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劳伦觉得自己很泄气。现在她得向老板预支薪水了,她讨厌那么做。“我知道。我会告诉妈妈。”

“去吧。”

她转头向着门,听到莫克夫人说:“你是个好孩子,劳伦。”每一次她不得不去要钱时,物业经理都会说这句话。劳伦没有回应,往前走,走进海蓝色的雨夜。

她换了两趟车上高速公路,来爱德药店明亮的霓虹灯通宵都亮着。即便没有迟到,她也跑着进店。就算上班卡上的时间只早几分钟也是有用的。

“呃,劳伦?”说话的是药剂师萨莉·波诺切克。跟往时一样,她斜眼看着她,“兰德斯先生要见你。”

“好的。谢谢。”她回到员工食堂放下东西,接着上楼去那间小小的、挤满东西的经理办公室。一路上她都在排练要怎么开口:“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快一年。我每个假日都来上班——你知道的。我今年会在感恩节和圣诞节前夕也来上班。我可以预支这星期的薪水吗?”

她朝他挤出一个笑容,“你要见我,兰德斯先生?”

他从桌上的文件中抬起眼。“哦。劳伦。对。”他一手扒过稀疏的头发,梳了梳头上仅存的发丝。“开口说这个不容易,我们得让你离开。你也看到了,生意不好,据说公司打算把这里关掉。当地人根本不会光顾一家连锁店。我很抱歉。”

过了一会儿,“你要炒了我?”劳伦惊讶地问道。

“技术上我们是让你离职。如果生意好起来…”他没说完刚出口的承诺。他们两人都清楚生意不会好起来。他递给她一封信,“这是封有力的推荐信。我很抱歉失去你,劳伦。”

屋里太安静了。

安吉站在壁炉边,凝视着外面月光照亮的大海。暖意爬上她的双腿但却怎么都温暖不到她的心底。她抱起双臂,仍然觉得冷。

现在才八点三十,上床睡觉还太早。

她转身离开窗边,渴望地看向楼梯。要是能让时间倒退几年,变回那个能轻松睡着的自己就好了。

有康兰的怀抱拥着,她会睡得更容易。她太久没有独自入睡,都忘记了一张床能有多大,爱人的体温能有多么温暖。

她今晚没法睡着,像现在这样她没法睡。

她需要吵闹的声音,最接近生命的东西。

她弯腰拾起咖啡桌上的钥匙,朝门走去。

十五分钟后,她停在蜜拉家的车道上。挤在众多类似小楼中的一栋两层房子,左邻右舍都是极为相似的房屋。前院零落地丢着玩具、自行车和滑板。

安吉坐了一分钟,握紧方向盘。她不能在晚上九点闯进蜜拉的家。太粗鲁了。

可如果她现在离开,能到哪里去?回到她孤寂的小屋里,回到满载过往的阴暗之地去吗?

她开门,下车。

夜色包拢了她,让她战栗。她闻到了秋天的气息。一团饱满的乌云飘过头顶,开始往人行道上洒落雨点。

她赶忙跑上步道,敲着前门。

蜜拉几乎立刻开了门。她站在门口,悲伤地微笑着,身上套着旧球衣,脚下趿着毛绒拖鞋。长发未束,随意地自身侧披落而下,“我都不知道你会在外面坐多久。”

“你知道我来了?”

“你开玩笑吗?你一停车,吉姆·菲斯克就打电话来了。过了五秒,安德里亚·斯密特也打来了。你都忘了有街坊邻居是什么样。”

安吉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哦。”

“快进来。我猜到你会来。”她带路走下油地毡走廊,转进家族活动室,那里有片棕色的墙面衬着大屏幕电视。橡木咖啡桌上摆着两瓶红酒。

安吉禁不住微笑。她坐上沙发,伸手拿酒杯,“大家都在哪儿?”

“小的睡了,大的在写作业,今晚是文斯的社团活动之夜。”蜜拉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看向安吉,“那么——”

“什么那么——”

“你刚刚在夜里开车?”

“差不多。”

“得了,安。莉薇退出。妈妈丢开了烤宽面的手套,餐馆还在亏钱。”

安吉抬起眼,强颜作笑:“别忘记我还在学着怎么一个人过。”

“看起来进展不是很好。”

“不好。”她啜了一小口酒,也许不止一小口。她真的不想谈她的生活,生活让她受伤,“我得说服莉薇回来。”

蜜拉叹了口气,显然地很失望安吉要转变话题,“我们大概应该告诉你她几个月前就想退出了。”

“是。早知道会好点。”

“往好处想。你开始做改变时能少一个人发火。”

不知怎么的,“改变”这个词严重打击到了安吉。她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朝外望去,仿佛她所在的地方就是问题本身。

“安吉?”

“我不知道我最近到底哪里不对。”

蜜拉来到她身旁,搭上她的肩膀,“你得慢下来。”

“怎么说?”

“打从你小时候,你就朝着想要的东西奔跑。你只觉得离开西端镇还不够快。可怜的汤米·马图奇在你离开以后两年里还在问起你,可你从来没给他打过电话。然后你急急忙忙念完大学,又在广告业的食物链里飞快升迁。”她的嗓音放轻了,“你和康兰决定要孩子时,你马上就动手记录排卵期研究它。”

“一点用都没有。”

“重点在于,现在你迷失了,但是你还在全速前进。离开西雅图和被毁的婚姻,到西端来面对要倒闭的餐馆。一切模糊不清时你怎么能确定自己渴望什么?”

安吉注视着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倒影。她的皮肤像羊皮纸般苍白,眼睛挂着黑眼圈像是伤后瘀青,嘴唇抿成一线。“你懂什么是渴望?”她说着,听到自己声音中的痛楚。

“我有四个孩子和一个爱保龄球社团跟爱我一样多的丈夫,我从来没有跟哪个老板有一点亲戚关系。你从纽约、伦敦和洛杉矶给我寄明信片时,我在努力攒钱去剪头发。相信我,我知道渴望是什么。”

安吉想转过身面对姐姐,可她没有勇气,“我宁愿拿一切来换——旅游、生活方式、职业生涯——就只换一个楼上的孩子。”

蜜拉拍拍她的肩:“我知道。”

安吉终于转过身,当即就知道她错了。

蜜拉眼中涌满泪水。

“我得走了。”安吉说,听到自己发出浓重的鼻音。

“别——”

她从蜜拉身边挤过去,奔向前门。屋外的雨抽在身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毫不在意地冲向车。蜜拉喊着的“回来”的声音在身后回响。

“我做不到。”她的话音轻得姐姐无法听见。

她爬进车里,甩上门,赶在蜜拉追来之前发动引擎倒车离开。

她开过一条又一条街,全然不在意自己在哪里。收音机音量调高。现在雪儿正唱着《相信》。

最后她发现自己在西夫韦停车场,就像只扑火的飞蛾。

她坐在耀眼的路灯下,眼睁睁看着雨水锤打挡风玻璃。

“我宁愿拿一切来换。”

她闭上双眼。光是大声说出那些话就让她心痛。

“不。”

她不该坐在这里为它心烦意乱。已经够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她发誓要忘掉无法改变的过去。

她得去商店买些非处方安眠药,只拿刚够一晚的量。

她下车走进亮着白光的店铺,她知道没有哪个家人会在这里,她们都去本地人的店。

她直奔阿司匹林货架,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去收款台的半路上她看到了他们。

一个瘦得像只鸟的女人穿着脏衣服,拎着三盒烟和一打啤酒。四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围着她吵闹。其中一个,最小的那个想要个甜甜圈,当母亲的拍开他。

孩子们的头发和脸脏兮兮的,网球鞋上尽是破洞。

安吉站住脚,喘不上气,疼痛再次涌起。要是真的有用,她愿向天恳求:“为什么?”

为什么有些人那么容易就能得到宝宝,而有些人……

她丢下安眠药盒,走出店外。外面的雨水重重地打在她身上,跟她的泪水混在一起。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车里,瞪着挂上串串雨珠的挡风玻璃。那一家子走出商店。他们扎堆挤进一辆破旧的小车,开走。没有一个孩子拉上安全带。

安吉闭上眼睛。她知道如果坐在这里够久,那感觉会过去的。悲痛就像一朵雨云,只要你有耐心,或迟或早,它总会离去。她所能做的就是坚持住……

有东西撞上了她的挡风玻璃。

她睁开眼。

一张粉色的传单粘在玻璃上。写着:求职。稳定。可靠。

她还没来得及看到更多的字,捶打着传单的雨水已洇掉了墨迹。

安吉靠向乘客位,摇下窗户。

有个红发姑娘在贴传单。她固执地从一辆车走向另一辆车,全不在意雨水,身上穿着磨破的外套和褪色的牛仔裤。

安吉想也没想,她直接行动了。她下车,大喊:“嘿,你!”

女孩瞧过来。

安吉朝她跑去,“要帮忙吗?”

“不用。”女孩走开。

安吉伸手从外衣口袋摸出钱:“给。”她把一卷钱塞进女孩冷冰冰、湿漉漉的手里。

“我不能拿。”女孩一边小声说一边摇头。

“拜托了,为了我。”安吉说。

她们四目相对了好一阵。

最后,女孩点了点头:她眼里满含泪水。“谢谢。”接着她转身跑进黑夜。

劳伦爬上通往公寓楼那阴暗朦胧的楼梯。每一步都像要抽走她身体的什么东西,一直到最后她来到莫克夫人的门前时,劳伦觉得自己肯定缩小了。她已经厌烦了脆弱与孤独的感觉。

她站住,低头盯着手里湿成一团的钞票。一百二十五美元。

为了我,停车场的那个女人这么说,好像她才是那个需要救助的。

是,没错。劳伦一看就知道什么是施舍。她想拒绝,也许还想轻笑着说你误会我了。实际上她一路跑回了家。

她擦掉还留在眼中的泪水,敲响了门。

莫克夫人来应门。她看到劳伦的时候,敛起了笑容:“你湿透了。”

“我没事。”她说,“给。”

莫克夫人接过钱,点了点。沉默了一小会儿,她说:“我只拿走正好一百,好吗?你去给自己买点合适的东西吃。”

劳伦差点又一次哭出来。她赶在眼泪涌上来之前转身跑上楼。

她在套间大声喊妈妈。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她叹了口气,把背包扔到沙发上,走向冰箱。它其实算是空的。她刚要拿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时,有人敲门。

她走过又小又乱的套间,打开了门。

戴维站在门外,抱着一个大纸板箱。“嗨,小妞。”他说。

“什么——”

“我给药店打了电话。他们说你不在那里干活了。”

“哦。”她咬了咬嘴唇。她现在几乎承受不住他声音里的温柔与眼中的体谅。

“所以我在家清理冰箱。妈妈昨晚有个晚餐聚会,这里乱得要命。”他把手伸进纸箱拿出一盒录像带,“我带了《极速赛车手》”。

她强颜作笑:“有带特里克茜救他一命那集吗?”

“当然。”他垂眼瞧了瞧她。就那一眼,她看到一切:爱,理解,关心。

“谢谢。”她能说的只有这么一句。

“要知道,你应该给我打电话,在你丢了工作的时候。”

他不知道失去拼命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感觉,但他说得没错,她应该给他打电话。即使才十七岁,有时候年轻不成熟,他仍然是她生命中最稳重可靠的人。她和他在一起时,她的未来,他们的未来就像一粒珍珠一般纯粹闪亮。“我知道。”

“好了,来,让我们弄点东西吃,看个电影。我得在午夜以前回到家。”

注:《极速赛车手》(《speedracer》)是华纳公司出品的一部动作电影,改编自动画大师吉田龙夫的系列动画作品。特里克茜是主角赛车手斯比德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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