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科斯坦萨夫人。”安吉向她打招呼。这位女性为她挑了她的第一件文胸,十七年来她的每一双鞋都是向她买的。
“不敢相信真是你。”她掌心对着掌心地拍起手,因为得保护点着亮片的长指甲。“我听说了你在镇上,可我以为你会在大城市里买衣服。让我看看你。”她扳着安吉的肩膀把她转来转去。“罗伯特·卡沃利的牛仔裤。不错的意大利男孩。挺好。可你的鞋不适合在镇上走。你需要新鞋。我听说你在餐馆工作。你需要合适的鞋。”
安吉撑不住笑脸了:“你总是说得没错。”
科斯坦萨夫人摸摸她的脸:“你妈妈那么高兴你能回家。今年年景不好。”
安吉敛起了笑:“大家都是。”
“他是个好人。最好的。”
她们沉默了一阵,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两人都想起了她的父亲。最后,安吉说:“在你卖给我一双舒服的鞋以前,我想看看橱窗里的外套。”
“那外套对你来说太年轻啦,安吉拉。我知道在城里——”
“不是我穿。是给……一个朋友。”
“啊。”她点头,“那就是所有的姑娘今年都想要的。来。”
一小时以后,安吉离开“衣衫前线”,带走了两件冬衣、两双安哥拉手套、一双不是品牌的网球鞋,还有一双工作时穿的黑色单鞋。她先在镇上的包装店里停下,把衣服装进箱子。
她打算把衣服交给助邻会。她真的这么想。
但是不知怎么她又把车停到了女孩家的街上,抬头凝望着这幢破败的公寓楼。
她抱起箱子往大门走。她的高跟鞋卡在人行道的裂缝里,让她失去了平衡。她想象自己就像冲浪时那样蹲式前倾,向前直冲出去。老实说要是真有人看见了,那些空空的漆黑的窗口也没显示出什么迹象。
大门没锁,其实就只挂在一边合页上。她推门踏进一片迷蒙的黑暗。左手边是一排信箱,上面标着数字。唯一列出的名字是物业经理的:德洛丽丝·莫克,1a。
安吉穿过大厅去1a。她把盒子挟在胳膊下,走到门前敲了敲。没人应门,她又敲了敲。
“来了。”某人说。
门开了。一位中年妇女站在门后,面色冷硬,眼神柔软。她身上穿着印花家居服和匡威高帮网球鞋。红色头巾包住了大部分头发。
“你是莫克夫人?”安吉突然觉得自己明知故问。她觉得这位女性提高了警觉。
“我是。你想怎样?”
“包裹。给劳伦·瑞比度的。”
“劳伦。”她的嘴角融出一个浅笑,“她是个好姑娘。”接着她又皱起眉,“你看起来不像邮差。”莫克夫人的视线往下落到安吉的鞋上,又拉了回来。
“是件冬装。”安吉说。鉴于接下来的沉默,安吉觉得必须解释清楚:“我在助邻会看到她,看到劳伦进来,为她的母亲申请领一件外套。我想……为什么不拿两件?所以我来了。我把箱子交给你。可以吗?”
“最好这样。她们现在不在家。”
安吉把箱子递过去。她刚转过身,那位夫人问起她的名字。
“安吉拉·马隆。婚前是德萨利亚。”她在镇上总会加上后面这句,似乎人人都认识她的家人。
“那间餐馆的人?”
安吉笑起来:“就是我。”
“我的女儿以前很喜欢那地方。”
以前。那就是餐馆现在的问题。人们已经把它忘了。“再带她过来吧。我保证让她得到王室级的接待。”安吉立刻发现说错话了。
“谢谢。”莫克夫人沙哑地应道,“我会的。”
门关上了。
安吉站在原地,不明白她做错了什么。最后,她一声叹息,扭头朝门走去。
她回到车上,坐着,透过前车窗看着衰败的四周。亮黄色的校车靠向街角停下。几个孩子蹦下步级,跳到街面上。他们还小,可能是一二年级生。
没有妈妈等在街角接他们,没有一边彼此交谈,一边端着星巴克杯子啜着昂贵拿铁咖啡的妈妈。
她感觉到胸中那份从前的纠结,绽放出熟悉的绞痛。她忍气吞声,眼望着那些孩子结成一群,踢着罐子走下人行道,一路欢笑。
没等他们走出她的视线,她就察觉少了什么。
外衣。
没有一个孩子穿着冬装外衣,即使外面很冷。到下个月,会更冷。
一个想法立即跳出来:在德萨利亚组织一次冬衣募捐。每收到一件新的或轻微磨损的外衣,他们就提供一份免费餐。
完美。
她塞进钥匙点火,发动车。她等不及要告诉蜜拉了。
劳伦跑过校园。冷风打着她的脸。她呼出的白雾在走动时迅速消散。
戴维在旗杆下等着她。看到她出现,他灿烂地笑出来。她看出他已经等了一小会儿,他的脸都冻红了。“该死,外面好冷。”他把她拉近,来了个依依不舍的法式长吻。
他们穿过庭院,一面朝朋友们挥手微笑,一面小声地交谈。
在她的教室外,他俩停下了。戴维又吻了她一次,扭头朝自己班走去。他还没走出几步就停下,回过身。
“嘿,我忘记问了。我该为返校舞会准备什么颜色的礼服?”
她觉得血从脸上退去。返校舞会。离舞会还有十天。
天哪。她忙着准备装饰,安排dj和灯光。
她怎么能忘记了最要紧的事:一条裙子?
“劳伦?”
“呃。黑色。”她挤出笑脸答道,“黑色最保险。”
“知道了。”他轻松一笑。
事情对戴维来说总是很轻松。他不必操心怎么存钱买新裙子——忘了还有鞋子和披肩。
整节三角函数课她都心烦意乱的。一下课她就箭一般冲到图书馆的安静角落,翻遍了钱包和背包找钱。
$6.12。那是她现在名下的所有财产。
皱起的眉头凝在前额,接下来一整天都没变过。
放学后,她没去开装饰会,跑回了家。
公交车把她带到苹果路和小瀑布街的交角。天正在下大雨,不再是银色的雨雾,而是一场把世界变成冰冷灰色的暴雨。雨滴连续不断地急速打在人行道上,街面看起来像是煮开了。她的帆布头巾一丁点用处都没有。水从她的侧脸滴下,钻进衣领,又冷又粘。她的双肩包塞满了书和笔记,还有材料,感觉有一吨重。更糟糕的是,她的胶鞋在三个街区前就断了鞋跟,害她现在只得一瘸一拐地下山回家。
她在街角朝布巴挥了挥手,对方挥手回应,继续去画他的文身。霓虹招牌在他的头上懒懒地闪动。更小一些的招牌在窗上——写着“我给你的爸妈文过身”——已经被雨水冲花了。她一瘸一拐地前进,路过现在已经打烊的美发店,母亲声称在那里工作,路过朱姓一家子经营的小超市,还有拉米尔兹一家的红烧外卖店。
她在她家公寓楼外停下,突然不愿意走进去。她闭上眼睛想象着总有一天她会有的那个家。黄油色墙面,饱满的沙发,超大的窗户,环绕门廊长满茂盛的花朵。
她想要抓住这个熟悉的梦,发现它溜走太快,就跟烟雾一般没有实体。
她不得不改变自己的心态。期待与希望从来不能让桌上有食物,也不能让妈妈早回家一分钟。它当然也没法让一个女孩得到返校舞会的长裙。
她走过破裂的水泥路面,经过莫克夫人上周为刺激房客的自尊而摆出来的园艺工具箱。它们很快就会开始生锈。肯定还没等到有人愿费劲剪下玫瑰花枝,除掉横生蔓长占了半片空地的黑莓灌木,那些工具就早早锈坏了。
迎接她的是黑暗的走廊。
她上楼,发现套间的门打开着。
“妈妈!”她在外边喊,推开没闩上的门。咖啡桌上的烟灰缸里燃着一支烟,里面积了一堆烟头,木板桌上到处都是摁熄烟头留下的痕迹。
房间是空的。妈妈大概五点就从工作的地方回家(要是她一开始有去工作的话),然后换下白衣美容师装束,穿上邋遢的骑行装,冲向她最喜欢的吧台凳子。
劳伦跑过走廊奔进卧室,一路祈祷,“拜托拜托拜托。”
她的枕头下空了。
妈妈发现了那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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