不管选哪样,她看起来都像个真正的失败者。更别提德萨利亚一家人可能会奇怪她收的小费都用去哪里了。
“嗑药,”玛丽娅会一边说一边摇头,“可惜了。”毫无疑问她会把这全怪罪是劳伦长了红头发。
要是她说出事实——说出她得凑齐欠下的房租——玛丽娅和安吉又会交换惊诧的眼神,露出“哦,她好穷/太可怜了”那种表情。劳伦这辈子从老师、学校顾问和邻居那里看过那种表情上百次了。
她去到窗边,看着外面雾气茫茫的夜色。
有些关键时刻会改变你的生命。返校舞会会是那种该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的关键时刻吗?她会……因为没能参加舞会而被轻视吗?也许她该穿一件老套的裙子去,假装那是新潮,故作轻松地漠视传统,而不是因为她身无分文。不管怎样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拿奖学金的,没人会说什么。但是劳伦清楚,一整晚她都会觉得心里有什么破碎了。舞会值得那样吗?
那是一个女孩应该向她母亲征询的问题。
“哈。”劳伦毫无笑意地说。
跟以往一样,她得听从自己的劝告。有两个选项,她能说个谎……或者向安吉求助。
安吉坐在不锈钢柜台前,面前摊着笔记和纸片。
妈妈在她背后对着水槽,抱起了胳膊。不必当专家也能读懂她的身体语言。她眯着眼睛,嘴唇因为不快抿得跟针一样细。
安吉万分小心地继续说:“我已经跟影院的斯科特·费曼谈过了。他准备给我们五折票,只要我们在广告里把他加进去。”
妈妈哼了一声:“近来的电影糟透了。太多暴力,让人反胃。”
“他们会在去看电影前吃东西。”
“正是这样。”
安吉继续说。在冬装募集活动开始以后,生意真的有了起色,是实行其他计划的时候了,“你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
妈妈耸了耸肩:“我想我们可以走着瞧。”
“还有广告——你觉得还算漂亮吗?”
“花了多少钱?”
安吉摆出价目单。妈妈瞟了单子一眼,“太贵。”但眼神没有离开水槽边的位置。
“我会看看能不能谈个好价钱。”她轻轻地翻动记事本,翻出一张温哥华的四星意大利餐厅“仙后座”的菜单,“你对葡萄酒之夜有什么建议?”
妈妈又哼了一声:“我们能跟维多利亚和凯西·麦克雷谈一谈。他们在沃拉沃拉有酿酒厂。叫什么来着——罗马七丘?贝克山葡萄园的兰迪·芬雷也出好酒。也许他们会给我们不错的折扣来主推他们的酒。兰迪喜欢我的红烩牛膝。”
“这想法太棒了,妈妈。”安吉往她的清单上写下更多的笔记。她在写的时候用胳膊肘推开“仙后座”的菜单。
妈妈伸长脖子扬起了头:“那是什么?”
“什么?”安吉憋住笑,“现在,关于鲜鱼。我们——”
“安吉拉·萝丝,为什么你有那张菜单?”
安吉装作吃了一惊:“这个?我只是对竞争对手有兴趣。”
妈妈飞快地挥手:“那些人,他们甚至都没去过那个国家。”
“他们的价钱有意思。”
妈妈看着她:“怎么说?”
“主菜$14.95起。”安吉停下,摇摇头,“真伤心那么多人以为贵的就是好的。”
“把那给我。”妈妈从桌上抄起菜单打开,“野菌杂菜松饼和油煎白鱼——$21.95。这不是意大利菜。我的妈啊,上帝保佑她的灵魂,做纸包金枪鱼,把金枪鱼包在锡纸里烤——那会化在嘴里。”
“泰瑞这星期有金枪鱼卖,妈妈,也有黄鳍金枪鱼。他的煎乌贼也不错。”
“你还记得你爸爸的最爱,酿鱿鱼,得用最好的番茄。”
“农贸市场的琼尼保证给我红色天堂。”
“鱿鱼和金枪鱼很贵。”
“我们可以试一两次——就当广告特别餐。要是没用,我们就把它给忘掉。”
这时传来一记敲门声。
安吉暗自骂了一声,妈妈都快点头了,任何微小的干扰都能让她们退回到老一套去。
劳伦走进厨房,攥着她好好叠起的围裙。
“晚上好,劳伦。”安吉说,“出去的时候记得锁门。”
劳伦没有动。她看上去莫名的困惑,犹豫不决。
“谢谢,劳伦。”妈妈说,“晚安。”
劳伦还是没动。
“怎么了?”安吉问。
“我……呃……”劳伦拧着眉头,“我明晚也能来。”
“太棒了。”安吉说,回头看笔记,“五点见。”
劳伦离开时,安吉继续跟妈妈讨论:“那么,妈妈,你觉得提高一点价钱,再加一道每日鱼类特卖怎么样?”
“我想我的女儿打算改动德萨利亚已经用了很多年已经够好了的菜单。”
“就改一丁点,妈妈,能让我们与时俱进。”她停下,准备扔出爆弹,“爸爸会同意。”
“他爱我做的酿鱿鱼,这倒是真的。”妈妈推了水槽一把,坐到安吉旁边,“我记得你爸爸给我买下那辆凯迪拉克的时候,他是那么为那辆车骄傲。”
“但是你不开。”
妈妈笑了:“你爸爸以为我疯了,居然无视那么漂亮的车。所以有天他把我的别克卖了,把新车钥匙放在桌上,跟一张纸条放在一起,上面写着:来找我吃午餐。我会带酒。”她笑起来,“他知道我得被人推着才能接受改变。”
“我不想推得太用力。”
“不,你会。”妈妈叹了口气,“你一辈子都在往前推进,安吉拉,追着你想要的东西。”她摸了摸安吉的脸,“你爸爸就爱你那个样,他现在一定会为你骄傲。”
突然间安吉完全不考虑菜单的事了。她想着父亲,想起所有她怀念的关于他的事。想起他怎样把她举起放到肩上看感恩节游行,想起他在夜里为她念的祷词,在早餐桌上讲的那些没劲的蠢笑话。
“那么,”妈妈说着,她的眼里也泛起了水光,“我们这星期就试几次特餐看看。”
“会有用的,妈妈。你会看到的。开始做广告以后生意真的有起色,我们在周日娱乐版的前页呢。”
“已经来了更多的人,我必须承认这点。你雇了那姑娘是件好事,她是个好服务员。”妈妈说,“你雇用她——一个红头发——的时候,我相信我们正在亏本,你跟我说那个可怜孩子需要一条裙子,我还以为——”
“哦,坏了。”安吉跳起来,“舞会。”
“怎么了?”
“明天晚上是返校舞会,所以劳伦刚才在厨房转悠,她想提醒我她明天不能来。”
“那后来为什么她又说会来工作?”
“我不知道。”安吉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从门背衣钩抓过外衣就走,“再见,妈妈。明天见。”
安吉仓促离开餐馆。外面下起了小雨。
她看了看左右的街道。
没有见到劳伦。
她跑向停车场,钻进车,朝北开上流木路。路上一辆别的车都没有。她打算拐上高速路时看到了公交车站。
光从附近一盏路灯洒下,为一切打上柔和的琥珀色光辉。即使隔了这么远,她还能看到劳伦的金红色头发。
她停到她前面。
劳伦慢慢抬起头。她的双眼又红又肿。
“哦。”她说,一见安吉就噎住了。
安吉按下车窗按钮,车窗滑下,寒冷的空气立即灌进了车里。她靠向乘客座位:“上车。”
劳伦指了指身后:“我的公交车到了。不过还是谢谢。”
“明天就是舞会了,对吧?”安吉说,“你在厨房时就想跟我说这个。”
“别担心。我不去。”
“为什么不?”
劳伦别开眼:“我不喜欢去。”
安吉往下瞟见了这姑娘又旧又破的鞋子:“我愿借给你一条裙子,记得吗?”
劳伦点头。
“你要借吗?”
“要。”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好。你三点来餐馆。你有约好要去朋友家换衣服吗?”
劳伦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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