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努力不要去想康兰过去曾多少次恳求她做这件事。“它在害死你。”他总这么说,“如果你一直都在加班,我们要怎么才能放松?医生说……”

她打开音乐,听起甜蜜的老歌,一脚踩下油门。

飙远的每一英里都在远离西雅图,靠近她少女时代的城镇。

最后,她离开州际公路,跟着绿色的华盛顿海滩路牌前往西端镇。

小小城镇欢迎她的到来。街道闪着阳光,雨后的绿叶还带着潮气。沿路的店面很久以前曾用过明亮的蓝色、绿色与淡粉色表现维多利亚女王时代渔村的主题,如今在时光流逝中饱经风霜带上了银色的柔和。她开上前门大道时,记起七月四日国庆日的游行。每一年家里人都会打扮好,带上德萨利亚餐馆的横幅。他们朝人群扔糖果。安吉以前每次都恨死了这种事,可是现在……现在这让她悲伤地微笑起来,让她记起父亲爆发的大笑。你是这个家的一分子,安吉拉。你要去游行。

她摇下车窗,瞬间就嗅到了混着松香气的咸味海风。某个地方有面包店开着门,因为风里有一点点肉桂香。

这个九月底的午后,街道繁忙但不拥挤。无论她往哪里看,人人都彼此谈笑风生。她看到彼德逊先生,本地的药剂师正站在他的店外。他朝她挥手,她回以挥手。她知道过不了几分钟,他就会到隔壁五金店去跟坦南先生说安吉·德萨利亚回来了。他说话时会压低声音讲:“知道吧,可怜的小家伙,离婚啦。”

她遇上了红灯——全镇也就四个交通灯——放缓车速。她应该左转前往父母的家,可是大海吟唱着诱人的歌声让她心生向往。再说,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家族事务。

于是她右转,开上蜿蜒漫长的离镇之路。在她左边,太平洋像被风鼓满的灰色风帆,伸展得无边无际。沙丘和海草在风中摇摆挥舞。

不过离镇一英里左右,就已经是个不一样的世界。四周人烟稀少。路边时不时会出现招牌表明有所谓的度假村,或有可俯瞰海景的出租小屋,即便如此,从大路上也看不到任何房屋。伸展的海岸线藏在高耸的林木里,躲在西雅图和波特兰之间偏僻的小镇中,尚未被雅痞们“发现”,而大部分本地人无力购买海滨别墅。所以这里是荒野,原封未动。大海咆哮彰显着它的存在感,让过路旅人忆起不久以前人们还一度相信未探测的水域中栖息着巨龙。大海有时沉寂安宁,充满欺骗性,那时候的游客会陷入虚假的安全感。他们把租来的皮艇放在波荡的水面上划来划去。每年都会有游客就此下落不明,只有那些聪明人能够归还借来的皮艇。

她终于看到一个老旧锈蚀的邮箱,上面写着:德萨利亚。

她转上印着车辙的泥泞车道。车道两旁迎接她的参天巨木沙沙作响,遮天蔽日。餐馆覆满掉落的松针和硕大的蕨类。迷雾笼罩地面,蒸腾而上,让一切显得不可思议的柔和。她都忘了这样的雾气,忘了它会在秋日每个清晨到来。它自泥土发出,像一声看得见的叹息。有的时候,晨间散步低头都看不见自己的脚。孩提时,他们早上在大雾中捉迷藏,以在雾中穿梭为乐。

她靠近小屋和停车场。

回家的感觉既甜蜜又痛苦,如鲠在喉。父亲一手建起的屋子坐落在一片小小的空地上,四周环绕的树木老得打从刘易斯和克拉克穿过美国大陆时就在了。

木瓦曾是香柏红,如今已经褪成泛着银光的浮木色,雪白的饰边几乎不能与其形成比照。

下车时,她听到童年夏日时光的交响曲——下面的海浪拍岸,林间风声呼啸。有人在某处放飞了一只风筝,猎猎作响的翻飞声让她回到往昔。

“到这来,公主。帮爸爸修剪后面这些灌木……”

“嗨,莉薇,等等!我跑不了那么快……”

“妈妈,叫蜜拉把我的棉花糖还回来……”

就在这里,所有那些欢快的、气愤的、又苦又甜的瞬间构建了他们家庭的历史。她站在水汽朦胧的阳光下,在林木中,那些已遗忘的回忆沁心入骨。

在那边,远处有根倒卧的巨木已萌发出一打小苗,汤米就在那里第一次吻了安吉……还想爱抚她。在那里,在井水间旁边是玩躲猫猫时最好的躲藏地点。

而在那边,两棵巨大香柏木暗影下隐藏着满是蕨类的洞穴。两个夏天以前,她和康兰把所有的外甥和外甥女都带到那里去野营。他们在硕大的蕨类中建了个碉堡,还假装成海盗。他们在晚上讲起精心编造的鬼故事,所有人围着篝火烤棉花糖,做棉花糖夹心饼。

回想那时,她还相信有一天能带着自己的孩子参加……

她叹了口气,提起行李进屋。楼下是个大房间——左侧是厨房,有奶黄色的餐柜和雪白的餐台;角落收着一张小餐桌(全家五口人曾一起在那张一丁点大的桌上吃饭);剩下的空位全算起居室。巨大的鹅卵石壁炉占据了北面的墙。它周围挤着一对塞得满满的蓝色沙发、一张老旧的松树咖啡桌,还有爸爸那张磨损的皮椅。这间小屋里没有电视,从来没有过。

“我们聊聊。”每当女儿们抱怨的时候爸爸总这么说。

“嗨,爸爸。”她悄声问候。

唯一的回应只有轻拍窗户的风声。

嗒,嗒,嗒。

那是摇椅发出的声响,在硬木地板上,在无人的房间里……

她想逃离回忆,但它们追来得太快。她觉得自己渐渐失控。随着每一次呼吸,时间都在大步前进,渐行渐远。青春不再,自指间流逝,就像她夜夜孤枕,气紧息凝。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是个傻瓜才会相信在这里情况会不一样。怎么会不一样?回忆并不活在街上城中。回忆流淌在血液里,跟随每次心跳脉动。她全带在身上,带着每一份失落与心痛。这重担压弯了她的背脊,让她筋疲力尽。

她爬上楼,走进父母从前的卧室。床上没有床单和毯子,当然了,毫无疑问被褥都收在壁橱中某个箱子里,而且床垫上满是灰尘,不过安吉不在乎。她爬上床蜷成一团。

终究,这不是什么好主意,回家什么的。她合上眼,听着窗外嗡嗡蜂鸣,努力入睡。

第二天一早,安吉在阳光中醒来。她瞪着天花板,瞧着一只胖胖的黑色狼蛛结网。

她的双眼又涩又肿。

又一次,她用回忆沾湿了床垫。

已经够了。

这决心她去年已经下过几百次。这一回她是认真的。

她打开手提箱,找到换洗衣服,走向浴室。洗过热水澡以后,她觉得自己又有人样了。她把头发束成马尾,穿上褪色的牛仔裤和一件红色套头毛衣,从厨房桌上拿起钱包。她打算去镇上,这时她碰巧往窗外瞥了一眼。

妈妈在外面,坐在院子边一根倒下的木头上。她正跟某人说话,挥舞两手的那份张扬姿势曾让年少时的安吉感到尴尬。

全家都怀疑安吉是不是对家族餐馆有用,这不奇怪。经过昨晚,她对自己也有怀疑。

她清楚等自己走到门廊上,所有那些不赞同的声音就会跟割草机一样响亮。他们会花上一个小时来争论安吉回来的利弊。

而她自己的意见并不重要。

她躲在门口,聚集着勇气。她挤出微笑,打开门出去,面对众人。

外面除了妈妈没有别的人。

安吉穿过院子,坐到木头上。

“我们清楚你迟早会出来。”妈妈说。

“我们?”

“你爸爸和我。”

安吉叹气,那么说妈妈还在跟爸爸交谈。安吉非常了解悲痛是怎样的。她没法责备妈妈不肯放手。不过,她禁不住想这是不是什么需要担心的状况。她碰了碰妈妈的手,手下的皮肤松弛柔软。“那么关于我回来,他有什么要说的?”

妈妈显然松了口气,“你的姐姐都叫我去看医生,就你问我爸爸有什么话要说。哦,安吉拉,我很高兴你回家。”她拉过安吉抱了抱。

妈妈头一回没有穿得层层叠叠地盛装打扮。她就只穿了一件编花毛衣和一条乔达克旧牛仔裤。安吉发现她有多么消瘦,这让她担心。“你瘦多了。”她退开,说道。

“当然了。四十七年来我一直跟我丈夫一块吃饭。一个人过不容易。”

“以后你跟我一起吃。我也是一个人。”

“你要留下?”

“你什么意思?”

“蜜拉觉得你需要有人照顾,有个地方躲几天。管一间有麻烦的餐馆可不容易。她觉得你待个一两天就会走了。”

安吉能猜到密拉是在代家里其他人说话,而且她不感到吃惊。她的姐姐不理解怎样的梦想会让一个姑娘去过不同的生活……也不理解怎样的心痛会让她转身再次回家。家里人总是担心安吉的野心过于尖锐,会让她受伤。“你在想什么?”她问妈妈。

妈妈咬着嘴唇,这种担心的姿态就像海浪声一般熟悉,“你爸爸说他等了二十年,等你接管他的宝贝——他的餐馆——他不想让任何事挡你的道。”

安吉笑起来。那听起来太像爸爸的风格了。一瞬间,她几乎真的相信他还跟她们在一起,就站在他心爱的树林里的阴影中。

她叹息着,希望能再次听到他的声音,但只有大海的浪声在沙滩上咆哮。她不禁想起昨晚,想起流下的泪水,“我不知道自己够不够坚强去帮忙。”

“他喜欢坐在这里看海,”妈妈靠着她说,“我们得修理那些楼梯,玛丽娅。每年夏天他说的头一件事都是这个。”

“你听到我说的了?昨晚……很难过。”

“我们每个夏天都做出很多改变。这地方从来不会连着两年都一个样。”

“我知道,但是——”

“一切总是从一件事情开始。只管去修理楼梯。”

“就这座楼梯,哼!?”安吉说着,终于笑了,“千里之行,积于跬步。”

“有些谚语是朴素的真理。”

“可如果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呢?”

“你会知道。”

妈妈伸手搂住她。她们就这样坐了很久,彼此依偎,凝望着大海。最后,安吉问:“随口问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彼得逊先生说你开车穿过了镇子。”

“于是事情传开了。”安吉笑了,想起来关系网是怎样联系起这镇上的居民。从前在返校舞会上,她让汤米·马图奇摸到了屁股,这消息没等舞会结束就已经传到了妈妈那里。还是姑娘时,安吉恨死了小镇子的感觉。现在,知道人们在留心她,感觉很好。

她听见有车开近,于是往身后的屋子瞧了一眼。一辆橄榄绿小货车开进院子。

蜜拉从车里出来。她穿着一条褪色的粗布工装裤和一件金属乐队的旧t恤衫,怀里抱着一堆账本。“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开工时间了。”她说,“不过你最好快点看完——在莉薇发现账本不见以前。”

“你瞧?”妈妈笑着看向安吉,“家里人总会让你知道从哪里开始。”


作者“克莉丝汀·汉娜”的其他小说

伟大的孤独》《四面风》《冬季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