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想要动弹。她想要站起来,上妆,再去借苏西·莫克的衣服,可她只是坐在地上,死盯着桌上烟灰缸里的那堆烟头。她的二十块有多少化成了烟?
她希望自己能像从前那样哭出来。她现在明白了,泪水意味着希望。什么时候你的眼睛干涸了,就一点希望也不剩了。
门被甩开,拍到墙上。这一下震得整个套间都在抖。一个啤酒瓶从沙发垫下滚出来,咚地掉在粗毛地毯上。
她的母亲站在门口,穿着黑色迷你百褶裙,配着黑靴子和紧身蓝色t恤衫。劳伦觉得很新的上衣让她看起来太瘦了。从前骨肉均匀的脸如今只是嶙峋的棱角和黑暗的空洞。酗酒嗜烟和长年入不敷出凿去了她的美丽,只余下她眼中迷人的翠色。由灰白的脸庞衬着,妈妈的眼睛仍然勾人。劳伦一度认为她的母亲是世上最迷人的女人,那时有很多回头客。好些年妈妈都凭着长相过日子,随着美貌消退,她的才能也消失了。
妈妈拿出烟叼在嘴上,深吸了一口,猛然呼出:“你在瞪我。”
劳伦叹气。于是又变成了那种晚上,那种时候妈妈回家时更清醒些,而不是醉醺醺地生气。劳伦徐徐站起,开始收拾起居室里的一团乱,“我没瞪。”
“你该在工作。”妈妈踢上身后的门。
“你也是。”
妈妈笑着摔到沙发上,把脚搭上咖啡桌:“我走上了那条路。你知道是什么样。”
“是。我知道。你得路过潮流酒吧。”她听到自己话音中的苦涩,真希望不会再有。
“别惹我。”
劳伦走向沙发坐到扶手上:“你把我枕头下的二十块拿走了。那是我的钱。”
妈妈丢下那根烟,点着另一支:“所以呢?”
“离返校舞会还不到两星期了。我……”劳伦顿住,讨厌承认她的需求,可她还有什么选择?“我需要一条裙子。”
妈妈抬眼看她。烟气盘旋在空中,似乎扩大了她俩之间的距离。“我在返校舞会上被灌倒了。”妈妈最后说。
劳伦坚持住不要翻白眼:“我知道。”
“去他的舞会。”
劳伦没法相信过了这么些年,这事还是让她难过。她什么时候才能不再相信妈妈可以改变?“谢谢,妈妈。跟以往一样,你帮了大忙。”
“你会懂的。等你长大的时候。”妈妈往后一靠,狠劲抽烟,她的嘴唇发颤,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她看起来很悲伤,“都不重要,你想要的东西,你梦想的东西。你忍受剩下的一切。”
如果劳伦信了那些话,她永远也没法离开床榻,或者离开一张酒吧凳子。她垂手拨开落在母亲眼前的金发:“我会不一样的,妈妈。”
母亲快要笑起来了:“我希望是这样。”她的话音那么低,劳伦得往前凑才能听见。
“我会找到办法付房租和买裙子的。”她再次找回了勇气。它离开了她一阵,失去它的热量使她变得冰冷麻木,但现在它又回来了。她滑下扶手,回到母亲的卧室。在塞满的衣柜里,她翻找着看看有什么能让她改造成舞裙的。当她拿起一件黑色缎子睡衣时,门铃响了。
她没有应门,可母亲在外面喊她:“莫克夫人来了。”
劳伦悄声骂了一句,要是妈妈没有打开门就好了。她挤出笑脸,把那件小小的睡衣扔在床上,回到起居室。
莫克夫人微笑着站在那,脚下有个大纸箱。妈妈在她旁边,正扣起一件又漂亮又柔软的黑色羊毛长外套,它有一条细腰带,还是披肩衣领。
劳伦皱起眉头。
“这是件老太太的外套。”妈妈嘟哝着走过门厅去浴室。
“莫克夫人?”劳伦问。
“还有一件是给你的。”她弯腰从箱子里拿起一件缀着假毛领的绿色外衣。
劳伦倒吸一口气:“给我的?”
它跟梅利莎·斯通布利吉穿的那件差不多一模一样,她可是菲克瑞斯特学院最富有、最时尚的姑娘。劳伦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皮毛。“你不该有,我是说……我不能……”她抽回手。莫克夫人买不起这个。
“不是我的。”莫克夫人说道,嘴角带上悲哀而会意的微笑,“有个从助邻会来的女人带来的。她叫安吉拉,是德萨利亚家的——你知道的,流木路上的那家餐馆。我得说她买得起。”
施舍。那位女士多半见到了劳伦还可怜她。
“这外套对我来说太老了。”妈妈从另外的房间出来,“你的那件怎么样,劳伦?”
“拿着。”莫克夫人说,把外套推给劳伦。
她忍不住接过,套上身,突然觉得暖和了起来。她直到刚才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冻了多久。“你要怎样才能感谢这样的给予?”她低声问。
莫克夫人的眼神充满理解。“很难。”她悄声答,“当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很难。”
“是。”
她们对视了好一阵。最后,劳伦撑起笑脸:“我得去餐馆看看能不能找到她……说声谢谢。”
“挺好的想法。”
劳伦瞥了眼走廊:“我过一会儿就回来,妈妈。”
“给我带件好点的外套回来。”妈妈回喊。
劳伦看都不敢看莫克夫人。她们一起走出门,下了楼,两人都一言不发。
走出楼外,劳伦向莫克夫人挥手道别,后者总是躲在窗帘后,但总会观察街上发生了什么。
不到三十分钟,劳伦就到了开着门的德萨利亚餐馆。
她注意到的头一件事是香气。这地方闻起来像天堂。她这才发觉自己有多饿。
“我猜你找到我了。”
两人快面对面站着了,劳伦之前都没有发现她走过来。这位女士只比劳伦高差不多一英寸,可她看起来威风凛凛。首先,她很美——有电影明星那么美——黑发黑眼,灿烂的笑容。她的衣服看起来像是从奢侈品目录里挑的。黑色小喇叭裤,黑色高跟靴子,淡黄色大圆领毛衣。她看着有点眼熟。
“你就是安吉拉·德萨利亚?”
“是我。请叫我安吉。”她看向劳伦,在她的褐色眼睛流动着温柔,“你是劳伦·瑞比度。”
“谢谢你的外套。”她的声音被感情堵住,带着鼻音。她突然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子了,“是你给了我钱。”
安吉微笑,可它看起来有些疏离,并不怎么真心。“你大概会以为我在跟踪你,我没有。只是……我刚到镇上,全无头绪。就看到你需要帮忙。”
“你帮了我。”劳伦又一次感受到噎住声音的情感。
“听到这个我很高兴。我还能做些别的吗?”
“我需要一份工作。”劳伦安静地说。
安吉似乎有些吃惊:“你以前当过服务生吗?”
“在秘湖牧场打过两次暑期工。”劳伦忍着不要扭动。她确定这位美丽的女士看到了自己试图掩藏的缺点——头发得好好梳一梳,鞋里渗了雨水,背包都磨薄了。
“我想你不是意大利人?”
“不。至少就我所知不是。要紧吗?”
“应该不……”安吉回头看向一扇关着的门,“不过我们总是以某种方式来做事。”安吉没说出口:“而你不合适。”
“我懂。”
“你在存钱上大学?”
劳伦想答“是”,可当她看到安吉黑眼睛中的了然神色,发现自己脱口而出:“我得为返校舞会准备裙子。”话一出口她就脸红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竟对一个陌生人说出这么私密的事。
安吉又打量了她一阵,既没笑也没皱眉。“我说这样吧,”她最后开口,“你在这张桌子坐下,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再来谈。”
“我不饿。”她刚说,肚子就咕咕响起来。
安吉轻笑,这笑容让劳伦有些受伤。“吃晚餐。然后我们再谈。”
安吉发现蜜拉站在后门外,喝着卡布奇诺,两手捧着细瓷杯。水汽混着她的气息在她面前结成一层薄雾。“今天冬天来早了。”安吉凑过来时,她说道。
“我以前一到洗盘子的时候就躲到这里来。”安吉笑着回忆。她简直能听到爸爸中气十足的嗓音穿过砖墙。
“好像我不知道一样。”蜜拉大笑。
安吉靠得更近一些,和她贴着肩膀。两人都倚在毛糙的墙面,这些墙里存着她们那么多的生活。她们凝视着外面空空荡荡的停车场。更远处,街道在渐深的夜色中像一道银飘带。再远些,嵌在房屋林木间的银带之中的,是灰蓝色的大海。
“还记得莉薇帮我补充的清单吗?”
“那份被妈妈叫作德萨利亚破坏清单的?我怎么忘得了?”
“我想我要开始做出第一个改变了。”
“哪一个?”
“我找到了新的服务员。一个女高中生。我想她能在周末和晚上工作。”
蜜拉转头看她:“妈妈会让你雇一个女高中生?”
安吉退缩了:“有问题,嗯!?”
“你懂的,妈妈宁愿雇一头母牛。至少告诉我这姑娘是意大利人。”
“我不这么想。”
蜜拉咧嘴一笑:“这就有意思了。”
“别来。正经点。找个新的服务员会是好主意吗?”
“是。罗莎太慢,没法处理再多事了。我猜你要是打算给这里做一些变化,这是个很好的开头。你怎么发现她的?就业办公室?”
安吉咬着嘴唇和低头看向碎石地面。
“安吉?”这次蜜拉不笑了。她的声音里只有关心。
“我去当志愿者时,在助邻会看到她的。她去那里为母亲申领一件冬装。所以我才想到冬装募集的主意。”
“所以你给她买了件衣服。”
“你说我应该帮助人的。”
“还给她一份工作。”
安吉叹了口气。她在姐姐的话里听出了不信任,而她也理解。人人都觉得安吉好骗,都是因为莎拉·德克。安吉和康兰曾打算领养她的宝宝,朝那个遇到麻烦的年轻人打开了心扉和家门。
“你有太多爱想给出去了。”蜜拉最后说道,“一直憋着肯定很痛。”
这话像有小小的倒刺扎进了她的皮肤,“那是什么意思?见鬼。我以为我就只是找了个孩子在周末端端菜。”
“也许我错了,是我反应过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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