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冷蕊终于如愿以偿,成为金融街上的一员。
让她惊喜的是,公司的ceo和cio竟然就是打羽毛球时认识的岳哥和辛姐,后者还是自己的直接领导!辛莹也很意外,没想到老兰安排过来的人竟然是这个讨人喜爱的小妹妹。
虽然冷蕊对金融一窍不通,但她聪明伶俐,在辛莹的指点下,从基础知识和业务实操开始学起,干劲十足。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岳亦山和辛莹早就对她的命运定调:三个月的试用期到期后是否转正,一方面看她的长进,另一方面要看老兰进一步的态度了。
老兰心中则是两成忐忑,八成得意,忐忑是因为怕两个人的关系露馅儿,得意是因为他在岳亦山和辛莹牢牢把控的项目部安插了自己最亲近的人,既能打探他们的动向,又满足了冷蕊的心愿,一箭双雕。不过,令他烦恼的是,杨晓波这小子最近一段时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总跟自己对着干。
就在冷蕊入职的那天下午,老兰正在食品间与几个同事聊天,杨晓波走进来,一边翻找饮料,一边没头没脑地对大家说:“哎,你们听说没有,深圳有个私募基金经理利用内幕消息炒股,前两天被判刑了。”
同事们感到莫名其妙,纷纷回答不知道。杨晓波“哦”了一声,就拿着一罐王老吉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老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猛然反应过来:这话是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立刻惊出一身冷汗,这小子曾经撞见自己和林勇见面,难道他察觉出有问题?似乎他还没对岳亦山和辛莹告发这件事,可见手里还没有确凿的证据。看来自己要提高警惕了,绝对不能再出疏漏。
就在老兰心惊肉跳之际,冷蕊那边却心花怒放,peter邀请她吃庆祝晚餐。她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并马上给老兰发微信,编了个理由:几个小姐妹晚上给自己庆祝第一天上班,要晚些回家。
熬到下班时间,她叫了一辆出租车,按照peter发的定位赶到中国美术馆正对面的翠花胡同。这是一条破败而狭窄的巷子,似乎早被时代遗忘。她下了车,满腹狐疑地走进去,看到一串红灯笼和一个醒目的红色灯箱,上书四个大字——悦宾饭馆。
就是这里了。
她走进这座低矮平房,感觉就像穿越到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一共只有八九张垫着桌布、压着玻璃板的老式桌子,圆盘式石英钟和小时候家里的款式一模一样,墙上挂着一幅字,落款是1980年!她满以为今晚peter会订个大饭店,没想到却是个苍蝇馆子。
她挑了一张干净一点儿的桌子坐下。过了半个小时,peter满头大汗地走进来,满怀歉意地坐到她对面:“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听说过这家店吗?”
冷蕊摇摇头,没吭声。
peter看出她有点儿不开心,笑道:“丫头,这家店特别有名,是新中国第一家个体餐厅,做的北京菜特别地道。我一有喜事就想奖励自己这么一顿。今天委屈你跟我下小馆子了。”
听他这么一说,冷蕊便不再计较:“你有啥喜事呀?”
“一会儿再告诉你。”peter卖了个关子,点完菜,又问起她第一天工作的情况。
冷蕊憋了一天,这下终于有了倾诉对象,于是打开话匣子,事无巨细地讲起白天经历的人和事,每个细节都不放过。peter虽然劳累了一天,有些疲倦,但仍然用一只手撑着头,兴致勃勃地倾听着。
过了十几分钟,一盘悦宾糖醋排骨上桌。冷蕊只尝了一口,就立刻爱上了这道菜,赞不绝口地连吃了三块。等蒜泥肘子端上来,她又食指大动,忍不住吃了一大块。就这么被头两道菜征服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哎呀,这一顿吃了一个礼拜的肉!”
“你那么苗条,多吃点儿没事。”peter安慰她说。
“没想到味道这么好,还经济实惠。”
“可不是,我今天可省钱了。”
冷蕊突然想到网上一个段子:“因为我这种屌丝女郎有三宝:省钱,不吵,对他好。”
peter忍俊不禁:“你现在也算金融圈人士了,金融女的三宝应该是:学历,智商,收入高。”
“得了吧,人家明明是个文艺女青年——清高,暗恋,等孤老!”冷蕊像背诵古诗一般摇头晃脑地说。
peter大笑:“暗恋等孤老?你才不是那样的人。”
“我真有暗恋的人了啊!”冷蕊咬着嘴唇,目光移向别处。
peter装作没听出她的心意,打趣道:“是吗?这都什么年代了,暗恋多无聊,喜欢就勇敢去说呗。”
“我有顾虑呀!那个人是很优秀,但是我怕留不住他的心。”冷蕊噘起嘴,“我师姐说过一个‘男人不可能三角定律’:一个男人不可能帅气、有钱又专一。”
peter放下手里的筷子,越过桌子握住她的手:“那是因为你师姐还没遇到一个有思想、有阅历,懂得珍惜别人也懂得珍惜自己的男人。”
望着他真诚的眼神,冷蕊一阵心跳,仿佛连魂都要被他吸引过去。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她的心仿佛已经属于这个男人。
两个人含情脉脉地对视片刻,冷蕊再次问起喜从何来,peter告诉她,自己刚刚为客户完成一笔债券发行,这是整个公司今年融资额最大的一单。
“呀,你真棒!”冷蕊由衷地为他高兴,用手里的北冰洋汽水瓶和对方相碰贺喜,“那咋没叫同事一起庆祝?”
peter的声音有些疲惫:“你不知道,今年债券市场不景气,企业频频爆雷违约,资金方都很谨慎。这单业务几乎是我单枪匹马跑下来的,团队其他同事基本没帮上忙,他们有的今年甚至没开张。如果我邀请他们,可能人家会多心,以为我是故意炫耀。所以今天我早早跑出来,一个同事都没约。”
“你还挺低调的。”
“想有个好人缘,就得夹着尾巴做人。前两年,有个券商的高管号称‘债券一姐’,既高调又高傲,曾经打听同行收入,然后说‘不好意思我今年又赚了几千万’。这种人能不招人恨吗?最后她被举报有违法行为,还进了监狱。你想,能天天跟钱打交道的人,肯定都不是傻瓜。金融圈里缺少的往往不是聪明的头脑,而是良好的人品。唉,有时候真感觉挺累的,还是跟你在一起轻松。”
冷蕊看着他的黑眼圈和抬头纹,顿生怜悯之心:这个男人平时看起来风风光光,其实内心很焦灼,既要在工作中努力拼搏,又要处处留意人际关系。人在金融职场真不容易啊!她温柔地捏了捏对方的手:“希望你跟我在一起,永远都感觉轻松自在。”
peter心头一热,又想起一件事,打了个响指,像变魔术一般变出一把钥匙:“丫头,送你一辆自行车,一来庆祝你正式上班,二来感谢你陪我吃饭。”
“刚才还说给你省钱呢!我不要,你退回去吧。”
“这可退不了,这是我亲手组装的,咱俩一人一辆,以后周末天气好的时候,咱们就一起骑车兜风,锻炼身体。”
这个礼物比手机或者包包不知便宜了多少,却比任何名贵礼物都更能打动冷蕊,这个投行精英那么忙碌,竟然还抽出时间组装自行车,可见他多么用心。她心里无比温暖,却故意调侃道:“看来,我是不能在宝马上哭,只能在自行车上笑的命喽!”
peter一听,“哈哈”一笑,摆弄起手机来。
两个人边吃边聊,时间过得很快。饭店快要打烊时,他们结账出门,推着停放在门口的崭新米赛尔(missile)自行车走到旁边的华侨大厦停车场。一个中年男子走向他们,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视一遍,对peter做了个鬼脸:“哥们儿,交给你了。”
他把什么东西交到peter手里,又与他用力握了握手,告别离开。peter带着迷惑不解的冷蕊继续向前走了二十米,打开了一辆宝马x5越野车的门。
冷蕊笑道:“你这么厉害啊,说宝马,宝马就到!”
“好哥们儿帮忙罢了。”peter牵起她的手,动情地说,“上次打球时辛总说得很对,你就是我的幸运星,你第一天上班,就是我做成大单的日子。丫头,我喜欢你!”
冷蕊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一刻。她的脸上绽放出璀璨的笑容,不假思索地伸出双臂,扑进对方的怀里。
peter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而她则用嘴唇迎了上去。两个人热烈地拥吻在一起,一时间都有些喘不上气。
二
深夜,手机铃声大作,正在打盹的老兰打了一个哆嗦醒了过来。
这丫头,疯到这个点才回来!
他慢腾腾地拿起手机,却发现屏幕上出现的是“曹明华”三个字,瞬间打了个激灵,赶紧清清嗓子,接通电话。
“曹总,您好!”
电话那端的声音干脆利落:“老兰,公司最近咋样?”
“都还好。”
“乾赋科技的事快弄完了吧?”
如果换作岳亦山和辛莹,可能还会考虑一下是否应该透露机密信息,但是老兰脑子里没这根弦,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是。有个做新能源汽车的叫刘建国,他要接盘美新资本手里的股份,下周一签约。”
“好,有啥资料都寄给我看看。这个消息都有谁知道?”
“公司里头只有岳亦山、辛莹、我和杨晓波,公司外头人就多了,上市公司、美新资本和中介机构,一共十来个人吧。”
“嗯……公司里没人会泄密吧?”
老兰顿时汗如雨下:“绝对不会!”
“你咋这么肯定?”曹明华追问道。
老兰硬着头皮说:“我觉得他们不敢。咱们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嘛!”
曹明华沉默了片刻——老兰一向与岳亦山不和,今天怎么说起他的好话了?她的口气变得严厉:“老兰,我掏钱让你去听课都白费了吗?管理者的用人原则是‘疑人要用,用人要疑’!你现在这状态,要好好调整。算了,等我近期过去当面说!”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老兰被老板训斥一番,又担心与林勇的事东窗事发,已是心烦意乱,再联想到自己的投资现状,更是难受不已。老婆昨晚打来电话,说女儿在澳大利亚放寒假想跟同学一家一起旅游,叫他资助。现在股票被套,账户浮亏,还被催交保证金,他根本拿不出钱。好在中学生旅游花销不大,他从工资卡上打过去一万块了事。
发了半天呆,他咬咬牙,给林勇拨打电话。
那边林勇还没睡,也没好气:“老哥,我也在四处借钱,还没有着落。你再等等。”
“还等?今天都周五了,下周一就签约了,哪还来得及!”老兰感觉对方一直在推托。
“借不到钱,我有什么办法?”
“那我不管!没有我,你哪来的消息?”
林勇耐着性子解释道:“你看,股票已经连涨两天,说明有人已经像你我一样提前得知消息,开始抄底。你就安心等着吧,这一波肯定会暴涨,你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他好说歹说,又费了半天口舌才把老兰安抚住。
老兰唠唠叨叨地抱怨许久,才不情不愿地挂断电话。他哪里知道,此刻,对方正心神不宁、举棋不定地面临着一个重大抉择。
林勇甩掉鞋子,坐到床上,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他出神地瞅着电视,节目内容却一点儿都没进大脑。直到窗外东方泛白,他又枯坐了一阵子,才迷迷糊糊地倒头睡去。
快到上午11点的时候,一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手机铃声把他唤醒:“老林,我们快到了啊!”
林勇猛地清醒过来:“大眼,你先陪他们喝茶,我马上就到!”
说罢,他跳下床,脱去背心和裤衩,跑进卫生间冲洗。他特意没放热水,抬起头,迎着源源不断的冷水,来了个从上到下的透心凉,无比刺激。
正是在这一刻,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四十分钟后,他走进金融街威斯汀大酒店一层“味”餐厅。虽然刚洗漱完毕,他的头发却固执地乱蓬蓬一片,黑眼圈更是毫无遮掩地透露出睡眠状况。为了这次见面,他终于换上一件白衬衫和一条藏蓝色西裤,却又因为号码偏大显得松松垮垮、老气横秋。
他走进包间,郭大眼先是充满责怪地白了他一眼,又对身旁坐着的几个男人介绍道:“各位大哥,这就是林勇。”
三位大哥坐着没动,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喝茶看手机。林勇连忙上前一一握手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接了两个公司的电话耽搁了,请您海涵!”
其中一个身材消瘦、梳着马尾辫的男人仔细盯着他看了半天,不徐不疾地说:“小林,好久不见,听说你这两年干得不错啊!”
“哪里哪里,张哥,我只是混口饭吃罢了。”林勇恭恭敬敬地给三位大哥添上水,然后才坐到桌前,只有半个屁股沾在椅面上。
“说吧,你想怎么搞?”张哥问道。
林勇虔诚地说:“各位大哥,我这几年一直做股票,收益还不错,大眼肯定都跟你们详细介绍过了。现在我看上一只股票,已经买了不少。周一有个重大利好要公布,我想借点儿钱再买进一些,怎么也能赚个百分之三四十。到时候咱们对半分好了。”
“老周,你说呢?”张哥的脸转向旁边一个大胖子。
被称作老周的男人一摆手:“股票啊?我不懂,不掺和!”
林勇连忙接过话头:“不需要各位参与股票投资,只要把钱借给我就行。”
“那我们凭啥相信你?”张哥拿起一根烟,林勇和郭大眼抢着给他点上。
“除了已经质押的,我手里还剩市值1.5个亿的股票可以押给你们。就按照市场价打5折好了,给我7500万。”林勇答道。
“这不还是让我们搞股票吗?”周哥不高兴了,“股市一会儿涨,一会儿跌,你别把我们算计进去!”
林勇开始冒汗:“肯定不会,周哥。您看,今年股市已经跌了这么多,风险都释放完了,我再打5折,你们肯定没风险的。”
张哥朝一直没说话的光头一努嘴:“老宋,你说呢?”
这位宋哥摸摸光头,“嘿嘿”一笑:“我刚从号子里出来,都跟社会脱节了,也不知道现在的玩法有啥变化。小林,你好好的为什么不找金融机构,非要把股票押给我们?”
林勇如实交代:“为了逃避监管,股票分散在不同账户,形式上并不属于他个人或者一致行动人。如果找机构质押不就露馅儿了?”
“借多久?什么时候要?”宋哥又问道。
林勇早已盘算好:“就借三个月,但是最晚明天就得到账,周一早上一开盘我就得买入。时间紧急,这也是我找几位大哥帮忙的原因。”
宋哥听明白了他的需求,胸有成竹地说:“老张、老周,我看这单生意可以做。不过,小林啊,我就不跟你分利润了,还是老规矩,4分息吧。”
林勇犹豫了一下:月息4分,三个月下来12%,在私下拆借中不算太高。乾赋科技这段时间能超过这个涨幅吗?不好说。不过,这已经是最后的办法。郭大眼说了,要是他做,只肯放一个月,还得6分息。再说,这伙人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没办法讨价还价。想到这里,他故作爽快地说:“没问题,就这么办。”
“平仓线10%,行吗?”宋哥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
“这可不行!行规都是20%呢!”
“你不是很有信心吗?”
“那也不能这么低啊!15%好了。”
“12%。”
“宋哥,真的不行啊!稍有风吹草动我就血本无归了。”
这时,周哥在一旁发怒了:“别婆婆妈妈了,宋哥答应帮你就不错了,不干滚蛋!”
林勇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只得答应。可是当宋哥又笑嘻嘻地提出股票只能打3折时,他简直要崩溃了:“我的好大哥,3折才4500万,根本不够啊!”
“你都投了4个多亿,还不够?”宋哥拉长脸,“小林,你可别太贪心。今天出了这个门,我看你上哪儿能搞到这么多钱!”
张哥也敲打他说:“要不是我姑父跟你爸是一个村的,我今天就不会来。你能拿到多少算多少,见好就收吧。”
林勇心里既委屈又气愤:这几个家伙,分明是在利用自己的窘境趁火打劫!做生意这么多年,再苦再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他还从来没接受过这么苛刻的融资条件!
他的眼睛又扫过桌面,在三位大哥的脸上看到的是盛气凌人和不屑一顾。他明白,对方不是非做这一单不可。而自己要么接受,马上拿到代价不菲的可贵“弹药”;要么放弃,别想再搞到钱。看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咬咬牙,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行!”
张哥又转向郭大眼:“大眼,什么押股票、放款、收款的,都交给你没问题吧?”
郭大眼瞅瞅林勇,又瞅瞅张哥:“小弟帮你们放了这么多年钱,还没出过一次差错。放心吧!”
周哥肉乎乎的大手一巴掌拍在林勇后心,差点儿让他扑倒在桌子上:“两位哥哥开恩,你小子今天走运了。不过,但凡有一星半点闪失,后果你自己清楚!好了,赶紧上菜!”
三
在人民大学校园里,付跃洲一边晨跑一边思考着。
作为人大前经济学副教授,他对这所高校充满感情。创业后的前几年,他一直在学校附近办公。赚到第一桶金后,他马上在距离学校西门只有300米的万泉新新家园买房安家。2009年的小牛市又大赚一票后,他才把公司搬到金融街英蓝国际。
时至今日,他创立的颐和资本已经是一个资产管理规模超过40亿元的金融帝国,业务领域集中在围绕上市公司进行的股权投资上。
去年刚过50大寿不久,他在例行体检时发现胃里长了肿瘤,幸亏是良性的,手术后并无大碍。但是开刀多少伤了一些元气,经此一番折腾,他自感衰老了不少。
老伴和儿子都劝他: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已经挣了几辈子用不完的钱,在家含饴弄孙多好,何必还在资本江湖上拼杀?
老爷子却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两年股市下行,跌出大把的机会。抓住这一轮机遇,颐和资本必定能乘风而上,提前数年完成资产管理规模过百亿的宏伟目标。
作为一个性格沉稳、经验老到的投资专家,他高瞻远瞩,运筹帷幄。在他的引领下,二级市场投资团队早在前年就开始关注新能源汽车领域,并在去年锁定动力电池行业,最终选中了业绩出色、市值不大的乾赋科技。随后不久,全行业公司迎来一轮大爆发,股价集体暴涨。虽然下半年回调,颐和资本仍然保有丰厚的账面浮盈。
不过,乾赋科技今年春节以来的股价走势诡异,经常脱离板块特立独行,剧烈波动次数显著增加。经过一番深入分析,付跃洲发现这里面利益交织、大有玄机。他如何才能保住胜利果实,甚至乱中取利呢?
第一步,他先把成明资本拉入局:岳亦山和辛莹正直能干,此前业务上又很少涉足二级市场,正好便于驱使。他们也不负所望,帮助钱晋京解决了股票质押,股权转让也接近完成。
第二步,他利用付玲美在国兴证券的关系在买卖交易账户中仔细排查,还真发现不少问题,比如揪出林勇这只潜伏在水面下的“鳄鱼”。随着调查的深入,他发现了更大的隐患,也曾主动尝试解决,却无功而返。
鉴于自身仓位较重,近期市场又很脆弱,颐和资本通过抛售获利了结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付跃洲干脆反其道而行之,先后要求收购美新资本和林勇手里的股份,以期获得更大的话语权和安全边际。可恨的是,岳亦山这小子丝毫不肯通融,林勇又一根筋不上道,他的计划至今仍无进展。真让人发愁啊!
想到这里,他感到胸中一阵郁闷,腿上没了力气,只好提前结束,回家洗漱一番就匆匆赶往英蓝国际。今天是星期一,有一堆会要开,千万不能迟到。
一整天的各种会议让人应接不暇,更令人意想不到又心堵的是,乾赋科技的股价今天竟然再次毫无征兆地掉头向下,跌了4%,一把抹平了上周全部涨幅。
付跃洲抽空把操盘手叫过来单独聊了二十分钟,详细询问复盘研究情况,得出的结论让他深感不安。他马上给岳亦山发短信,询问美新资本或者刘建国是否愿意接受自己的报价,可是对方竟然没回复。
老先生心情郁闷地回到家里,晚上突然等来上市公司的公告,犹如当头一棍:今天上午,乾赋科技第二大股东美新资本已与大鲁汽车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将所持有14.6%的股份以25.5元每股的价格全部转让给后者。
好个岳亦山,竟然跟他玩起了暗度陈仓!
付跃洲抄起手机拨通他的电话:“岳总,你这边拖着我,那边撮合交易,这样做太不地道了吧!”
“付总,真的很抱歉,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岳亦山不再遮遮掩掩,“我们担心您是砸盘者,破坏这次交易,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上次见面我说得很清楚,砸盘者另有其人!”
“无论是谁都不重要了。您提出收购的时候,大鲁汽车已经接近签约,我们不可能临时放弃这个客户重启谈判。请您理解。”
“我是看到做空的势力太强,为了自保才决定收购的。谁知道你们动作这么快!岳总,是我把你们介绍给乾赋科技的,你就这样来回报我吗?”
“前辈,我们会一直感谢您的引荐,找机会下次再……”
付跃洲不等对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他正在思考对策,手机屏幕上又出现付玲美的名字。这丫头,一点儿有用的情报都没搞到!一气之下,他直接按下挂断键。
没过几分钟,公司投资总监打来电话:“付总,公告您看到了吧,明天咱们怎么应对?”
“还能怎么做?静观其变吧。”付跃洲闭上眼睛,按摩着太阳穴。
“我的建议是:如果大涨,我们就坐顺风车,按兵不动;如果涨幅不超过2%,尾盘可以再吸纳一些——既然股权悬念消除,未来超跌反弹个20%~30%应该没有问题。”
“如果股价下跌呢?”
“这个不大可能。从上周后几天的盘面来看,各路主力早就按捺不住了,说不定正好利用这个机会一路攻上去。”
“上周上涨,肯定是因为消息透露出去,有人提前进场。那为什么今天会下跌?你复盘了吗?”
投资总监咽了口唾沫:“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是股权转让的消息刚刚公布,谁敢在这种重大利好的情况下做空,会被多头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万一明天股价再走低,我们干脆跟随主力进场扫货。”
付跃洲思忖片刻:“小心驶得万年船。现在形势并不明朗,我们最好多看少动。”
“老板,无论是与大盘还是整个动力电池板块相比,乾赋科技都属于超跌品种,这次股权转让落定很有可能是走势反转的信号。如果这次不出手,以后肯定拿不到便宜筹码了。”投资总监又劝道。
付跃洲心里也在犹豫:即便股价再次跌破20元,颐和资本去年买入的成本也远比现在低。如果近期买入,肯定会抬高平均持仓成本,但是也很有可能踏准节奏狠赚一笔。要不要出手一搏呢?他举棋不定,最终只是要求投资团队第二天严阵以待,看盘面变化再做决定。
投资总监知道他的作风一贯保守,也就不再多劝。
时间已经来到晚上11点,付跃洲却毫无睡意,只好到书房练字。没过几分钟,付玲美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他索性把手机调成静音,不再理睬。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与此同时,林勇也在与自己的操盘手激烈争论。
白天股票大跌,林勇认定这是买入的好机会。可惜几位大哥的资金拖拖拉拉,下午5点才全部到位,宋哥还临时要求先扣“砍头息”——三个月的利息540万,实际只给现金3960万。林勇心里骂遍对方祖宗十八代,却也来不及再作他图,不得不答应下来。至于明天该如何操作,操盘手又与他意见相左:从过去几个月的走势来看,乾赋科技明显落后于所有同业对手,遑论头部品种。而且砸盘者一直没有浮出水面,今天的大跌又颇为蹊跷,在这个时间点继续买入恐非上策。
林勇咆哮起来:“胡说八道!你跟着我也算身经百战,这个局面还看不懂吗?不管砸盘者是谁,今天都是他最后的表演。刚才公告一出,我估计他想死的心都有了!明天他要么束手就擒,乖乖把卖掉的筹码买回来;要么一意孤行,等着被主力们生吞活剥。这是反攻的大好时机,咱们必须把弹药都打出去!”
“老板,我真的看不清形势,不敢动手。”操盘手心急如焚,“咱们就这么点儿弹药,一定得省着用啊!”
“省个屁!你好好看看k线图,走势反转就在明天。这次不上车,后面可就没站了。”
“老板,你仔细想想,咱们在这只股票上为啥浮亏?就是因为今年没忍住,频繁操作,结果把持仓成本拉高好几块钱。现在价位是很低,可是比去年咱们刚动手时还是高出一截。咱们可以先持币观望一下,如果真是反转,也不差这一两天,对不?”
“我是怎么教你的?每天开盘都是全新的一天,不要把昨天的包袱背到今天。你给我忘掉持仓成本,只看眼前!”
操盘手苦劝无效,横下一条心叫道:“老板,咱们从来没玩过这么大。你这简直就是赌博,一旦赌输咱们连底裤都没了!”
林勇听得出对方声音里的恐惧,于是不再动怒,不厌其烦地讲道:“你回想一下,咱们平时盈利的交易应该不超过40%,为什么算下来还是赚了不少钱?因为在股市也好,赌场也罢,我知道什么时候该下重注!搞不好乾赋科技就是咱们这辈子最大的机遇。这个时候不搏一把,你我会遗憾终生!好了,听我的,明天开盘找机会,全仓杀入!”
四
在每一个工作日的早上,金融街上的风都是热的。
人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中国金融的心脏,神情庄严肃穆,如同踏上战场的士兵。当交易员打开电脑,客户经理拿出产品宣传手册,行政秘书握起签字笔,他们就开始了一天的战斗。
在这个星期二的早上,这片103公顷的土地迎来了一个艳阳天。距离夏至节气还有几天,空气中却早已弥漫着夏天的味道。
岳亦山和辛莹今天出门有些晚,出租车在西南二环堵了四十分钟,两个人掐着点赶在9点到达金融街中心,老兰和杨晓波已经等在会议室。这是项目小组最后一次会议,讨论收尾阶段的几项工作,只用了二十几分钟就匆匆结束。
杨晓波一边往外走一边查看手机:“哎哟,你们快来看乾赋科技今天的开盘价!”
岳亦山和辛莹凑上前一看,惊讶不已。而老兰独自坐在桌前,脸色苍白地盯着手机,一动不动。
就在距离他们不到200米的英蓝国际,付跃洲亲自坐镇,和投资团队一起密切注视着电脑屏幕。
时间来到9:25,集合竞价阶段结束,开盘价报出。投资总监轻叹一声,在付跃洲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又和操盘手低语起来。老先生却依旧身体前倾,带着严峻的表情继续注视着屏幕:接下来股价会怎么走呢?
钱晋京昨晚飞机晚点,半夜才到住处。早上一睁眼,时间已过9点半。他正在懒洋洋地吃早饭,秘书发来一条微信——他早有令,股价发生异动必须第一时间通知自己。
他到了这个年纪,微信上的小字凭肉眼已经难以认清。他摸出眼镜,用方块布认真擦拭干净才戴上,仔细看了看屏幕,又放下手机,手指头下意识地在桌面弹起钢琴:来吧,看谁敢再送死!
在城市的另一端,林勇嚼着煎饼果子,指着屏幕大声叫嚷:“你看看,我说对没有?23.68元,开盘就涨停,反转的时候到了!”
“这么大的成交量,真想不到。”操盘手嘟囔道。
“你想不到的多了!”林勇踢了一脚操盘手的椅子,又大呼小叫起来,“这钱到得太晚了,现在黄花菜都凉了,根本没机会出手!”
他正在气恼,老兰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地问道:“你昨天咋不接电话?!”
“老哥,我一直没拿到钱,不好意思接啊。”林勇撒了个谎。
“我发了那么多信息,你也不回!我都说了,哪怕就借20万也行。大钱没有,20万你都拿不出来?你看看,这都涨停了!”
“老哥,涨停不是好事吗?你的仓位有救了,只是没能多赚一点儿罢了。别生气了啊,以后机会还多!”
老兰吼道:“多啥多!消息是我给你的,结果你一分钱都不借,让我少赚多少钱,你说!”
他的声音冲出手机,震耳欲聋。
林勇尴尬地看了一眼操盘手,走出房间:“你要借20万,一个涨停不过2万块,我这就给你打2万。”
“林勇,你个哈,把我当要饭的吗?”老兰怒骂道。
林勇终于忍不住也发飙了:“兰宇檀,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就是个要饭的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