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安吉沿着滨海路开到镇郊。在她左侧,太平洋似乎正酝酿着一场秋天的暴雨。白色海浪拍打着泥灰色的沙,将树木推上岸。天空是种不祥的青铜灰色,风尖啸着在沿岸的树枝间穿行,嘎嘎响地摇晃着她的挡风玻璃。大雨害她调高了雨刷的速度,可它们还是不够快。

在杜鹃花小路,她左转拐进一条曾铺过沥青的小小窄巷。如今这里路上的凹坑比沥青还多。她的车像个醉鬼一样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摆来摆去。

助邻会就在这条破烂不堪的街道的尽头,在一座淡蓝色的维多利亚风格房子里,正对着一片越来越稀落的活动住房。邻近都是这种活动住房。其他大部分的围栏都在外挂着“内有恶犬”,这里只简简单单写着“欢迎光临”。

她开进碎石停车场,惊讶地看到那里已经停了很多小车和卡车。现在还没到星期日早上十点,这里已经繁忙起来了。

她停在一辆破烂红色皮卡旁边,红皮卡有着蓝车门,还有把枪架在窗边。她收起捐赠物——罐装食品、洗漱用品,还有几张当地杂货店的火鸡礼品券——沿着碎石路走向亮丽的前门。一个小精灵陶像在门廊一角朝她笑。

她笑起来,打开门走进一片喧嚣。

屋里整层楼都挤满了说个不停走来走去的人。几个孩子在窗边扎堆,玩着乐高积木。一脸疲惫的女人们沿墙边坐着,带着苦笑在记录板上填写表格。远处的角落,两个男人正从地上的箱子里往外搬罐头。

“要帮忙吗?”

安吉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被问的人是自己。一明白过来,她对着朝她说话的女士笑了笑:“抱歉。这里那么忙。”

“像个马戏团。假日都会这个样。不管怎样,我们抱有希望。”她朝安吉皱了皱眉,手上的笔轻敲着下巴,“你看着脸熟。”

“小镇姑娘都这样。”她绕开地上的玩具,在桌对面坐下,“我是安吉·马隆。婚前姓德萨利亚。”

发问的女人一巴掌拍到桌上,晃得金鱼缸嗒嗒响:“果然。我是蜜拉的同学。黛娜·赫脱。”她伸出手。

安吉握了握。

“我们能帮什么忙?”

“我回家待一阵……”

黛娜红润的脸庞皱起沙皮狗一样的褶子:“我们听说你离婚了。”

安吉奋力保持微笑:“你们当然已经知道了。”

“这是个小镇子。”

“非常小。总之,我在餐馆工作了一阵,我觉得……”她耸了耸肩,“只要我还在这里,也许做些志愿者工作不错。”

黛娜点头:“道格离开我以后,我就从这里开始。道格·莱默?还记得他吗?jv摔跤队队长?他现在跟凯利·桑托斯住一起。婊子。”她笑了笑,颤抖的笑容没有点亮她的双眼,“这地方帮了我的忙。”

安吉往后靠着椅子,有种不可思议的脱力感。我是其中之一,她想。未婚人群,人们会因为她婚姻失败而对她有各种猜测。她怎么会没发现?“我能帮什么忙?”她问道。

“多的是。给。”黛娜把手伸进桌柜,抽出一本双色小册子,“这介绍了我们的服务项目。读一读,看你对什么有兴趣。”

安吉拿过册子翻开。她刚开始看,黛娜对她说:“你能把要捐的东西给泰德吗?就在那边。他过几分钟就要走了。”

“哦。当然。”安吉捧着箱子交给那两个男人,他们笑着接过,回头继续工作。她回到大厅,坐到临时等候区的一张塑料椅上。

从头到尾翻过手册,看提供的服务项目:家庭顾问,亲子中心,家暴治疗,食物赈济,还有一个筹募基金活动的列表——高尔夫球比赛、无声拍卖会、自行车赛、跳舞马拉松。“每天都有我们社区中慷慨的市民路过,提供食物、钱、衣服,或者时间。我们以此自助助人。”

安吉心中一颤。她意识到那就是希望,她抬头,微笑着,希望能跟人说一说。

她下一个念头就是:康兰。她的笑容淡去。以后还会有很多像这样突如其来的时刻。只有一霎,却久得足以受伤。有好多次她都忘记自己已经是一个人。她逼着自己撑起笑容,尽管这笑容耷拉着,并不自然。

就在那时她看到了那个女孩。那姑娘走进前门,像一只落水的小狗,鼻尖、发梢、裙边都在滴水。她湿透的长发是红色的,不过没法认出确切的色调。她的皮肤像尼科尔·基德曼那么苍白,眼眸是无法描述的深邃褐色。对她的脸蛋来说,那双眼睛太大,使她看起来特别年轻。雀斑星星点点缀在她的面颊与鼻梁上。

就是那个在停车场的女孩,往挡风玻璃上贴求职传单的姑娘。

这孩子站在门边。她裹紧外套,可那东西太破,无济于事。这外套太小,袖口也磨破了。她朝接待台走去。

黛娜抬头,微笑着说了什么。

安吉忍不住了,她动动脚,凑近到能听见的地方。

“我听说有冬衣募捐。”女孩说,抱起胳膊,微微发颤。

“我们上星期才开始募集。你得给我们你的名字和码数。有合适你的尺寸时,我们会通知你。”

“是给我母亲的。”女孩说,“她穿小号。”

黛娜在下巴上叩着笔,打量着这女孩:“为自己领一套怎么样?那件看起来……”

女孩笑了,笑声尖锐,紧张不安。“我没事。”她躬身在一张纸上写了什么,推过桌面,“我叫劳伦·瑞比度。这儿有我的电话号码。有合适的请通知我。谢谢。”她径直朝门走去。

安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注视着关上的门。她的心跳得太快。

跟上她。

这想法涨满她的脑海,强烈得让人吃惊。

疯狂的念头。为什么?

她不知道,没有答案。她只知道自己觉得……和那个自己需要一件外套却为母亲申请的可怜少女有关联。她站起来,踏前一步,又一步。她不自觉已经走到了屋外。

雨水将野草拍打得伏在地面,在地上最浅的凹痕里聚起棕色的水洼,勾勒出停车场轮廓的火红树篱亮起水光,随风摆荡。

女孩在路的尽头奔跑。

安吉钻进车,打开灯和雨刷,退出停车场。她驶下崎岖不平的街道,前车灯照向女孩的身形,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跟踪。”那个现实的自我说。

“援助。”做梦的另一个回应。

她靠近街角,减速,停车。她刚打算摇下车窗让女孩搭个便车(没有聪明姑娘会答应),7路公共汽车就靠边停下了。它呼哧呼哧响着刹车,咔嗒咔嗒响着开门。女孩跳上台阶,消失了。

公交车开远。

安吉一路跟着它往镇里去。在流木路和高速路的拐角,她面临选择:拐弯回家或是跟着公交车。

说不清出于什么原因,她选了跟上公交车。

最后,西端镇黑暗之地的中心,女孩离开了公交车。她穿过一片能把大部分人吓跑的地带,走进一幢特别名不符实叫作“奢华公寓”的楼。过了一阵,四楼的一扇窗亮起灯光。

安吉靠在路边,凝视着这栋建筑。它让她想起罗尔德·达尔某本小说里的某些东西,尽是腐朽的木头、空荡荡黑黢黢的空间。

难怪那姑娘要往车窗上贴求职传单。

“你没法救下所有人。”当安吉为世界的不公平哭泣时,康兰曾对她这么说过。“我连任何一个人都救不了。”她总这么回答。

在那时,有这种念头时,还会有他拉住她。

现在……

要靠自己了。她当然没救那个女孩,那也不是她的身份能做的。

但是也许她能找到办法帮助她。

归根结底这就是命。星期一早晨安吉站在“衣衫前线”的展示橱窗前时,她想到的就是这句。

它就在那儿,正在她面前。

一件暗绿色的及膝冬装,人造毛皮绕过衣领垂至前襟,在袖口也环有一圈。正是姑娘们今年在穿的款式。事实上,安吉四年级时有过一件非常相像的外衣。

它要是穿在那个白肤红发,有一双悲伤棕眼睛的女孩身上会很好看。

她花了一两秒的时间劝自己别管这事。毕竟她不认识那姑娘,这也不关安吉的事。

反驳虚弱无力,并没有改变她的主意。

有时只要感觉对就行,说真的,她很高兴能为某个人着想而不是想着自己。

她推开门走进小店。进门时,头上响起了铃声。铃声让她忆起过去,一时间她又变为曾经那个瘦得像铅笔一样的啦啦队员,仔细梳理过黑发,跟着姐姐走进镇上唯一一间衣服店。

当然了,现在有好几间店了,在高速路边甚至还有一间杰西潘尼连锁百货,但是想当年,“衣衫前线”还是卖佐迪切牛仔裤和暖腿套的地方。

“不会是安吉·德萨利亚吧。”

这熟悉的声音把安吉扯出幻梦。她听到匆忙的吧嗒吧嗒的脚步声(胶底鞋踩在油毡地面的声音),开始笑起来。

科斯坦萨夫人穿过重重衣架,闪避扭动的精巧劲连拳王伊万德·霍利菲尔德都得羡慕。一开始,能看见的只有她那一堆显眼的染过的黑发,接着出现描画过的纤细眉毛,最后是她樱桃红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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