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说罢,他狠狠地按断电话,气呼呼地走回到操盘手身边,后者一脸茫然地望向他:“老板,涨停板打开了。”

“不可能啊!刚才明明有那么多大单封在涨停板。”颐和资本投资总监盯着屏幕,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成交量怎么样?”付跃洲倒是很镇定。

“很大,快要创纪录了。”

“换手率?”

“很高,接近10%。”

付跃洲站起来,背着手在屋子里踱了一圈,平静地说:“不管他,我们只作壁上观。”

“我们只作壁上观。”岳亦山对拿着手机指指点点的杨晓波说道,“现在是涨还是跌都与我们无关。你是不是没事干了,上周让你写的报告呢?”

杨晓波“哦”了一声,赶紧走出他的办公室。

林勇从卫生间一路小跑回到办公室,眼见股价继续回落,顿时来了精神:“竟然还会回跌,真是老天开眼!快,准备挂单,再跌一个点就给我买入20%。”

操盘手愁眉苦脸:“老板,再看一会儿行不?就算再跌一个点,今天也是上涨8%,哪有这么追高的呀?”

“你小子没远见!一个月以后回头看,这个价格还算高吗?”

“没能封死涨停,这可不是个好信号。而且你不是说过吗?不冲高不卖,不跳水不买。咱们不应该在高点买入吧?”

“规则都是人定的,要随机应变。你看,今天要创出天量。有成交量的配合就是最好的买入时机!别废话了,赶紧准备动手!”

“付总,成交量已经创六个月新高了。今天乾赋科技可是炙手可热啊!”投资总监惊叹道。

付跃洲全神贯注地看着k线图:“二级市场上往往是‘天量见天价’,搞不好这是要见顶的迹象。”

“这您可就多虑了。”投资经理是科班出身,忍不住插嘴指正,“股价在22块上下已经反复争夺一段时间了,我觉得这个底部已经得到反复确认。这次要是拉起来,很难再回22块以下了。”

“看这架势,昨天就是历史性大底。我得给刘建国发个短信邀功。”辛莹看着手机笑笑,又抬起头,“兰总,那我们就说定了,冷蕊跟我跑宁波那个新项目。”

“行,听你安排。”老兰随口答道。此刻,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看我没用了就一脚踢开,原来林勇如此现实!

辛莹看出他心不在焉:“好。如果大鲁汽车的中介费到账,请第一时间告诉岳总和我。”

“知道了。”老兰蔫头耷脑地起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老兰迅速扫了一眼股价,22.82元,仍有6%的涨幅,心里隐隐作痛,却又无能为力。

“老板,按照你的命令已经买入20%的仓位,现在怎么办?”操盘手问道。

林勇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再跌两个点,就再买30%!”

“老板,这才交易了一个多小时,到下午再说行不行?”操盘手央求道。

“少废话,你照我说的办!这明摆着是主力想把不坚定的散户洗出去。”林勇看看表,“怎么才11点?我又饿了。快点儿下单挂在那儿,然后搞两份外卖!”

钱晋京坐上车去赶饭局,闲来无事打开手机交易软件,发现股票打开涨停板后,回落近5%,心里顿时划过一丝阴影:真有人逆市砸盘?不会的,一定是主力资金在调整,或者散户见好就收罢了。

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下午一开盘,风云突变:两个上万手的大卖单同时出场,一下子把股价又砸下三个点。

“又来了。”付跃洲小声念叨着,“空头这是要拼命啊!”

“是啊,成交量已经创造历史纪录,换手率超过18%,今天这场大戏太精彩了!”投资总监眉飞色舞。

投资经理翻出昨天的复盘记录,惊呼道:“昨天也是这个时间有人出货,操作手法一模一样。看来又是同一伙人在砸盘!”

付跃洲心里“咯噔”一下,静默片刻,边掏手机边走出门。

岳亦山的短暂午休被一个电话吵醒。他迷迷糊糊地说了几句,刚把手机放下,辛莹推门进来:“你还真睡得着!外面可热闹呢,几乎整条街都在议论乾赋科技的股票。”

“管他呢,钱晋京连电话都不接!”岳亦山赌气道。他从沙发上坐起来,伸个懒腰,好奇心又让他改了主意:“现在是涨是跌?”

辛莹又是一笑:“冲高回落,涨了两三个点吧。”

岳亦山感到不可思议:“真是活见鬼,莫非又有人做空?咱们直到现在也没能把砸盘者揪出来,真不甘心啊!”

“又有人砸盘!”林勇看着节节下挫的k线图又气又急,双手直抖,“还有多少钱能用?”

操盘手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加上周一卖掉其他所有股票腾出来的钱,还有不到3000万。”

林勇眼睁睁看着股价不断下滑,直逼上周五的收盘价,感觉心如刀绞,头痛欲裂。主力资金都是吃素的吗?难道真是颐和资本那个老头捣的鬼?如果我这笔钱打水漂了怎么办?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股价突然开始上蹿,不到十分钟就拉升了3%,交易量继续放大。

操盘手怯懦地问了三遍“怎么办”,才把他的思绪拉回盘面上。他定睛一看,脸上顿时恢复了血色:“好哇,主力开始反攻了!看到没有,砸盘者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咱们要跟上这波操作——挂个大单,全部买进!”

操盘手惊恐地看着他:“老板,这是最后一点儿弹药了,绝对不能这么轻率出手啊!”

“我跟你说了,学会下重注就能赢!听我的,快下单!”

“真的不行,老板。我实在下不去手……”

林勇双眼通红、面目狰狞,大骂一声“废物”,上前揪住操盘手的衣领,一个旱地拔葱把他从椅子上扔了出去,亲自动手操作。

林勇的这个大单鼓舞了多头,资金踊跃入场,股价又上蹿1%。

时间来到下午2:30,距离收盘只剩三十分钟。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飞来几个巨额卖单,犹如重磅炸弹,狠狠地在股价上炸开了花。多头资金马上组织反扑,无奈市场上每隔五分钟就会有节奏地集中出现一批卖单,把多头每次好不容易占领的阵地又无情地夺走。双方反复争夺几次,空头似乎有源源不断的股票抛出,而多头则再而衰,三而竭,终于放弃抵抗,被抛压彻底击溃。

于是,就在收盘前十分钟,乾赋科技的k线图失去支撑,开始自由落体运动。

杨晓波刚下电梯就在公司门口碰到了付玲美。

自从在北京亮不欢而散之后,两个人还没单独说过话。看到她畏首畏尾、踟蹰不前的样子,又联想到上次她在岳亦山门口偷听的情景,杨晓波心中暗笑,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付经理,你来了?”

付玲美原本在楼道里转来转去,似乎有什么事还没拿定主意,杨晓波的招呼声吓了她一跳:“晓波,你怎么没在公司?”

这姑娘脑袋又短路了!杨晓波慢条斯理地说:“我出去办事刚回来啊。你来找岳总吗?”

付玲美先是“嗯”了一声又连连摇头:“不,我不是找他。”

杨晓波顿时有些不悦,这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真不巧,一下午他都要给新员工培训。要不然你再等等,我还有事,先走了。”

付玲美注意到他客客气气地重新以职务相称,也很敏感地察觉出他后来的口气变化,于是欲言又止,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像木头人一样戳在那里不再说话。

杨晓波不再理她,快步走进公司。路过老兰的办公室,他不由得停住脚步,老兰坐在办公桌边缘,直愣愣地瞅着地板,面如土色。

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人智商不在线啊!杨晓波正在感慨,一个同事的电话打过来,他连忙走向对方的工位。

老兰动作迟缓地转头朝门口看了看,脑袋又转回来,目光落到攥在手里的手机上。

b乾赋科技19.46-9.6%/b

这行字如此令人心痛,似乎每看它一眼,眼睛都要流一次泪,心都要滴一次血。

手机上还有一条郭大眼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已平仓。

“我们被平仓没有?”林勇蹲在电脑前,焦灼地望着操盘手。

在电脑屏幕上,那条k线图记录了一场异常惨烈的多空搏杀,而最后几乎垂直掉头向下的那一道斜线像一道闪电,直劈得林勇魂飞魄散。

操盘手麻木地计算着:“到目前为止,我们浮亏8%,平仓线是12%。”

林勇大口大口地吸气:“这么说,我们还活着。”

“照这么个跌法,离死也不远了。”操盘手双手掩面。

林勇抹抹嘴,缓缓站起来:“别泄气,被平仓之前,我们绝对不能认输!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就要全力以赴争取。”

话音未落,郭大眼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冷峭如冰:“老林,宋哥说了,这钱不借了。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那一刻,林勇只感觉耳边万马奔腾、鼓乐齐鸣,眼冒金星,天旋地转,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刘建国把手机摔在地上,骂娘声一直传到办公室门外,吓得身边几位下属心惊胆战:这么多年下来,还没见过老板发这么大的脾气。

刘建国很后悔当初没有请一流律师事务所进行全面尽职调查,只是请常年法律顾问简单索要资料走个流程。他本以为乾赋科技是上市公司,经过券商辅导和监管部门审核,又时时刻刻接受着公众监督,按理说应该很透明才对。他太大意了!

过了好半天,他稍稍冷静一些,叫助理拨通辛莹的电话:“辛总,乾赋科技到底出了什么事,股价怎么跌成这个熊样?”

辛莹窘迫万分:“对不起,刘总,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会有人给我故意下圈套吧?”刘建国高声质问。

“不会的。”辛莹嘴上这样讲,心里却没有底,“这样吧,我们也尽快研究一下,有什么信息第一时间反馈给您!”

“现在交易还没正式完成,你们要负责到底!”刘建国以命令的口气结束通话。

辛莹仔细一琢磨,这句话很耐人寻味:交易还没正式完成,他会反悔吗?成明资本是否能收到中介费?原本以为股价走势已无关大局,成明资本可以置身事外,没想到还是难以独善其身。

等到新人培训结束,她找岳亦山商量对策。两个人思来想去,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成明资本只是一家小小的私募基金管理公司,哪有通天本领去应对这么复杂的二级市场迷局呢?

辛莹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付跃洲不是说‘砸盘者大有来头’吗?看来他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岳亦山晃晃手机:“刚才他约咱们5点钟面谈,不知道是否与此相关。还有点儿时间,咱们可以先打探一下各方动态,多收集点儿信息。”

辛莹点点头,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陆连冰,目前股权还未完成过户,美新资本还是事实上的第二大股东。论做空的能力,除了钱晋京就数他们最强。

陆连冰直接挂断,发来一条短信:“会议中。”

辛莹回复一条,询问他是否注意到乾赋科技股价的剧烈波动。

那边秒回:“美新资本及我个人均未参与任何交易行为。”

岳亦山大笑,又想吸烟,遇上辛莹的目光只得作罢:“估计这家伙今天已经被媒体或者资本圈的朋友拷问过无数遍了。”

“他也确实没有作案动机,他将将卡着点儿把股权脱手,这个时候最怕多事。”辛莹分析道。

下一个,钱晋京。

接连两次都正在通话中,辛莹干脆在线等待。足足过了五分钟终于接通了,似乎好几个人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一片嘈杂中传来钱晋京沙哑而急促的声音:“快说,有啥事?”

辛莹知道,作为上市公司董事长,他此刻肯定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她决定长话短说:“钱总,今天股票走势诡异,公司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吧?”

“特殊情况?我告诉你有什么特殊情况!”钱晋京第一次对辛莹发火,“国兴证券要我必须补充质押,否则就要平仓!”

“哦,真对不起……”辛莹感到很抱歉,似乎自己也有责任。

“还有,明天再这么搞,交易所就要发出问询函了!我上市这么久,还从来没被问询过!”钱晋京显得怒不可遏。

岳亦山插话进来:“您别着急,我们一起想办法。这次做空势力很强大,您有没有什么线索?”

钱晋京沉默了几秒钟,突然直接挂断了电话。

岳亦山和辛莹大眼瞪小眼。钱老板绝不可能给自己挖坑,又不肯透露更多信息,这条线索也就断了。

正说到这里,前台打来电话说付跃洲到了。

在会议室里,老先生的脸上不见了往常的和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严肃专注的神情:“岳总、辛总,我这次来有个提议,我想把持有的全部乾赋科技股份卖给刘建国,请你们代为转达。”

岳亦山和辛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认真端详了一下对方的表情,才确定他没有开玩笑。

“付总,上次您还想成为公司的第二大股东,这才几天,怎么又想清仓了?”岳亦山问道。

付跃洲十指交叉放在桌面:“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们没给我机会拿到那部分股权,我手里的股份就形同鸡肋。”

“您有多少股份?”

“4.9%。”

竟然有这么多,岳亦山和辛莹又大吃一惊:他们早就查过上市公司股东名录,前十大股东里没有颐和资本的名字。看来,付跃洲也是利用分散账户的形式悄悄杀进去的,既然没到5%,也就不存在举牌披露的义务。可是天知道这老爷子身上还有多少秘密!

辛莹很自然地联想到一个问题:“付总,我怎么觉得您是因为这两天的下跌才想出手的呢?”

“我依然看好公司长远发展,只不过现在局势不明朗,我不想恋战。”付跃洲一板一眼地答道。

“那为什么想让刘建国接盘呢?”

“很简单,他有钱——大鲁汽车账上的现金加上他能号召来的资本,足够把钱老板买出局了。”

“既然您认为几年后肯定赚钱,为什么自己不耐心持有?”

“我说过,砸盘者很强大。他很清楚我的投资策略,会把我当作潜在威胁,一定会想办法逼我出局——比如把股价砸到我的平均买入价之下。而刘建国是准备长期持有的产业投资者,对他无害。还记得我对你们说的吧,我可不想成为牌局的输家。”

“这么说,您真的不是砸盘者?”辛莹越问越犀利。

付跃洲摊开双手:“我要是能控盘,绝不会甘心就这么出局。其实成明资本也可以考虑接手。你们发个私募基金,期限宽松一些,2~3年吧,把我的股份装进去,持有到期肯定会有不错的收益。”

辛莹正要开口,岳亦山突然发话了:“这么大的事,我俩做不了主,还要和董事长商量。”他顿了顿,又说,“刘总那边我们可以帮忙沟通。不过,我有个条件,我要知道砸盘者的身份。”

看到岳亦山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付跃洲笑了:“以我对二位的了解,成明资本应该一股都没买过。既然如此,你们凭什么知道牌桌前有哪些玩家呢?年轻人,股票投资是实力的游戏、能量的对决。你们站在门外,永远都没有话语权!”

看着付跃洲头也不回地离开,岳亦山和辛莹的心情沉重起来:他可是资本圈老江湖了,连他都畏惧三分的砸盘者究竟会是谁呢?

岳亦山双手交叉放在头后,身体往后一仰:“我看至少可以排除一个人——自称是前十大股东的林勇。”

辛莹的大脑迅速开动起来:“如果他说的是实话,肯定有一定做空能力,但是他属于野路子,金融段位不高。以他的能量不足以让付跃洲害怕。我在想,刚才付跃洲的话很有味道:只有坐在牌桌前才有话语权。那么做空者手里一定持有大量股份。”

“是啊,咱们不是一直按照这个思路在排查吗?”

“但是我们遗漏了一个人——段敏。”

岳亦山眼睛一亮,身体坐直:“有道理!他曾经是核心高管,肯定持有股份,而且熟知公司内情。我们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持有的股份其实不少,但是没进前十名,所以被咱们忽略了。当初他走得不明不白,身上疑点很多啊!”

“他仗着家庭背景,骨子里高傲得不得了,一点儿都不给钱老板面子,两人早晚得闹翻。这样吧,我给他打个电话试探一下。”

岳亦山翻出段敏的号码拨过去,不料对方已停机。

岳亦山想起来国兴证券的老徐和段敏是老熟人,一直有业务联系,于是向他求援。据老徐透露,段敏持有乾赋科技1.9%的股份,至今一股没卖;他7月会到一家总部在成都的pe做合伙人,目前应该正在国外度假。

“这样看来不太可能是他。”辛莹松了口气,“他的股票没动,人又不在国内,说明早已置身事外。”

不过,剩下最后一个“嫌疑犯”,是大家一直以来最忌惮的一位——詹斌。

岳亦山在记忆中搜索着:“我从西安回来之后,王律师就没联系过我们,应该是收到蒋家祥的钱就鸣金收兵了吧。”

“王律师了解乾赋科技的情况,还威胁过咱们,虽然很可能只是虚张声势,但是你可吃过詹斌不少苦头。这只资本大鳄让人不能安心啊!”辛莹忧心忡忡地说道。

岳亦山又拿起手机:“我还是探探王律师的口风吧。”

电话里很快传来王律师轻松愉快的声音:“岳总别来无恙,又有什么好项目了?”

岳亦山和辛莹朝彼此眨眨眼:谁还敢再跟你们做项目!不过,岳亦山顺水推舟道:“王律师,我还真有个好机会,最近乾赋科技连续下跌,股价已经创最近一年新低。这可是入手的好机会啊!”

“你是想让我们入场托市?”

“我是建议你们遍地捡金子。”

王律师不以为然:“一只股票脱离大盘和行业走势独自下跌,一定有特殊的原因,也许生产经营出了问题,也许对外投资失败,甚至有可能业绩造假,这在中国股市屡见不鲜,我们一时半会儿看不明白,不会轻易动手。”

“你不是说詹总已经注意过这家公司了吗?可以进一步研究一下。”岳亦山想套对方的话。

王律师趾高气扬地说:“岳总,我就敞开说吧,蒋家祥的钱我们收到了,谢谢你的努力,不过以后就别来谈业务合作了,每天放在詹总桌子上的项目不下十个,他哪里看得过来。”

一听他充满优越感的口气,岳亦山的脾气也上来了:“你们能把我们忘掉最好不过了,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别给自己贴金了。你要不打电话,谁会想起你?”王律师冷笑着说道,“告诉你,大人物们只关注自己,很少关注别人,因为大人物很少,‘别人’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付跃洲到达公司时,付玲美已经守候多时,一脸气呼呼的样子。付跃洲把她带到自己的办公室。

“怎么?生大伯的气了?”

“大伯,是你生我的气吧?给你打了多少电话都不理人家!”

“唉,我不是生气,是失望!我千叮咛万嘱咐,要你随时关注乾赋科技和成明资本的动态,结果呢?我看到上市公司公告才知道股权转让的事,在那之前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为客户保守秘密是最基本的工作要求,我有什么办法?你帮我接近岳亦山,难道就是为了套取信息?你到底把我当侄女还是间谍啊?”

付跃洲一拍桌子:“笑话!我要是不把你当侄女,会出那么多钱帮你完成股票质押吗?”

付玲美低下头,折着裙角低声道:“对不起,大伯,我怎么觉得你每次帮我都是有其他目的呢?当初你找人推荐我进国兴证券,也是为了以后做业务方便吗?”

“哪有这回事!”付跃洲感到一阵不安,口气缓和下来,语重心长地说,“玲美,你在国兴证券近水楼台先得月,偶尔帮帮大伯,何乐而不为呢?不瞒你说,大伯在乾赋科技上投入很大,一条关键信息可能就价值百万甚至千万!你不知道,这次没能拿到美新资本手里的股份,大伯就失去了先机,非常被动。好在昨晚达成一项重大交易的初步意向,这才有可能保住一部分胜利果实……”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喧闹,闯进来一个人。付跃洲定睛一看,竟是林勇!

短短一周时间不见,他仿佛老了十岁,皱纹深刻,眼袋凸显,衬衫皱皱巴巴,头发乱蓬蓬。他失去了过往那种生龙活虎的气势,只有眼睛还炯炯有神,闪烁着一丝火星。

“付总,我们又见面了。”林勇舔舔干裂的嘴唇,“我打你名片上留的电话没人接,就只好按照上面的地址找上门。”

付跃洲浅浅地一笑:“昨天事务繁忙,没顾上看手机。想必老弟也度过了忙碌的一天吧!”

林勇苦笑不已,岂止繁忙,简直是疯狂!股票大起大落,新旧投资全部深度套牢;好话说尽,又向宋哥和郭大眼交出全部可用账户控制权,才换来不被提前平仓;四处筹措资金未果,所有朋友像躲瘟疫般避开自己……

他把思绪拉回来,挤出一个微笑,举重若轻地说:“昨天乾赋科技的股价很刺激啊!不知掉到你的心理价位没有?”

付跃洲和付玲美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吭声。

林勇的口气强硬起来:“我刚凑了一笔钱,圈子里几个大哥也说了,全力挺我。今天股票敢跌我就敢买!所以咱们最好合作,免得两败俱伤!”

“哦?今天凑的钱,比你昨天投进去的四五千万还多吗?”付跃洲漫不经心地问道。

林勇浑身一僵:“你……你怎么知道?”

付跃洲的眼神中投射出怜悯:“老弟,我第一次买股票是1992年在华尔街实习的时候,你呢?不是我说你,你的操作手法太原始、太粗糙。你每天都是怎么复盘的?操盘手数数买单卖单就完事了吗?我可以告诉你,这些年光是购买可以实时查看买卖账户信息的软件,颐和资本就花了上千万!你在信息获取能力上跟我们这种专业机构相差十万八千里,更别说资金实力、投研能力、风控能力和外部资源调动能力。就像小学生跟大学生摔跤,你怎么能赢?”

林勇听完,脑门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原来自己一直在打一场实力完全不对等的战争,命运早已注定!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

“老先生,上次你的话很有道理,我不该失态。对不起!现在我想通了,可以把股票都卖给你。开个价吧。”

付玲美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位男士,不知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交锋。付跃洲嘴里只蹦出几个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今天买我的股份,肯定比当时要便宜。或者你保证不再砸盘,咱们就可以约定一个价位,联手抬高股价,我保证让你先出货,怎么样?”林勇的眼神里写满期盼。

“你知道为什么美国股市屡创新高,中国市场则日复一日地在原地徘徊吗?”付跃洲突然跑题似的发问。见到林勇摇头,他一伸手指向林勇的鼻尖:“因为中国股市里充斥着你这种人,鼠目寸光、横冲直撞,只想投机,就像在玩轮盘赌,怎么能搞好?”

林勇被骂得体无完肤、面红耳赤,忍不住叫起来:“什么轮盘赌,胡说!我这几年的投资顺风顺水,遇到你才吃了亏!”

“你以为你是投资专家?”付跃洲嗤之以鼻,“你只是赶上好时代,恰巧又站在浪尖罢了。形势永远比人强。你的能量再大也跳不出这个规则!”

就在这时,桌上的座机铃声大作——前台报告,成明资本的岳总和辛总来了。付跃洲请他们进来,办公室里顿时变得拥挤。

两位新客人见到林勇觉得很意外,双方干巴巴地握手寒暄。岳亦山和付玲美四目相对时不免有些尴尬,只是轻轻点头示意。

辛莹希望单独与付跃洲聊聊,主人却挥挥手:“但说无妨。”

辛莹见岳亦山没有提出反对,当众说道:“付总,经过内部讨论,我们认为募集一只私募基金接盘您的股份是可行的。咱们可以一起设计一下具体方案。借用昨天您的比喻,我们也想进场当一位玩家!”

不等付跃洲回应,林勇一个健步跃到辛莹面前,表情就像在沙漠里遇见绿洲:“接我的,接我的!我的股票全卖给你们!”

岳亦山站起来,挡在他和辛莹之间:“对不起,我们只与付总合作。”

林勇两腿一软,差点儿跪倒在地上:“条款你们定,价格好商量!”

“你的资金来源不明,操作手法风险巨大,又没有一点儿守法合规意识,怎么合作?”岳亦山冷冷地说。

林勇两只手在头发里乱抓一气,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们要能帮我过这一关,我保证你们这辈子有花不完的钱!”

辛莹怕他走极端,想到一个搪塞的办法,起身拉住准备继续教训他的岳亦山:“林总,你别急。我们和付总有约在先,他会帮我们找出砸盘者。如果你能找出……”

“他,就是他!”林勇几乎是号叫着指向付跃洲,“原来你们还被蒙在鼓里,他就是砸盘者啊!”

岳亦山和辛莹错愕不已,付跃洲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是非成败转头空,解铃还须系铃人!岳总、辛总,你们也来晚了。这些股份的命运,已经不掌握在我手里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林勇张大嘴巴,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付跃洲朝岳亦山和辛莹努努嘴:“你去问他们老板吧。”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让岳亦山、辛莹和付玲美三个人同时大惊失色,呆若木鸡!

“别打哑谜了,他们老板是谁啊?”林勇叫道。

还是付玲美忍不住脱口而出:“曹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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