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好几天,安吉做了她最擅长的事:全心投入一项计划。她在破晓之前早早醒来,整个白天都用于做研究。她给朋友和从前的客户打电话——任何曾与餐馆经营或与餐饮业有关联的人——记下每一条他们的忠告。然后她一遍又一遍地看账本,直到明白每一元的来处,每一分的去向。等她看完账本,她就去图书馆。她一小时又一小时地坐在廉价胶板桌前,在面前摊开书本和文章。在那之后,她又在微缩胶片机前看存档材料。
到了六点,图书管理员马丁夫人关了灯。安吉从她那里拿到自己的第一张借书证时,她就已经挺老了。
安吉领会了她的用意。她抱着几捧书回到车上,开回小屋,一直读到深夜。她在沙发上睡着了,在那儿比独自躺在床上好得多。
做调查的时候,家人像闹钟一样打电话过来。她客气地回应每一通电话,讲上一会儿,接着温柔地挂断。她不断重申,当做好准备去看餐馆的时候,会告诉她们的。每一通这样的电话里,妈妈都对此嗤之以鼻,干脆地说:“你不动手做就学不会,安吉拉。”
安吉对此回应说:“我不学习就没法动手做,妈妈。我会让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准备好了。”
“你总是这么着魔,”妈妈答,“我们不懂你。”
这话不止是有一点对,安吉知道。她总是一专心起来就像激光瞄准靶子。一旦开始做某件事,不会半途而废,不会随便开始。就是这种个性让她崩溃。十分简单,她决定要个孩子,这就从根基上把事情毁了。那是她不能拥有的事物,而追寻的过程夺走了一切。
她知道了原因,学会了教训,但她仍然还是原本的自己。只要着手做事,就专心取得成功。
老实说,深更半夜她独自一人待在沉寂的黑暗中时,最好是想着餐馆的事,而不是对那些把她带到这里来的失亲之痛与挫败念念不忘。
那些当然还在她心里,那些回忆与心痛。有时候,在她读着管理技巧与特价促销时,会突然想起过去。
“索菲现在本该安静地睡了一夜。”
或者:
“康兰爱那首歌。”
那就像一脚踩到一块碎玻璃。她拔出玻璃碎片继续前进,但疼痛没有消失。那种时候,她就加倍努力学习,或许还会倒上一杯酒。
到星期三下午,她已经因为缺少睡眠而精疲力竭,同时也完成了调查。从二手素材中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学的了。是到餐馆去学习的时候了。
她放开书本,好好洗了个热水澡,认真穿好衣服。黑裤子,黑毛衣。没穿戴任何会引起注意的或强调“大城市”风格的东西。
她慢吞吞地驱车进镇,停在餐馆前。拿起记事本,她走下车。
她注意到的头一件东西是长椅。
“哦。”她轻叹,摸着卷曲的生铁。指尖下的金属触手沁凉……就像他们买下它的那天一样。
她闭上眼,想起……
她们四个人整个星期都没在任何一件事上达成一致——葬礼上要唱哪首歌,由谁来唱,墓碑做成什么样,盖在棺材上的玫瑰要选哪种颜色。直到选上这张长凳为止。她们在五金店里找爸爸葬礼上用的长生烛,然后看到了这张长凳。
妈妈最先停下脚步。“爸爸总是想要在餐馆外面摆一张长凳。”
“那样就能坐下来休息了。”蜜拉上前站到她身边,说道。
第二天这张长凳就被安在了人行道上。他们从没讨论过要放一个纪念铭牌。那是大城市的做法。在西端镇,人人都知道那张长凳在纪念托尼·德萨利亚。长凳摆上去的第一个星期,有一打的花放了上去,每枝花都来自怀念他的人。
她注视着曾是他的骄傲与乐趣的餐馆。
“我要为了你救它,爸爸。”她呢喃,过了一会儿后意识到自己在等待着回应。什么也没有,仅有的声响来自她身后的车流与更远处的大海。
她取下笔帽,拿稳记在纸上的要点,做好准备。
砖砌的建筑立面需要修葺。屋檐下长了苔藓。少了很多木瓦。写着“desaria's”的红色霓虹招牌少了撇号和字母i。
她动手记下:
“屋顶
外部修理
人行道脏
苔藓
招牌”
她上前几步在前门停下。菜单贴在墙上的玻璃后面。肉丸细面$7.95。烤宽面套餐,包括面包和沙拉,$6.95。
难怪他们要亏本。
“标价
菜单”
她打开门,头上响起铃声。空气里满是刺激的气味:大蒜、百里香、煨番茄、烤面包。
她被带回了过去。二十年来什么都没变。灯光昏暗的屋子,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圆桌,墙上的意大利风情图片。她觉得会看到爸爸从拐角走出,笑着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说:“蓓拉·安吉莉娜,你回家了。”
“好。好。你真的来这里了。我还怕你从小屋楼梯摔下去起不来了。”
安吉眨了眨眼,擦擦眼睛。
莉薇站在领位台边,穿着紧身黑色牛仔裤、露肩黑衬衫和一双高跟穆勒鞋。紧张气氛从莉薇那里波浪一般涌来。仿佛再次变成孩子,为了谁先用爱之宝贝的香气争吵。
“我来求助。”安吉说。
“不幸的是,你不会做饭,而且打从摘了牙套以后你就再也没在餐馆工作过。不,等等,你从来没在这里干过活。”
“我不想吵架,莉薇。”
莉薇叹了口气:“我知道。我没打算当个婊子。我只是受够了这些垃圾。这地方亏钱如流水,而妈妈能做的只是多煮几锅烤宽面。我求助的时候蜜拉冲我发脾气,她说她不懂生意,只懂做饭。最后是谁出手来帮忙?是你。爸爸的公主。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她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着烟。
“你不会打算在这儿抽烟吧?”
莉薇顿住:“你听起来就像爸爸。”她把烟扔进半杯水里,“我会出去抽。等你想通怎么解决时告诉我。”
安吉看着姐姐离开,走进厨房。妈妈正忙着把宽面铺进大金属烤盘里。蜜拉就在她身旁,往一个金属托盘里摆肉丸,那托盘就比一张双人床稍微小一点。安吉进门时,蜜拉抬眼看了看她,笑了:“嗨,来了。”
“安吉!”妈妈抹一把脸,留下一道红色的番茄汁印子,汗珠聚拢在她的眉毛上,“你准备好学做饭了?”
“我很难靠烹饪来救这家店,妈妈。我在做笔记。”
妈妈的微笑跌落了一些。她担忧地瞧一眼蜜拉,后者只是耸了耸肩,“笔记?”
“记下我觉得或许能改善生意的东西。”
“从我的厨房开始?你爸爸——愿上帝使他的灵魂安息——喜欢——”
“放松,妈妈。我就只是四处看看。”
“马丁夫人说你读过了图书馆里每一本餐厅参考书。”蜜拉说。
“提醒我不要在这镇上租任何少儿不宜的电影。”安吉笑着说。
妈妈哼了一声:“人人彼此照看,安吉拉。那是好事。”
“别开始讲这个,妈妈。我是开玩笑的。”
“但愿如此。”妈妈把笨重的眼镜推高,猫头鹰一样的褐色大眼睛盯着安吉,“要是你想帮忙,去学做菜。”
“爸爸就不会做菜。”
妈妈眨了眨眼,吸了口气,继续干活,把乳清干酪和欧芹的混合调料洒到宽面上。
蜜拉和安吉交换了个眼神。
这比安吉预料的更糟,她得小心翼翼地行动。让莉薇恼火是一回事,惹妈妈生气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妈妈发脾气的时候,冬天里阿拉斯加的巴罗港都比她温暖。
安吉低头看着笔记,觉得两双眼睛都盯着她看。她花了一秒鼓足勇气发问:“那么,菜单有多久没改过了?”
蜜拉了然一笑:“从我去女童子军夏令营的那个夏天起就没改过。”
“很好笑?”妈妈插嘴,“它很完美,我们的常客喜欢每一样菜。”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上次改菜单是什么时候。”
“一九七五年。”
安吉在她的列表上给菜单这词加上下画线。她可能不知道太多运营餐厅的事,但她知道很多外出就餐的事。不断变化的菜单能吸引回头客。“有夜间特价吗?”她问道。
“一切都是特价。这不是西雅图市中心,安吉拉。我们在这儿按自己的方式做事。对你爸爸来说已经够好了。愿上帝使他的灵魂安息。”妈妈扬起下巴,厨房里的气温似乎跌了几度,“我们现在最好回去干活。”她用手肘顶了顶蜜拉,蜜拉回去继续摆肉丸。
安吉知道这是赶她走。她转身回到空荡荡的餐厅。看到莉薇又站在领位台前。姐姐在跟罗莎说话,罗莎从70年代起就在这里当侍应生了。安吉挥了挥手,上楼去。
父亲的办公室很安静。她在打开的门前驻足不前,让回忆冲刷着自己。在她脑海里,他还坐在那张大大的橡木桌后,当年他倾尽所有在扶轮社拍卖中买下了那张桌子。
“安吉莉娜!过来。我给你看看税。”
“可我要出去看电影,爸爸。”
“当然。那么快走。把奥莉薇亚叫上来。”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向他的书桌。她坐在他的椅子上,听着弹簧在她的体重下吱嘎作响。
接下来几小时,她做调查做研究做笔记。她重读了所有的老账本,然后开始读税务记录和父亲手写的生意笔记。合上最后一本记录时,她知道妈妈说得对。德萨利亚有麻烦。他们的收入跌到几乎没有入账。她揉揉眼睛,下楼。
已经七点了。
正是晚餐时间。餐馆里有两摊聚会:帕特塞利医生及夫人和斯密特一家。
“总这么慢吗?”她问莉薇,莉薇站在领位台,琢磨着自己的长指甲。亮红的指甲油点缀着粉红的星星。
“上个星期三我们一晚上就三个客人。你可以把那也记下来。他们要的全是烤宽面,万一你有兴趣知道的话。”
“好像他们还能选一样。”
“开始了。”
“我不是批评你,莉芙。我想帮忙。”
“你想帮忙?想想办法让人走进那道门,或者想想怎么给罗莎·康塔多利付薪水。”她瞧了一眼那位年长的服务员,走动速度像移动的冰川,一次只端一个盘子。
“得做些改变。”安吉尽可能温和地说。
莉薇的一根深红长指甲轻叩牙关:“比如什么?”
“菜单、广告、装潢、价钱。应付账款乱七八糟,订单也是。你们还浪费了很多食物。”
“你得为客人做好菜,就算他们没来。”
“我只是说——”
“那么我们没有一件事做对。”她抬高音量让妈妈也能听到。
“什么?”妈妈从厨房里出来。
“安吉才来这里半天,妈妈,就已经知道我们屁也不懂。”
妈妈低头看了她俩一阵,转身走到窗边的角落,冲着窗帘说话。
莉薇翻了个白眼:“哦,好了。她去问爸爸的意见了。如果一个死人不同意我的话,我就出去。”
妈妈终于回来了,她看起来不高兴:“你爸爸告诉我你觉得菜单很糟糕。”
安吉皱起眉头,她正是这么想的,但她还没有说给任何人听,“并不糟,妈妈。但是变化可能是件好事。”
妈妈咬了咬下嘴唇,抱起胳膊。“我知道。”她朝旁边的空气说,然后她看向莉薇,“你爸爸觉得我们应该听安吉的。至少现在。”
“他当然这么想了。他的公主。”她怒视着安吉,“我才不需要这堆狗屁。我有个新丈夫求我晚上留在家里造宝宝。”
一箭穿心。安吉真的退后了。
“我打算照办。”莉薇拍拍安吉的后背,“祝你在这走好运,妹妹。都归你了,晚上和周末都得工作。”她踩着高跟鞋一拧身,出去了。
安吉盯着她走开,不知怎么会这么快落到这般地步,“我就只说了我们需要一点变化。”
“但不是菜单,”妈妈说着,抱起双臂,“人人都爱我的烤宽面。”
劳伦盯着眼前的问题。
“一个人以每小时四英里的速度走了六英里。接下来两个半小时他要以什么速度行进才能使整个旅行的平均速度是每小时六英里?”
选择答案在她疲累的眼前糊成一片。
她推开桌子,她做不下去了。sat备考上个月占用了她那么多的时间,害得她都开始头疼了。就算她考试能拿高分,但在所有的课上都打瞌睡对她没有什么好处。
“考试就在两个星期以后。”
她叹息一声,回到桌前,拿起铅笔。她去年已经参加过这个考试还拿了好成绩。这一次她希望能得到完美的1600分。对她这样的姑娘来说,每一分都很重要。
一小时后烤箱提醒铃声响起时,她又写完了五页练习试卷。数字、单词和几何算式在她脑子里像星球大战的太空船一样飘来飘去,撞个不停。
她走进厨房,赶在上班前吃顿饭。要么吃一碗葡萄干麦麸,要么吃涂花生奶油的苹果。她选了苹果。吃完后,她穿上黑色裤子和一件粉色厚毛衣。不管怎样她的来爱德工作服能盖住大部分毛衣。她拎起双肩包——以备在用餐时间能有空闲写三角函数作业——离开了公寓。
她匆忙跑下楼,正伸手要摸到前门把手时,一个声音叫住她:“劳伦?”
“要命。”她停下,转身。
莫克夫人站在她的门前,带着倦意的皱眉拉低了她的嘴角,前额的皱纹像是画上去的:“我还等着房租。”
“我知道。”她很难稳住自己的声音。
莫克夫人朝她走来:“我很抱歉,劳伦。你知道的,但是我得拿到房租。不然我就要丢饭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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