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花雨没有和俏江南起知识产权官司是个意外,可能越是民族的越是个人的。丝路花雨专门驻扎在cbd的高档写字楼里。餐馆的门脸也用了和俏江南一样的京剧脸谱,象征着这个被包装得精致的菜系就像国粹。
国粹现在是给洋人看的,很多老外来中国本部,国内同仁就特意带他去见识一下中国菜的花活而不是味道。比如俏江南的江石点豆花,厨子们就像变魔术一样,现场把一个化学反应演绎成了一个物理反应,食客当然看不到厨子点豆腐的底牌石膏或盐卤,当厨子把那个噱头——一块滚烫的石头放进装着豆浆的盆子里,豆浆就凝固成豆花了。不明就里目瞪口呆的老外通常都会被这道菜给镇住,据说俏江南丢过几块这样的“魔法石”。
丝路花雨也一样,在这里可以看到功夫茶、西域美女和时不时光顾的唐艺明星。如果一家餐厅太强调特色而非美味,很难说它是注重本质的餐厅。
这一天,朱玫心血来潮终于恩准张潮涌去一家只提供刀叉不提供筷子的餐厅吃饭。餐馆老板去别人家的餐厅吃饭一定很挑剔,因为太了解底细了。看一扎鲜榨果汁要180元,朱玫撇撇嘴:“够黑的。”
张潮涌点了一扎西瓜汁。朱玫马上反对:“不行,要橙汁。你看多少个橙子才能榨一扎果汁啊。”
张潮涌说:“计较这个干吗,我想喝西瓜汁,爽口。”
朱玫白他一眼:“一会儿去超市给你买西瓜,180元能买一堆。”
张潮涌想亲自出面传达给媒体这样的信号:张潮涌和朱玫只是背景差异导致的暂时性的矛盾,这是个磨合过程,而且不损伤公司和股东的利益。
他于是找了崔雁南并有选择地给她讲了一个情感故事,省略了公司政治、男女情欲、内心的怯懦和情感上的优柔寡断。她毕竟是记者。
张潮涌对崔雁南说:“我们的背景和生活经历相去太远了。我是土鳖,她是海龟;我是白手起家的草根层,她是名校名企的命运宠儿;我在公司管理上要讲究人情,她严格遵守规则。这是行事方式的不同。”
崔雁南程式化地提问:“夫妻情感上和谐事业上才会步调一致。接下来你会怎么处理?”
张潮涌回答得也像标准答案:“是的。我们还在磨合期。之后会更有默契,对公司的发展反而更好。”
崔雁南突然恨起自己的身份,他说感情和他说公司的情况,她都表现得像个记者,只负责提问,然后等待对方给答案。
采访停顿了。
崔雁南总是抑制不住想问她最想知道的:“你还爱她吗?”
张潮涌抬眼望到崔雁南殷切诚恳又纯净的目光,这目光似乎总能让他放下戒备。他说:“应该爱吧。”
她说:“那何必要分开?”
他想自己肯定是爱周燕萍和儿子的,但最终分开;他对朱玫也是有感情的,她不但是他老婆,还是他的战友和搭档,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事业和生活都已离不开她,却再次面临纠葛。婚前朱玫怨他优柔寡断,婚后她恨他无法割舍前缘。
他避而不答转而问她:“说说你找对象什么标准?”
她说:“喜欢他,爱他。以前是唯一的标准,现在至少也是首要的标准。”
他说:“不是相爱就会在一起,这个不是唯一的条件。”
她说:“但是爱让人充实、勇敢和快乐!”
崔雁南此后很少说什么,大多时候都是聆听。有时候他实在需要她的回应,就疑惑地看着持续沉默的她。她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你要不要换个倾诉对象?我是记者啊!”
他忍不住笑起来,继而问:“我和你讲这些不会成为你的报道内容,是吧?”
她点点头,又连忙摇摇头,觉得怎么自己连表达都出了问题,连忙说:“不会的,不会的。”
看着她笨拙可爱的样子,他笑起来。
block8灯影摇曳,仿佛能拽着人的灵魂从世俗脱身。
他的眼光有些游离,自嘲地说:“离婚的时候是不想离婚的,结婚的时候是不想结婚的。”在感情世界他沮丧怎么命运总是站在意愿的对立面。
他默默地喝口茶,继而像对崔雁南说,又像喃喃自语:“离婚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原本以为就像一个男孩做错事一样会被原谅,却发现再也回不去了。”
她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安静地倾听。许多话,让崔雁南觉得他没把她当媒体而是当朋友。
这让崔雁南觉得很彷徨,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听众而是写手,所有她采访到的“料”都有见报的可能,而一个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却让你看他感情上的软弱和无助,即便你不对他负责也要讲信义。她如何讲信义?
离开block8的时候,崔雁南特别留意了一下,很少人下楼,更多的人在上楼,楼上已经人山人海无处立足了吧。这个美丽又势利的地方!
这时候,她注意到一个人影,目光像x光一样注视她,让她感觉到了不适。她驻足观察,是朱玫,坐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崔雁南望向她的时候,朱玫佯装不见,若无其事地喝口咖啡,拿起包走向洗手间。
崔雁南迟疑一下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