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没做出最好的选择。”
“别那么想,安。”蜜拉柔声说,“抱歉是我先提起的。我太担心。那是跟家人有关的问题。不过你雇个新服务员做得没错。妈妈只能理解。”
安吉差点笑出声:“是。她很擅长那个。”
蜜拉停下,接着说:“只是要小心,好吗?”
安吉明白这是善意的忠告:“好的。”
安吉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姑娘吃晚餐。她吃得很慢,似乎在珍惜每一口。她几乎有种老派的作风,那种圆润的柔和让人想起另一个时代的女孩。她长长的金红色头发打着卷披落在身后。那颜色反衬出她苍白的脸颊。她的鼻子在鼻尖的位置有点翘,点缀着几星雀斑。但是她的眼睛——出人意料地有着成年人的内涵——引起了安吉的注意,并让她一直好奇。
“你不想要我。”那双眼睛说。
“你有太多爱想给出去了。一直憋着肯定很痛。”
蜜拉的话回响在安吉心中。她从来不曾走回到老路上去,不会骑上旋转木马团团转。
她知道失落就像那样。她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者在什么地方它会突然袭来。最小的事情都会让她开始回想。一辆婴儿车,一个玩具娃娃,一段悲伤的音乐,生日快乐歌,一名绝望的少女。
但是这次与那无关。不会。她几乎肯定。
那女孩——劳伦——抬起头四处张望,然后看了看手表。她推开空盘子,抱起胳膊等着。
要么现在说要么绝口不提。
要么妈妈让安吉改变这里,要么一成不变。
是找出答案的时候了。
安吉进了厨房,看到妈妈在洗今晚最后几个盘子。四盘刚出锅的烤宽面摆在桌上。
“肉酱面快好了。”妈妈说,“我们为明晚准备了很多。”
“够吃完这个月。”安吉嘀咕。
妈妈抬眼瞧来:“什么意思?”
安吉谨慎地挑选用词。词语就像导弹,每一发都可能引起战争,“我们今晚有七位客人,妈妈。”
“对周日晚上来说不错。”
“不够好。”
妈妈用劲拧上水龙头:“假期的时候会更好。”
安吉另找突破口:“我当服务生一团糟。”
“对。你会变好的。”
“连我都比罗莎好。我在别的晚上观察过她,妈妈。我从没见过谁的动作那么慢。”
“她在这里很久了,安吉拉。尊重她一点。”
“我们需要有些变化。所以我才在这里,不对吗?”
“你不能炒了罗莎。”妈妈摔下洗碗布,它跟铁手套一样砸到流理台上。
“我不会的。”
妈妈放松了一点:“好。”
“跟我来。”安吉拉起妈妈的手。
她们一起走出厨房。安吉在拱廊后的阴影里停住了,“你看见那姑娘了?”
“她要了烤宽面。”妈妈说,“看来她挺喜欢。”
“我想…我想让她周末和晚上来帮忙。”
“她太年轻。”
“我雇用她。她不算太小了。莉薇和蜜拉在小得多的时候就开始当服务员了。”
妈妈动了动,皱起眉打量着那姑娘:“她看着不像意大利人。”
“她不是。”
妈妈猛吸一口气,把安吉拉到阴影深处:“看看这里——”
“你要我在餐馆帮忙?”
“是,可是——”
“那就让我帮。”
“罗莎会感觉被轻视。”
“说真的,妈妈,我觉得她倒是会高兴。昨晚她撞到墙上两次,她累了,她会高兴有人帮一把。”
“高中女生从不在外面打工。去问你爸爸。”
“我们不能问爸爸。这事由你和我来下决定。”
提到爸爸让妈妈觉得有些失落。她脸上的皱纹变深了。她咬着下嘴唇,又往角落里看:“她的头发乱七八糟。”
“外面在下雨。我想她在找工作。你也曾经这样过,记得吧,在芝加哥,你和爸爸刚结婚的时候。”
回忆让妈妈软了心,“她的鞋上有洞,衬衣太紧。可怜的孩子。不过,”她皱眉,“上一个在这里工作的红头发偷走了一整晚的进账。”
“她不会从我们这里偷东西。”
妈妈撑了一把墙,沿着走廊进了厨房。她在说话,嘀嘀咕咕的,从头到尾一直用力比画手势。
如果安吉闭上眼睛,或许会看到父亲就在那里,站得笔直,温柔地朝比手画脚的妻子微笑,即使他并不赞同她的意见。
妈妈转回身朝安吉走来:“他总是觉得你才是那个聪明人。好吧,雇用这个女孩但不能让她用收银机。”
安吉差点笑出来,这太荒唐了:“好。”
“好。”妈妈拧身离开了餐馆。
安吉朝窗外看去。妈妈大步走下街道,跟一个并不在那里的人争辩。
“谢谢,爸爸。”安吉说,她笑着穿过如今空旷的餐馆。
劳伦抬眼看她。“真美味。”听起来她很紧张。她仔细地折起了餐巾,把它摆在桌上。
“我的母亲真的很会做饭。”安吉坐到女孩对面,“你是个负责任的员工?”
“非常负责。”
“我们能指望你准点出现吗?”
劳伦点头,她眼神真挚:“一直准时。”
安吉笑起来,这是她这个月感觉最好的时候:“那么好的,你明晚就能开始。从五点到十点,可以吗?”
“太棒了。”
安吉伸手越过桌面握住劳伦暖和的手:“欢迎成为家庭成员。”
“谢谢。”劳伦迅速站起身,“我最好现在回家去。”
安吉确信她在那姑娘的褐色眼睛里看到了泪水,但她还没来得及确认,劳伦就走了。没过多久,安吉关上收银机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
劳伦是因为听到家庭成员这个词才冲了出去。
安吉回到家时,木屋沉静而黑暗,所有的暗影里都躺着孤寂。
她关上身后的门,站在原地,倾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那是她自小习惯的声音。然而在这里,在这间她年少时吵吵嚷嚷的屋子里,这声音刺痛了她。她再也受不了了,她把钱包丢在门口的桌上,打开了起居室里的老音响。她把一盒录音带推进放音机,开始放。
托尼·班尼特的嗓音从音箱飘出,让屋里盈满音乐与回忆。这是爸爸最喜爱的磁带,他自己录的。每首歌都录慢了,有时会少掉一整小节。每当他听到一首喜欢的曲子,就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音响那去,一边喊道:“我爱这首歌!”
她想为了回忆微笑,却没有那份心思。老实说,那感觉很遥远了。“我今晚找了个新服务生,爸爸。她是个高中生。你能猜到妈妈是什么反应。哦,她还是红头发。”
她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月光在海波上洒落光尘,深蓝的海水波光粼粼。下一首歌响起来了,贝特·迈德尔的《翼下之风》。
他的葬礼上放了这首歌。
音乐在她周围盘旋,几乎要将她打倒。
“对他说话很容易,是吧?尤其在这里。”
安吉听到母亲的声音,回过身。
妈妈站在沙发后面,瞧着她,显然想要挤出微笑。她穿着鼠灰色的旧法兰绒睡衣,那是爸爸几年前送给她的。她穿过屋子关掉音响。
“你怎么在这里,妈妈?”
妈妈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垫子:“我知道今晚会不好过。”
安吉坐到她旁边,靠在母亲坚实的肩上:“你怎么知道?”
妈妈伸手搂住她。“那个姑娘。”她最后说。
安吉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没发现,当然了,“我得跟她保持距离,对吗?”
“你从来不擅长那么做。”
“不。”
妈妈搂紧她:“只是要当心,你心肠软。”
“有时好像它已经碎成几片了。”
妈妈发出一声小小的叹息:“那种时候我们会坚持住。没别的。”
安吉点头:“我知道。”
之后,她们打了一会儿牌,玩着金拉米牌直到深夜。后来她俩肩并肩地在沙发上睡着了,盖着一张妈妈好多年前做的被子,安吉再次找回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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