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雁南站在黑压压的人墙后面,看不到主席台。她努力地向前挤了几排,终于看到了讲台上的鲜花。
站在人群里面,崔雁南感受到了在工体看周杰伦演唱会似的氛围,不禁想到罗教授的名言:“我要做经济学界的周杰伦!我要上春晚!”看这阵势,他就快达到目标了。
正在翘首向前看的时候,旁边有人拉了她一下,诧异间低头一看,就遇到了林大同俏皮的笑,他坐在紧靠过道的一个座位上。
崔雁南有些惊喜。
他站起来,拉她坐下,守在旁边。她没时间和他说话,罗教授气宇轩昂地登场了。
主持人大声宣布:“今晚,我们非常荣幸请来罗大铮教授给我们演讲,主题是‘谁戕害了中国经济’。也欢迎同学们向罗教授提问、交流。”
这时候,罗教授突然把讲台上的鲜花端了起来,递给主持人说:“能不能麻烦你把这个拿走。”
主持人不明所以。
罗教授对会场说:“不好意思,你们高估了我的身高。这个挡住了我的脸。”
会场里笑了起来。
罗教授说:“你们不要笑,我的话题你们是笑不出来的。”
“请问在座各位,你们有多少人一毕业就要面临失业的痛苦?不要告诉我这里可是北大喔!”
“有多少人毕业能买得起房子?你们未必人人都有富爸爸。”
“有谁真正想效仿卖猪肉致富的北大毕业生?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北大是知识的圣殿,不是培养卖肉的’。你们的理想是做体面的白领,但你们知道中国大部分白领就要破产了吗?”
……
会场变得安静下来,气氛渐渐凝重。
就像故事书,即便是一件偶然的事也要有个必然的成因,所有的罪责都要有一个坏人来承担,让民众的情绪找到发泄口,让所有的理论逻辑言之成理。
到底是什么造成了中国经济、社会的诸多严峻问题?罗教授接下来找到了一系列经济和社会问题的祸首——阴险的国际金融炒家、官有垄断阶层……
当一场让人情绪起伏的演讲结束的时候,主持人宣布“有问题可以向罗教授提问”。
会场举起的手就像世界杯的观众席。
学生问:“经济危机是不是见底了?”
罗教授说:“no。我要告诉你们实话,今年一定会比明年更美好!”
学生问:“罗教授你似乎和经济学界很对立,有没有学术观点一致的朋友?”
罗教授说:“我没有朋友。绝对的孤独!”
学生问:“为什么?”
罗教授说:“他们嫉妒我吧!”
学生问:“你的出场费是多少?”
罗教授说:“有传言说我的出场费是全国经济学家最高的。但和周杰伦相比还差很多。”
学生问:“你揭露了许多上市公司业绩造假,你是怎么调查出来的?”
罗教授说:“我只需看到企业的财务报表,我就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没有两把刷子是做不到的。我是不是该谦虚一下?”
会场气氛已堪比郭德纲专场。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了。罗教授在一众保安和组织人员的护送下从一拥而上索要签名的fans的推搡中艰难消失在大家的视野中。
散场了。林大同和崔雁南随波逐流被挟裹出了会场。
崔雁南终于见识到了罗教授被奉若神明的原因。现在学者比拼的不是谁最理性,而是谁最感性,一定要围绕大众关心的焦点问题发惊人之语,引发共鸣,获得拥护。
想到有几位所谓新锐的年轻学者主动邀约崔雁南,包括自己的前男友周哲,希望就某个热点经济话题被采访,崔雁南不禁感慨,学者们已经不甘心埋头做学问,低调做人了,这样似乎很难成为意见领袖。
罗大铮的演讲很幽默,话题却很沉重。崔雁南似乎受了感染一时无语。
林大同若无其事地问她:“相亲怎么样?”
“还行。”
“什么意思?”他语气有点僵硬。
“不合适呗。”
他笑了,逗她:“哎,你看,未名湖上的月亮就是比校外的亮。”
崔雁南抬头看到皎洁的月亮。
他们走到北大的东门,校门口恒久嘈杂,人多得连黑车都打不到。
崔雁南说:“我想去五道口坐地铁。你呢?还要回互联网大厦的办公室?”
林大同说:“太晚就不回去了。五道口离北大这么近,不如我们走过去?”
崔雁南说:“好啊。”
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很远。路上车流不息,路边是局促的民居。人行道显得尤为逼仄。
林大同说:“把包给我吧。”
崔雁南没有客气,递了过去。
林大同接过来,意想不到地沉:“好重啊!幸亏今天有我吧。”
崔雁南恶作剧地说:“嘿嘿,里面有笔记本和笔记本电脑,一个移动硬盘,两本书……”
林大同做个咧嘴的表情,说:“你现在越来越发现线人的重要性了吧。”
“是呀,呵呵!”
林大同说:“你如果乐意发现,我还有很多增值价值。”
“喔。”她没有搭话。
他只好换个话题:“你总是迟到。连接头都是。”
崔雁南说:“我时间把握不好,但是我地点把握得很好啊,总能碰到你给我让座。”
林大同说:“呵呵,这倒是事实。”
崔雁南说:“我今天只是慕名而来听讲。”
林大同说:“我以前常来。”
“喔?”
林大同说:“嗯,上学的时候经常和女朋友来未名湖玩,发现北大的食堂又便宜又好吃,10块钱能吃到四菜一汤,还能蹭课。你看,有些人常年混迹于北大。”
崔雁南说:“呵呵,现在你和女朋友还常来吗?”
林大同说:“没有。分开了。”
两人一时无语。晕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崔雁南说:“能问问为什么吗?”
林大同说:“她想要的我给不了。我一无所有。”
崔雁南说:“女孩子通常对过程没有耐心,其实我们未来会什么都不缺。”
林大同问:“你何以这么自信?”
崔雁南说:“我想爱情乃至婚姻的意义,不是相互需要而是能一起经营生活。”
暗夜里,他看不到她的脸,但是忽然觉得内心很温暖。
不知不觉走到了五道口的十字路口。跟随急促的人流就要经过路口的时候,一辆呼啸的奔驰smart敞篷车按着喇叭要右转,被惊扰的人群急忙闪避。司机是一个头发染成棕红色的半大小子,拉着一个用崇拜的眼神看他的时髦女孩,披着飘逸的黄发。他的敞篷车竟然真的敞着篷!这一幕在巴黎叫时尚,在北京叫滑稽:在有害物质严重超标人们恨不能戴防毒面具的北京他开着敞篷车!
崔雁南向来对奔驰smart没什么好感,顶着豪车的招牌,设计却毫无美感,太像一块被剁掉的鱼头。
因为被“剁掉的鱼头”惊扰了一下,崔雁南突然闪避,却一个趔趄停了下来,她的鞋跟断了。
崔雁南对林大同说:“你现在得帮我买双鞋子。”
他把她安置到就近的酒吧雕刻时光,去附近的商场帮她买鞋子。
他效率很高,半个小时就回来了。崔雁南一看是双粉色的运动鞋。
崔雁南说:“颜色好亮啊!别人第一眼不会看我的脸会落在我的鞋子上。”
林大同说:“其实鞋子比脸更重要。鞋子要自己感觉舒服,脸是给别人看的。采访走路太多高跟鞋会很累,要对自己好一些。”
崔雁南顺从地换上鞋,他盯着她耀眼的鞋子看,仿佛她因为一双鞋子整个人顿时靓丽了起来。
她坐在墙边的一张桌子旁,帮他要了一杯卡布基诺。
林大同想起刚才的smart,说他还是喜欢老式的汽车,代表了对机械的审美。最喜欢车顶像甲壳虫一样的古典汽车,曾出现在上个世纪早期的电影中,很文艺范儿。只是再也看不见了,它们已经退出了街头。崔雁南安静地听着,说听说瑞典有座很大的汽车博物馆,能看到很多经典的老式汽车。
林大同说,听你这么一说很向往到博物馆去看经典。
这是酒吧人最满的时候,周围的窃窃私语让他们有被忽视的安全感。背景音乐很轻很缥缈,他们沉浸其中没有说话。
崔雁南注意到桌上的灯罩用钢笔写满了爱的箴言,不同的字体和颜色,一定有很多情侣坐过这张桌子留了言。
她望向林大同,发现他望向窗边时眼光有点黯然。张一雯偶尔还给他打电话,谈一点自己的感受,起初对他来说就像凌迟。这种感觉如今淡漠了一些,惆怅变得似是而非。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笑笑。
“你的情报呢?”
“喔。”他刚想起来自己艰巨的使命。
“别糊弄我。我等着米写文章呢。”
他挠挠头,说辉腾现在死不了了,我们找到了另一条生路,你知道辉腾悄悄收购了一家公司洽洽网,这公司还是我最初创立的,在别的投资人手里跌宕了一阵子,平台很成熟。他继而骄傲地说将来要成为中国的facebook的,朱总和叶总正在寻找投资人,想把它推到美国去上市。
她惊讶辉腾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问:“有资本对你们这个平台感兴趣么?”
“当然了。一些在接洽。”
“都是谁呢?”
他陡然停住,认真地说:“线人也有底线是不是,事情没有眉目前不能瞎说。要不下次告诉你好不好?”
“那是什么时候?”
“你等我消息。”
“我没耐心。”
“你会有的,记者喜欢报料就像猎人喜欢猎物。”
“喔?!”
她突然发现,他才像猎人,不断地放一些饵。她记得起初是自己做了很多感情铺垫,想把他当猎物的。做局的人,往往自己不能置身局外。一旦入了局,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