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雁南赶回自己的小屋已是夜间10点多。
她习惯地打开电脑,顺便打开qq、msn。她的工作、娱乐、交友全都仰赖于电脑,如果不是出去采访,她更像个宅女,不知道是因为自闭离不开网络,还是因为网络让她更自闭。她是线上的动物,有一次和报社去山里开会,没法上网,没有信号,她突然觉得就像和这个世界切断了联系。表姐李莉积极督促她去相亲,她则通过鼠标和键盘找到了周哲,分手时她怀疑到底能不能在线上找到爱和幸福?有时晚上下线,暗夜里她感觉这世界犹如只有她一个人。
她发现主编也一样,总是坐在办公室里,却不断派发选题,包括独家的。崔雁南不知道一个每天坐在屋子里的人却怎么能成为一个信息源。她看到主编合上电脑的时候,合上了msn、qq、微博、飞信……感觉他就像自绝于尘世。
她想没了我们互联网照样转,而没了互联网我们还能照样转吗?
她满腹踌躇地对着电脑。
她每次见过张潮涌都很纠结,他告诉她想要的素材,甚至是独家的信息,却不准她写。
按以往的习惯,拿到素材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成文。
张潮涌告诉了崔雁南一个删节版的私人情感故事,足以让崔雁南感慨。她终究没有勇气落笔写这段感情纠葛,意风公司的夺权风波也无从着笔。
她是记者,他却告诉她隐私,竟不在乎与虎谋皮式的风险。他似乎知道有些人的软肋就是被信任,她就是这种。
qq上已经人迹廖廖。林大同还在。他给她发了一个闪屏振动,继而是个笑脸。
她也对他笑笑,夜深人静时看到他有点安慰。
林大同问:“这么晚还在线?写稿子么?”
正说到崔雁南的痛处:“没有。没稿子可写。”
林大同问:“怎么了?”
“自从接触到意风写稿就不顺。”
“喔?”
“意风的公关做得太到位了,老板直接公关到记者。”她发泄。
“喔。”他只是听着并没说什么。但是有人听她抱怨她已感觉舒服了一些。
“我看过你最近的报道,还不错。”
崔雁南说:“你如果看不见我的文章,我就没饭吃了。”
林大同笑起来。
崔雁南随口问:“你的游戏开发进展如何了?”
林大同说:“紧张进行中。但是公司很动荡,内忧外患。”
崔雁南问:“什么意思?”
林大同说:“和日本开发商的合作估计快走到尽头了,这让内部士气不足。正在考虑制定让大家更有动力的激励机制。”
崔雁南敏感地问:“为啥走到尽头了?怎么改?”
林大同说:“合作的过程成了积累仇恨的过程,你说还能长久合作么?改制的事还不清晰,一边维持和合作方的关系,一边稳定军心。”林大同明显对她记者身份没有戒心。
崔雁南问:“你也是管理层啦!很多决策你也参与是吧?”
林大同说:“是的,当然最终还是朱总和叶总他们来定夺。”
随口聊天获取了线索,崔雁南心思一动。这80后小伙子率真而热情,或许可以把他发展成自己的线人,他是公司的中坚力量,很多事都是知情人。
和林大同聊得太晚,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崔雁南发现9点了。她赶忙起身,意风的稿子无法落笔,她得着手另一个选题以免编辑抓狂。
崔雁南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开始打电话了,一打就是一上午,结果遭遇了无数的拒绝。她沮丧的情绪不断集结变成了怨愤,愈发觉得线人的重要,有内部信息来源是最理想的途径,最不经济的采访就是死磕。
这时候她想吃点东西,她想她能吃得下一头牛。冰箱里有一根胡萝卜,一根黄瓜,一个土豆,两个鸡蛋。唉,一个人的日子真是没法过。
她突发奇想,可以试一试韩式的糊塌子,把各种蔬菜切碎,加上鸡蛋还有面粉,倒水和在一起,摊煎饼一样烙成饼。她架上锅开始烙饼,一个又一个,仿佛在火上炙烤的是那些态度恶劣的采访对象。她吃掉了三个就饱了,但还是兴致盎然。做饭暂时让她忘掉了焦虑。
快下午1点的时候,她已经烙了12张饼。她现在开始发愁怎么推销出去。她上线,很多人都是离线状态,估计去吃午饭了,林大同还在。她想起来她要把他作为线人有必要做些情感铺垫加深情谊。
于是问他:“吃饭了没?”
他发给她一个发愁的表情,说:“没,很多事情焦头烂额走不开。我饿了。”
这正中她下怀,她说:“我给你快递一个便当吧,我刚刚做的糊塌子。”
他怀疑地问:“快递能1小时之内送过来吗?”
她想了想说:“我以前要求过他们送一份急件,果然1个小时送到了。”
他高兴起来:“那你快送过来吧!我需要食物。”
她赶紧拿出饭盒装好饼,想了想又打开一个鱼罐头,放上佐餐的“菜肴”,火速叫了附近长期联络的“披星急便”,百般叮嘱对方一定要在1个小时内送给对方,仿佛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对方郑重地点头。
她下午出去采访回来已是晚上。她给林大同打电话问他觉得午餐怎么样?
林大同说你的晚餐真是不错,我正在吃。
“啊?”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给我做饭吃,很感动!”
传说中的“1小时快递”并未实现,快递延迟了几个小时,下班的时候林大同才收到了珍贵的便当。他拎着便当到附近的快餐店,踌躇怎么和服务员说。那个服务员不耐烦地催促他:“你想点什么?”
林大同:“我……我想要个碗。”
服务员:“要个碗?你确定只想要个碗不要食物吗?”
林大同把便当递向她说:“我自己带饭来了,能不能帮我热一热?”
崔雁南打来电话的时候,他的胃和心都和糊塌子一样热乎乎的。
意风和辉腾的合作还没看到成果麻烦却先行而至。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某月某日的某一天,《黑武士》的服务器被关掉了。
媒体马上猜测是不是日本开发商和辉腾的恩怨终于到了没法调和的地步。因为之前有小道消息说,日本开发商正在中国寻求新的代理商,这多少暴露了辉腾和日本开发商的矛盾。记者总是最喜欢小道消息的,宁肯信其有。
朱玫也风风火火地找上门来了。辉腾成为意风瞩目的投资对象,很大程度取决于《黑武士》给辉腾带来的人气。一下子丢了公司的业绩支柱,那可不得了。一想到这关乎意风对未来的投资,朱玫就坐不住了。
叶健正在听林大同说游戏的进展,朱玫就闯进来了。
她不客气地问:“辉腾和日本开发商怎么就恩断义绝了呢?”口气仿佛这是叶健的错。
叶健的心态倒是颇为平稳。早在他组建自己的研发队伍的时候,已经预见到会有分道扬镳的一天。他平静地说:“这就像一桩离婚案,如果双方都相互折磨了很长时间,最后的愿望就是放手。”
朱玫愣了一下,仿佛叶健不是在说业务而是暗示她。
她无暇多想,没好气地说:“《黑武士》可是辉腾的业绩支柱啊,你说放弃就放弃吗?”
叶健说:“呵呵,是呀。就像一个大款突然失去了财富。”
朱玫嗔怪道:“你倒轻松。”
叶健说:“开拓期双方确实很融洽,利益大的时候分歧就来了。这就像感情储蓄,刚开始双方努力家底殷实,不过这几年扯皮,利润逐年下滑,感情和家底已被透支光了。”
朱玫想起叶健还没娶老婆,话语却充满了婚姻的隐喻,很不舒服。
叶健说:“我们的未来只有靠自己。”
“靠自己?”朱玫冷笑一下,突然转向林大同没好气地说,“辉腾现在都没有支撑业绩的游戏。你们那两款游戏进展也忒慢了吧?”
看朱玫把矛头指向自己,林大同说:“最近我做了一个从内容制作到激励士气的方案,如果两位老板有时间我们可以先探讨下。”
没容朱玫表态,她的手机突然急促作响。
对方话语很急促,明显有什么急事。
朱玫脸色愈发阴郁:“什么?业主去意风楼盘闹事?”
她撇下叶健和林大同匆匆走了。
叶健向林大同摊摊手:“下次再讨论喽。”林大同边说“我再斟酌一下”,边坐回座位。
qq在闪动,崔雁南在急切地探听消息:“你们和日本开发商要分手了是吗?”
林大同回复:“记者消息真灵通。”
“那就是说这是真的喽?”
林大同不正面回答:“我们有应对措施。”
“什么对策?”
“朱总肯定了才能说。”
“喔?”
“本来今天很想和她谈谈,不过业主到意风的楼盘闹事,她急匆匆走了。”
“喔?”崔雁南本想探听辉腾和日本开发商矛盾的信息,却意外获得了这个线索。
主编几乎是同时找过来的。他跑到崔雁南的办公桌兴奋地说:“看看,标杆挺不住了吧。意风的房子降价了,小区业主要火烧售楼处。你快去吧,带上相机拍些现场图片啊。”
崔雁南紧张又激动地赶赴现场。闹事小区是个新旧杂陈的楼盘,后期开盘的房子降价了。售楼处的玻璃一块都没了,就像从来没安过,它们已被愤怒的业主砸得粉身碎骨。运动来的时候脆弱的东西总是先行牺牲。
到处都是条幅,巨大的条幅诉说着小民们不堪一击的投资希望。
“意风是强盗还我血汗钱!”
“反暴利反欺诈!”
“退房!”
……
110去得比记者早。警察和警车混杂在抗议业主和民众之间,就像围观的,他们维护得了治安,管不住房价。警察无意袒护任何一方,却成了双方对峙的筹码,事态在恶化前一刻酝酿着。
一个业主举着没有点燃的火把蠢蠢欲动,崔雁南以为他忌惮警察。一个售楼先生大声对业主喊话:“神佛面前不得无礼。”
“咦,为什么不是警察面前不得无礼?”崔雁南觉得自己听错了,为啥他狐假虎威的安全感来自于神仙而非警察?
疑惑间,崔雁南的目光轻易穿过没有玻璃的窗子,看到了售楼处里面竟然供奉着神佛,被挟持来保佑世人发财。香案上水果丰盈香雾缭绕,任外面俗世纷争依然故我地清净出尘。
“去你妈的。”一个业主的火把没点燃就扔进去了。
“快点快点。”其他人催促,有人打着打火机,有人送过来火把,有人负责鼓动。警察马上向火光处围拢过来。其他人分不清业主还是民众趁机开始一起向售楼处扔石块。崔雁南奋勇向前,举着相机,一会儿聚焦警察,一会儿聚焦售楼处,有点乱枪打鸟。
一块失去方向的石头砸中了她的背包,她本能地向后看,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民众的最前面。
主编告诫过她,群体性事件中绝不能站在最前面,因为此时群众的眼睛是模糊的,警察的眼睛也是模糊的。
她正要往后退,一块愤怒的石头砸过来正中她的头,她抱着生疼的头蹲下来,手指间有点潮乎乎的东西。
崔雁南文章面世引发的震幅远超预期,一个地产标杆企业的降价风波总能引发对整个行业颓势的联想。行业热议由此引发。
数日后,负伤的崔雁南又坚持上岗了,主编不是看着她的头而是看着报纸安慰她:“这次干得不错。我给你申请个特别贡献奖,你再接再厉,意风房地产快挺不住了,他们投资辉腾的游戏又出了问题。看吧,后边应该还有好戏。”
形势的变化比主编预想的还要快。出现裂痕的时候分崩离析是迅速的。
日本开发商和辉腾解除合同之际媒体就迅速获知了消息。所有的报道口径几乎都一样,都是为辉腾鸣丧钟:失去了主要业绩支撑点,辉腾未来前景堪忧。
默默耕耘的员工对公司的了解通常晚于媒体,当舆论铺天盖地的时候,辉腾开始人心思动。
朱玫再次上门的时候直接就找到了林大同,说:“说说,你上次要给我看的方案是什么?”
林大同赶忙从电脑调出改制方案,拿给朱玫和叶健看。
林大同说:“现在是士气低迷的时期,体制上势必要做一些超前的改革,做一些力度大的激励方案,让员工有激情出业绩。”
朱玫说:“既然你们对新方案抱有厚望不妨先试试,看你这招灵不灵,不行我可要有新想法了。”
于是,叶健先行以老板的身份给员工发了一封邮件——“改制宣言”,声称要打破薪水+奖金的模式,实行新的激励方式。宣言先行吊起了大家的胃口。
叶健给大家画了一张饼,理想和现实的距离就看接下来的努力了。
不断有研发人员向林大同探听消息,问具体的改制内容到底如何。大家还没有享受到改制的利益和喜悦,内心先充满了疑惑和焦虑。
林大同是方案制定人,于是不断向员工解释方案的内容:“公司的计划就是‘设立项目公司,让研发团队当老板’。”
他详细阐述:“今后,我们将按项目团队设立几个分公司,母公司投资51%,项目团队出资49%,由项目团队自行调配项目、财务和人力。游戏研发成功后,统一交给辉腾运营。辉腾再将游戏的营收,按一定比例返还给项目团队。”
员工们琢磨片刻欣喜地说:“这就像包产到户,所有制改革啊!”
随后就有员工拿着钱找到林大同要求入股项目公司了。
大家的创业激情被点燃了。
林大同开始头痛了。按兄弟们入股的钱数,新公司的注册额度不断被刷新。
林大同不得不强调说:“利益越大,风险也越大。掏钱的时候要慎重些。”
连叶健都出来泼冷水:“项目有风险,投资需谨慎。切勿盲目。”
最后,林大同决定暂停研发人员的增资,把每个项目公司的注册资金额度定在了200万元。这样新公司就不至于不断膨胀,让大家面临更大的投资风险。
新公司开始运作后,有了赚大钱的机会员工的工作状态明显亢奋了许多。
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果发生了。
刚刚成立的新公司们首先开始裁员了。裁员不是因为前景不好,而是前景光明所以先产生了内讧。因为参与分红的人越少,个人的利益就越大。
改制的成果没看到,负作用首先显现出来了,这无疑会给辉腾的改制行为抹黑。
被裁掉员工首先把怒气发泄到了网络上,震幅通过埋伏在论坛上的愤青、盲流、记者各色人等不断传导了出来。
媒体更愿意相信裁员是因为辉腾失去《黑武士》业绩衰微引发的动荡。
这一舆论压力使得叶健和林大同措手不及。
主编对此选题相当感兴趣。这一天,崔雁南接到主编转发的一封邮件。邮件是匿名的,来自于辉腾公司被裁掉的员工,激烈指责公司内部改革产生动荡丢掉了饭碗。
匿名信很情绪化,指责公司的行为不当,以及新项目组狭隘的私利主义,“未见改革成果,先清除瓜分利益的人”。
当崔雁南试着给对方回复邮件欲了解更多内容,对方又杳无音信了。
她迟疑着是否和林大同聊聊了解些详情。
她刚一上线,林大同就发给了她一个笑脸。不知是不是因为吃过了她的糊塌子,他在qq上遇见她总会感到内心很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