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雁南一直留意辉腾的动静,辉腾好像却安静下来了。
又等了一周,周五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在线上试探地问林大同:“最近公司怎么样?”
“还好。”
“怎么会还好?”
“你好像希望我们没法自救越来越糟?”
崔雁南语塞,她想自己确实不怀好意,媒体总是潜意识希望公司向更糟的方向发展,这样才有看头。
“那你就告诉我你们怎么个自救法呗。”崔雁南说。
“我考虑一下。线人的情报要确实对不对?”
“哼!”她发给他一个刁蛮的表情,然后耍赖,“这个周末你必须提供给我有价值的情报。”
正说着,表姐李莉来电话了。她是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的班主任,管理着一帮老板学员。
她觉得介绍男朋友是她对崔雁南最大的责任。
“晚上去见个人?”李莉恒久这句话。
“不想去。”崔雁南抵触。
“怎么回事?”
“我、我还要干活。”
李莉不管她的情绪:“你不要没事的时候总守着电脑。那东西只会让你变得更痴呆,至少对感情判断愚钝。女人好看但不是艺术品,我不能看着一件有价值的东西飞快地贬值。”
崔雁南说:“夸张吧。岁月会让我们更加知性。”
李莉说:“切,你以为男人真的喜欢知性的女人吗?我对你的要求就是别让自己持续剩下去。”
崔雁南不服气:“我是活给自己看的,不是要男人喜欢。”
李莉说:“你要有这想法你就彻底嫁不出去了。”
在一个没有根基的城市,对自己好的人不多。表姐的盛情邀约崔雁南最终没有推托。
放下电话,她和林大同说:“好了,放过你了。我还有其他重要的事。”
“喔?什么事,比见线人还重要。”
“相亲。”
“哇——”她觉得他就像打碎了一杯水。
崔雁南说:“你知道,婚姻大事肯定比稿子更重要是不是?”
林大同似乎有些沮丧:“你文笔看起来尖锐犀利,怎么行为这么传统?”
崔雁南说:“我是1982年的,大龄剩女啊,你当然不会有这个紧迫感啦。”
林大同说:“你不会被剩下的,你只需要发现身边有多少仰慕者就行。”
崔雁南笑了,继续放弃他:“再约好不好?”
林大同反而锲而不舍:“那我们约在明天好不好?白天我加班,明晚,告诉你有价值的东西。”
崔雁南说好,又担心说她明晚还要去北大听罗大铮教授的演讲。他赶紧说那就约在会场。
她说那儿人太多了吧?我们怎么交流?
他说线人接头当然要在大隐隐于市一样的安全地带。
她说那好吧。然后她匆匆走了,赴会去寻找“安排的缘分”。
现在的大学再也不是封闭的象牙塔。李莉认识的“政商学”资源一点不比崔雁南少。她有不断的潜在对象介绍给崔雁南得益于学校的开放。
有一次崔雁南看见李莉在电脑上草拟招生简章,文绉绉的:“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
崔雁南好奇地说:“这么拗口的文字,这是招的什么班啊?”
李莉说:“国学商道总裁研修班。”然后接着写:“加入北大国学班和总裁同学会,‘呦呦鹿鸣,求其友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得天下英才而遇之’……”
崔雁南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么深奥的词藻是你们的广告词吗?”
李莉说:“差不多吧,这是卖点。”
崔雁南说:“用学问做商业促销这也是卖萌啊!”
李莉想了一想:“前几年《直销法》出台的时候,我们办过‘直销业总裁班’;国学大热,我们就办‘国学总裁班’,还有‘私募股权投资总裁班’、‘中国企业家特训班’……”
崔雁南说:“怎么都是总裁班?有嫌贫爱富的感觉。”
李莉说:“这叫引领高端。”
崔雁南感慨:“怎么看着像做小买卖的,看什么时机好卖卖什么。”
李莉说:“学校要是没有商业头脑,我们的商学院还有什么公信力。总之,就是要紧跟市场脉搏,有求必应。”
崔雁南说:“收费还越来越高。你们收入不菲吧?”
李莉说:“我们是能赚取超额利润的非营利性组织。我想名校旗下著名的校办企业每年上缴的‘租子’远不如自己继续教育培训所得吧。”
崔雁南不能不惊叹学界的商业力量。
这次相亲李莉交代:“给你介绍的是我们光华管理学院‘未来企业家培训班’的一个老板黎想。人年轻,公司规模不大但有前景。”
崔雁南说:“哇塞,你们还培养潜力股啊!”
李莉说:“当然了,如果你自认为是潜力股也可以报名参加。”
崔雁南说:“哈哈。他做什么的?”
李莉说:“it业。说不定日后就是马化腾、李彦宏之类的。难得人家对婚姻像对事业一样有热情。”
崔雁南说:“你这么说显得我们好庸俗啊,就像要去钓金龟婿。我没那个欲望也没那个本钱。”
李莉说:“我只是提供机会,成败你自己把握。”
崔雁南说:“你想让我试试‘婚姻改变命运’的捷径啊?”
李莉端详了一下崔雁南说:“是不是捷径要看你自己的把握了。你很漂亮,不过超龄了。糟糕的是还有和年龄不匹配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崔雁南说:“别打击我了。”
相亲的地点被李莉安排在一家体面的茶馆。独立的屏风隔离掉了些许外部的纷扰。
崔雁南没有刻意打扮,以免不自在。
到达的时候,“潜力股”黎想已经等候在茶馆的座位上。崔雁南第一眼望过去,看到一个干净体面的年轻男人。
一个穿雅戈尔衬衫和一个穿burberry衬衫的男人有什么区别,崔雁南说不出,但是看到他的时候觉得他通体透着精英范儿。
他和她礼貌地握手,微笑,就像客户见面。
潜力股说:“你不像个记者。”
崔雁南不知道这句话是褒义还是贬义,就像别人评价“你不像上海人”。她只好追问一句:“为什么?”
潜力股说:“看起来很亲和。”
崔雁南认真地说:“记者在大家眼里不是都咄咄逼人的,其实我们是每天采访都要收获拒绝的弱势群体。”
潜力股说:“也是。要防火防盗防记者。”
继而沉默。关键时刻充分显示出了崔雁南腼腆、笨拙的一面,职业的好奇以及冲劲在此刻一点都派不上用场。
潜力股问:“你似乎不常参加相亲?”
崔雁南说:“有过几次。”
潜力股说:“喔。我是n多次。主动的,被动的。”
崔雁南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对象吗?”
潜力股说:“刚开始要感觉,相处浪费了很多感情和时间却没有结果。相亲就是这样,和一个相处没效率,和几个相处没诚意。见得多了,索性形成标准以便提高效率。”
崔雁南觉得有趣,说:“你的标准说说看。”
潜力股说:“呵呵,好。你多大?”
崔雁南说:“1982年的。”突然感慨,80后都已成剩女。
潜力股颇为惊讶:“你年龄不小了!看不出来!”又觉得失言,女人最不喜欢别人评判她的年龄,于是说,“你其实比我大一岁。按理说,男人都想要比自己小的,但年龄不是最重要的。”
崔雁南自嘲地笑笑。
潜力股说:“能问问你感情经历吗?”
崔雁南说:“初恋在大学,没有结果。工作后只有短暂的两次和男士交往经历。没有伤痕。”崔雁南想起了周哲,分开让她黯然但没有痛苦。
潜力股说:“能否接受在相亲阶段和几个女孩保持联系?”
崔雁南说:“绝对不行。要对每个对象保持诚意和尊重。”
潜力股说:“你能接受婚后不上班,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吗?我相信能给女人提供优裕的生活环境。”
崔雁南说:“不能。工作让我独立和自信。”
……
等他把一堆问题问完,崔雁南问:“怎么样,我们是否匹配?”
潜力股说:“你是个诚恳的姑娘,但是我觉得我们的价值观有差异,未来不适合在一起。”
崔雁南点头:“我也这么想。”
一旦对方开诚布公,就不觉得尴尬了,两个人都放松下来。他说你没理由被剩下啊,清秀温和的女人是不具备剩女的气场的,况且记者有更多的渠道接触不同的对象。
面对一个陌生的男人,崔雁南说自己其实很自闭。
他摇摇头说被剩下不会是因为自闭,而是对感情的不确定。
分手的时候崔雁南和潜力股彼此祝福了一下对方。这是一个擦肩而过的人,短暂的敞开心扉但未来或许再无见面的机会。
事后,李莉问:“怎么样啊,要不要继续交往?”
崔雁南说:“不要。不匹配。”
李莉没有多问。她明白相亲的成功率很低,低于试管婴儿的成功率,婚姻的诞生也是需要挫折和试错的过程的。
周六晚上7点,崔雁南赶到北大逸夫楼会场的时候,发现了罗大铮的号召力,会场里已人山人海,过道里都站满了人。学生,校外的人,还有记者。林大同身在何处崔雁南不确定。
明天,罗教授点评经济的高论就会现身于报纸和网络。
如今学者已经越来越有明星范儿,喜欢生活在镁光灯下。
罗大铮的做派与刻意保持严肃面孔的经济学界格格不入,他喜欢众星捧月,所以成了异类。郭德纲式的人物,在哪个行当都存在,不被主流接纳,但是不影响其墙里开花墙外香,学界抨击其学术观点不专业,业外则把他奉为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