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岳亦山和辛莹吃完晚饭出门散步。今天两个人都有心事,步伐迈得很慢。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们在红灯前停下。
“莹莹,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岳亦山转向对方,“我想在紫金长安19号楼买一套房子,已经实地看过了,离你家走路也就三分钟。以后咱俩住一套,你爸妈住一套,我爸妈要是来了也有地方落脚,小光还可以两边串门,你看好不好?”
辛莹的脸色却不大好看:“我都说了几次不用买了。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啊!”
“你怎么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希望咱俩有个自己的家。”
“唉,亦山,我看是你一直没明白我的意思。离婚后这几年我独立惯了,像现在这样在你这儿和我家之间两头跑虽然辛苦,却也自在。要是让我真的再和一个男人天天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成为他的附属品,我做不到。”
岳亦山一听,焦急地抓起她的一只手:“莹莹,我从来没觉得你是我的附属品啊!你的独立要强是我最欣赏的品质之一,但是可别让这一点成为我们走得更近的障碍。”
辛莹欲言又止,正好绿灯亮起,两个人继续前行。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道:“这也不光是为我自己考虑,我也一向支持你追求自由的精神,你就做你的令狐冲,不用为我改变。”
“现代人不一样了。令狐冲搭几间茅草屋就能过日子,我不买房,就算你同意,你爸妈会怎么说?亲戚朋友又会怎么想?”岳亦山又转过头深情地望着她,认真地说,“莹莹,我不是花钱买房,我是用纸换来一个家。”
辛莹心中一动,嫣然一笑:“你不要有压力,咱们过自己的日子,反正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总怕你会感觉被房子拴住自由的灵魂。”
岳亦山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臂:“上次我去墨尔本陪魏老大散步的时候,看到好多鸽子在岸边悠闲地休憩,当时我觉得它们无拘无束,好不自由。可是回来仔细想想,那只是我的错觉罢了,它们只是在我的眼里无所事事,其实仍然在觅食,无时无刻不在为生存奋斗。动物尚且如此,何况人?没有人能够活在完全的、真空的自由里。有约束、有牵挂,才证明他拥有一个完整而真实的人生。”
“好好好,哲学家,我不跟你争。这个事也不急,先放放。”见他思考得如此透彻,辛莹便不再多说,把话题转到放心不下的工作上,“乾赋科技的事让我一直感到不安,你说付跃洲到底是不是砸盘者呢?”
“如果他把股份卖给曹总,那就说明砸盘者另有其人。”
“嗯,我也感觉他好像是在求自保。不过这老爷子还是挺厉害的啊,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联系上曹总的。”
“是啊,当时我说决定权在曹总只是推托而已,没想到他一下子抓住问题关键,干脆甩开咱俩和成明资本,直接跟曹总勾兑去了。跟这种人谈生意,不能给他留一丁点儿机会!”
“可不是,必须滴水不漏。”辛莹顿了顿,“我问你,如果曹总真要收掉他的股份,咱们该怎么办?”
岳亦山立刻感到一阵头疼:“这事我考虑一天了。她老人家总是搞突然袭击,如果这次真动了念头,我想劝她别蹚这潭浑水。”
“你就别再跟她对着干了吧。上次你反对她和蒋家祥的合作,差点儿反目成仇。再说,付跃洲又不是咱们的客户。”
“这次不是为了客户,是为了她自己好,她是地产商,不懂股市的凶险。连付跃洲和陆连冰这种人都退避三舍,上市公司实控人钱老板自己都没搞定,她贸然进场就成了接盘侠。你说呢?”
辛莹放开他的手:“我倒是不这么看。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这么一劝,相当于又跟老板唱反调,她能开心吗?”
“可是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啊!”岳亦山答道。
“你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她从来都是玩大棋局的人。她要是想接盘,肯定老早就通过老兰甚至券商、投行或者基金的人做好调研了,绝对不会盲目出手。”
“这倒是。我还听说她和蒋家祥合作的项目今年赚了大钱,买付跃洲的股份应该不成问题。”
“嗯。你再想想,当初你是不是还阻拦她搞这个项目来着?”
岳亦山不以为然:“当时她要侵害蒋家祥的利益,我才提出反对的,不是出于经济考量。”
“你呀,有的时候跟晓波真挺像的,怪不得你喜欢带他。”辛莹嗔怪道。
“啊?什么意思?”
“你俩做事很认真,但是有时过于善良,太坚持原则,以至于变得迂腐。事后看,曹总的介入帮助经验不足又资源匮乏的蒋家祥完成了项目开发,最终两个人都赚了钱,这是最佳结果。另外,你帮了蒋家祥那么多,他又是怎么回报你的?姜还是老的辣,相信曹总的判断吧!”
岳亦山笑了:“你怎么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而且我发现,一旦我和她有分歧,你就站在她那边。她在成明资本里最大的帮手不是老兰,分明是你啊!”
“傻瓜,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她那么欣赏你,可别再让她失望了。”辛莹点了一下他的脑门。
“好,这次听你的。令狐冲有任盈盈,我有辛莹,哈哈!”
“咦,怪不得你喜欢叫我‘莹莹’,是不是每次嘴上叫我,心里却想着任盈盈?”
岳亦山嘴角露出坏笑,正要再开口,手机响了起来——是魏老大:“亦山,这几天乾赋科技又出啥事了?”
“据我们所知,公司本身一切正常。前两天股价有点儿波动。今天平盘,没涨没跌。”岳亦山如实答道。
“你别糊弄我。”魏老大一向眼里不容沙子,“资管计划到平仓线了吧?证券公司是不是要动手了?”
对于这一点,岳亦山感觉心里有底:如果被强制平仓,钱晋京将损失6.26%的股份。失去一笔巨额财富不说,他的持股份额也将降至25%左右。这样一来,在二股东刚刚登场有待磨合、股价连续走低前景不明的情况下,势必引起各路资本注意。如果出现强有力的对手发动收购兼并,他的控制人地位将岌岌可危。
“还没有,差一点儿。您别担心,钱老板已经同意补充质押。他平时抠门,结果这时候起作用了:他手里还有大把股票可以质押,不会任由资管计划平仓的。”
“这只是推测而已。万一被平仓,上次那个付总还愿意接盘不?”魏老大继续逼问道。
岳亦山不想透露付跃洲与曹明华交易股权的消息,一来付跃洲的话真伪难辨;二来不愿引起魏老大担心。但是他也同样不想欺骗他,只好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编辑信息。
“这么说吧,钱老板这几年一直以新经济代言人自居。可是今年股票跌成这样,他始料未及,狼狈不堪。在资本市场上无缘无故被做空,就像在水里滴下血,会引来鲨鱼的。他的公司本来市值就不大,现在股价这么低,他一定会全力以赴挽救质押的股票,保住大股东地位,这是他最根本的利益。所以在我看来,绝对不可能走到平仓那一步。”
魏老大沉默片刻,接受了岳亦山的逻辑,但在口气上一点儿都没放松:“总之你盯紧这个项目,别搞出风险。你也知道,我的原则就一个:永远不亏钱!”
二
林勇烟不离手地站在月坛西街西里门口,不停地向里面张望。
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从门口经过,心中顿生感慨:我现在的境况比起这个家伙,是好还是坏呢?这十几年的奋斗,是不是白忙活一场?
他出生在湖南郴州一个世代务农的普通家庭,血液里流淌着湖南人的闯劲和吃苦精神。高中毕业,他就在家乡开起了烧烤店。十年前,他跟着老乡南下深圳经营湘菜馆,结果赔得一塌糊涂,却因此结识了以张哥为首的几位大哥。
这些大哥早年在南方从事的行业都不太光彩,从劳务派遣、洗浴中心、夜总会到承包澳门赌厅,虽然名声不好,却赚到了真金白银。其中有位大哥特别欣赏他,带他回到郴州开起了铅锌矿。可惜好景不长,投产不到一年就被当地环保部门勒令关停,只好低价转让给当地国企。
受身边朋友影响,他回到深圳炒股,接着剑指北京——他很快意识到,只有掌握足够的信息和资源,才能在这个市场上获利,而只有北京才是真正的信息集散地和资源聚集地。
作为二级市场玩家,他的作风深深地打上性格烙印,坚决果断,敢打敢拼。时也,命也,运也。几年下来他挺立潮头、获利丰厚,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去年买入乾赋科技本是一次成功的投资。可惜他没有及时止盈、落袋为安,反而一步步陷入一个资本迷局,危在旦夕。凭借着与郭大眼多年的交情,他才换来“死缓”判决,股票再下跌3%而他又不能提供额外保证金的话,将被强行平仓。
站在悬崖边缘,他几乎夜不能眠,却一刻都没打算放弃: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就算不择手段也要紧紧抓住!
这样的一个机会正向他靠近——老兰从远处向小区门口走来。他连忙迎上去。
“老哥,上班去啊?女朋友呢?”
老兰一见到他就气得发抖,快步走上前当胸就是一拳:“你还有脸来找我?”
林勇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对不起,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我找你借钱时你在哪儿?”老兰又是一拳,“赶紧滚蛋!”
常人受此侮辱早就怒发冲冠,林勇却依然嬉皮笑脸,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老哥,你消消气,我这里有4万块钱你先收下。”
“4万?你真把我当要饭的吗?你知道我亏了多少钱吗?当初我咋信了你的鬼话炒股?”
“不是那个意思!这钱是我用信用卡取现拿出来的,真的只有这么多了。你也知道,我的大部队也都套得死死的。”说到这里,林勇脸上赔笑,心中却在流泪,“那天小弟一时着急出口伤人,我才是要饭的,我是叫花子,该打!”
说罢,他用足力气扇了自己两个耳光,直看得往来行人惊讶不已。
老兰也没想到他会有这般表现,一时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林勇的脸蛋迅速红肿起来。他把老兰拉到一个角落,把纸包塞到他怀里:“老哥,我这么不要脸面来找你,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你行行好,最后帮我一次,我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哼,股票跌成这样还想翻身?”老兰一把推开纸包,幸灾乐祸地说,“现在我还能帮你个啥?”
林勇急得直拍大腿:“老哥,你们老板曹明华要收付跃洲手里的股份,你无论如何都得创造机会让我跟她见一面,我也想卖给她。”
“曹总要接盘?”老兰大感意外,“我咋没听说?!”
“你还不知道吗?不会有假,昨天我在付跃洲办公室亲耳听他说的。”
“他有多少股?作价多少?”
“那老油条可没说这些。别管他了,你帮我把股票脱手,到时候肯定忘不了你!”
老兰有些动心,如果这小子所言不虚,绝对是自己翻身的好机会!他双手叉腰,慢悠悠地说:“也不是不行。除了这4万,今天下班前你再打46万过来,让我把本钱都拿回来再说。”
“老哥,我真没钱了,连一万整数都凑不上。你行行好,我要是能从乾赋科技脱身,给你打460万都行。”林勇哀求道。
看他那副惨相,真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过,想想自己因为他损失了那么多钱,老兰愤恨难平:“我不管,没钱去借!”
林勇面无血色地望着他,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老哥,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你不帮我,我就什么都没了。你救救我!”
老兰这辈子第一次遇到有人给自己下跪,路人好奇的目光也让他尴尬不已,连忙把对方扶起来:“行了,这是搞啥呢!这样吧,事成之后,你给我打500万!”
“没问题!我发誓,如果失言,天打五雷轰!”林勇眼睛里快要熄灭的火星又闪烁起来,“你动作要快,股票再跌三个点我就要被平仓了,那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老兰答应下来,甩掉还在唠唠叨叨个没完的林勇,独自向公司走去。
昨晚冷蕊第一次夜不归宿,只是说去师姐家住一晚叙叙旧,随后就关机联系不上。老兰感觉这丫头最近发生不少变化,越来越注意打扮,下班总有应酬,也不愿意让自己碰她。也许两个人都要适应一下她上班后的生活节奏。他正在为此心烦意乱,林勇送来一个消息,没准能够让自己挽回所有损失。问题是,曹明华愿意接手林勇的股票吗?
他一边思考一边走进公司,迎面碰到前台:“兰总,岳总请您到大会议室开会。”
“什么会?”今天原本并没有会议安排,老兰很纳闷。
新来的小姑娘笑笑:“他说公司董事长曹总马上就到。”
说曹操,曹操到!
老兰早上赶路已经出了不少汗,这下后背直接湿透,老板这次一反常态,没有提前告知行程,难道对自己的信任出了问题?如果这个时候提出林勇托付的事,会不会让她更起疑心?
他左右为难,内心经过一番激烈斗争,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几分钟后,他忐忑不安地走进会议室,与岳亦山和辛莹一聊,原来他们事先也没得到消息。老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呢?
又过了十分钟,门外响起一阵坦然自若的脚步声,随后曹明华推门而入。
这位成明集团的掌门人今年已经54岁了。由于长期坚持锻炼又保养得当,她身材匀称、端庄自信,近十年来岁月似乎把她遗忘了,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印记。无论出席什么场合,她都妆容精致、穿着得体,浑身散发出一种雍容华贵、不怒自威的气质。
今天依旧如此。
曹明华缓缓走进房间,眼睛扫过三位成明资本高管,就像刮过一阵旋风。岳亦山和辛莹坦然以对,老兰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三位辛苦了。公司最近都还好吧?”
“一切还算正常。只是今年大环境不太好,业绩还没有大的突破,我们正抓紧跟进乾赋科技股权转让这个重点项目。”岳亦山如实答道。
“我就是来跟你们说这个事的。”曹明华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昨天晚上我和付跃洲见面,决定由成明集团收购他持有的乾赋科技4.9%的股份。”
岳亦山和辛莹互相看看,老兰低头不语,三个人脑海里此刻出现同一个念头:不出所料,老板果然又出手了。
曹明华露出一丝微笑:“看来你们都提前知道消息了。这次有啥想法?”
岳亦山也笑了:“曹总,我们支持您。不过我在想,如果这样下去,成明资本就会变成集团的投行业务部,干脆叫项目开发部好了,专门为集团寻找投资机会。”
“不会。你们正常做你们的业务,不用多心。这次要不是付总找上门,我也不会考虑。”曹明华安慰道。
老兰却突然开悟:平时她三番五次向自己了解项目信息,肯定对乾赋科技有了充分了解,这才会与付跃洲一拍即合。原来自己一直也是这个拼图的一部分!
辛莹一向与曹明华走得很近,两人情同母女。她询问这次的投资逻辑,曹明华思路非常清晰:集团的主营业务是地产和建筑施工,相对单一。在看不清房地产市场中长期走势的情况下适度多元化投资,特别是对新兴产业投资,会有效分散风险。更何况此次购买的是业绩优良的上市公司股权,流动性较强,前期经历深度下跌又释放了风险,投资价值凸显。另外,集团地产业务今年大爆发,账上有史以来第一次趴着超过10亿元的现金,投资能力不成问题。
辛莹又问起收购价格,曹明华也不隐瞒:“20元每股。”
“昨天收盘是19.76元,这么说您还溢价了?”辛莹大为惊讶。
“我找人分析过,20元以下可以闭着眼睛买。”
“可是这只股票今年很邪,总是莫名其妙下跌。我们都觉得肯定有人故意砸盘。而且付总那么精通股市都选择用脚投票,这里面会不会有蹊跷?他没告诉您谁是砸盘者吗?”
“他没说。但是我问你们,砸盘者咋获利?还不是低买高卖!他把价格打下来,散户恐慌卖掉,他再悄悄买进,拉高价格获利退出,对不对?我用自有资金投资,没啥压力,放两三年不动都没事。谁喜欢坐庄谁就去搞,我有的是耐心。他折腾完了总会拉起来吧?”
辛莹无言以对,岳亦山又提出疑问:“付跃洲怎么找到您的?”
曹明华告诉他们,原来他俩都加入了民主党派中国民主建国会,付跃洲通过组织部的熟人找到了她。
岳亦山和辛莹对付跃洲佩服得五体投地,这老爷子把自己的社会关系用到了极致。
岳亦山小心翼翼地提出最后一个问题:“曹总,这个砸盘者,不会是您吧?”
“之前我手里没有股票,又不懂这一行,咋可能呢。”曹明华一笑而过,“你们多留意乾赋科技和付总的信息,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好,我得走了。”
大家都有心事,默默无语地把她送到楼道里。
电梯门开了,有个人一头钻出来,看了看他们,目光锁定在曹明华身上:“曹总,是吧?您先别走!”
三
钱晋京亲自给客人倒上一杯茶,笑眯眯地说道:“久仰久仰,感谢您对乾赋科技的支持。付经理很优秀,帮了我很多忙,肯定是您平时言传身教的结果。”
“玲美这孩子还很不成熟,感谢您给她机会做业务。”付跃洲回致谢意,喝了口茶,“其实咱们早该一叙,是我来晚了。”
钱晋京眼珠一转:“哪里哪里,是我早该登门拜访。只是您也知道,过去我和段敏关系一般,您又是他的朋友,所以我多有怠慢,万望海涵!”
“这是哪里的话。段总的性格咱们都很清楚,换我是您,也会有所顾虑。”付跃洲显得善解人意。
“老哥,您真是大人有大量!”钱晋京见对方通情达理,便不再试探,“您这次过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只是想与您探讨一下合作机会,我帮您做市值管理怎么样?”付跃洲笑吟吟地问道。
钱晋京心头一惊,这老爷子不是异想天开吧?他和段敏走得那么近,来找我谈资本运作?不过,最近股价节节下挫,市值大大缩水,公司很有可能成为行业对手发动兼并收购的猎物。在最虚弱的时候,公司迫切需要找到援军。
“愿闻其详。”
付跃洲正色道:“那我就明说吧。您肯定也知道,我拥有公司不少股份。但是有两点我必须说清楚:一是我的股票买卖与段敏没有任何关系;二是我已经决定把全部股份转让给第三方。我看好公司长远发展,这次出手只是战术性撤退,算是阶段性获利了结。现在市场上有人恶意做空导致股价波动。如果咱们能联手,我就杀个回马枪,咱俩一个买入股票、一个释放利好,彻底打垮砸盘者!”
钱晋京喜忧参半:一方面,大敌当前,付跃洲正是公司最需要的同盟军;另一方面,这种合作的双方必须高度互信,否则有可能利益受损,甚至搞成内幕交易受到处罚。因此,这几年来他坚决拒绝林勇之流的合作意向。那么付跃洲值得信赖吗?
“好的,老哥。既然合作,就要彼此信赖。那我问问,您到底有多少股份?价格多少?卖给谁了?”
付跃洲毫不犹豫,一一作答,并开诚布公地说:“钱总,您放心,我以人格担保没有其他意图。再说,咱们合作您不用出一分钱,只要在重要节点如约释放利好即可,真正掏出真金白银承担风险的是我。我手里有股份的时候都没砸盘,手持现金的时候更没道理做空了。对不对?”
钱晋京连连颔首,却仍然不能完全放心:“可是您既然已经获利了结,为什么还要杀回来?今年股市不好,应该有不少合适的股票可以投资吧!”
付跃洲侃侃而谈:“钱总,那您可就不了解我们这个行业了。做二级市场私募,可以关注上百只股票,但是熟悉并且列入投资计划的不会超过20只。而最佳策略,就是在几只股票上反复进行波段操作。至于贵公司,我长期看好是一个原因,另外,我也确实还有个小小的私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喝了口茶,脸上突然露出杀气:“今年贵公司最高价涨到过25元以上,砸盘者出来搅局,我只卖到20元,少挣了25%!我一定要让他付出沉重代价!”
看到他咬牙切齿的样子,钱晋京感到不寒而栗,没想到这位私募大佬竟然会为“少收了三五斗”而嫉恨不已。在公司困难的时候,能把他争取过来成为朋友,而不是潜在威胁或者敌人,就是一种成功。
想到这里,钱晋京双手一拍:“老哥,我现在是焦头烂额啊,又要给国兴证券补充质押,又要筹划怎么提升股价、防止被吞并。您真是神兵天降,恰逢其时!您说怎么操作好了,我全力配合!”
付跃洲和蔼可亲地伸出右手:“一言为定!”
就在二人握手言欢之际,曹明华等人却遭遇一位不速之客。
岳亦山上前一步:“林总,曹总还有事,我陪你聊聊吧。”
“跟你说没用,你做不了主!”林勇轻蔑地说。
辛莹也走上前:“你想怎么样?”
“我想请曹总把我手里乾赋科技的股份也收了,就像收付跃洲的一样。”林勇高声道。
岳亦山和辛莹大吃一惊,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通这家伙为什么会这么精确地掌握消息!
曹明华拉下脸来:“岳总、辛总,你们认识?”
“哦,对,林总想跟成明资本合作炒股,我们没答应。”岳亦山连忙澄清。
曹明华又瞅了瞅老兰,只见他低头缩立在岳亦山身后,似乎在躲避自己的目光,心中顿生疑窦。
她又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衣着怪异、浑身怪味的男人,不动声色地说:“那好,林总,我给你十分钟时间。”
五个人重新回到大会议室。
林勇坐到四位主人对面,一颗心狂跳不止:这是最后的希望,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曹明华率先发问:“林总,你听谁说我和付总在洽谈?”
“付总身边有我的熟人。”林勇耍了个滑头。
曹明华根本不相信,却也看出他不会吐露实情:“那好,你有多少股份?怎么定价?”
“我一共有5.7%。至于定价嘛,您先报个价吧。”林勇贼溜溜的一双眼睛在对方身上扫来扫去。
曹明华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持有这么多股份,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她依然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态度:“我可没说要收你的。你自己找上门来,想卖多少钱总有个预期吧。”
“曹总,如果拿下我和付跃洲两个人的份额,您就是公司第三大股东,还能拿到董事席位,对上市公司会有很大的话语权。比如公司如果遇到收购战,钱老板和外部资本都会争相拉拢您,您可以左右逢源,争取利益最大化。所以我的股份价值很大,远远超过账面价值。”林勇自鸣得意地分析道。
曹明华冷冷地说:“不好意思,我没有那么深谋远虑。做个财务投资者赚钱就行了。”
林勇愣了几秒钟,连忙换了个角度:“那好,单从这只股票本身来说,它属于严重超跌。市场公认它的真实价值应该在25元以上。因此,我认为……”
岳亦山忍不住让他打住:“没有人会接受那么高的估值。而且你我都清楚有人在恶意做空,股价进一步下滑怎么办?”
“那为什么还给付跃洲溢价?”林勇祭出一个挑衅的眼神。
曹明华皱了皱眉:“林总,我与付总的交易不关你的事。我买他的股份会消耗大量现金,恐怕没有办法再接手你这么大的量。”
林勇一听就急了:“曹总,我知道您有实力。咱们要是能谈拢,您先付一半,半年内,甚至一年内付清另一半就行。”
“一半是两个多亿,太高了。”
“30%也行!”
“还是太高。”
“好,25%,不能再少了!”
“林总,其实这不是首付比例的问题。我不想动用这么多现金投入一只股票中。”
林勇擦擦汗,又想出一个办法:“您把付跃洲的股票质押,可以套出现金啊!这不就能减少您自己的出资额了吗?”
辛莹怕曹明华不懂其中利害,连忙提出否定:“林总,这样做只会让风险叠加。如果股价跌破平仓线,我们又拿不出现金或股票补充质押怎么办?你敢担保股价不再跌吗?”
林勇张口结舌,一时无言以对。
曹明华最讨厌浪费时间:“不好意思,我得走了。还有什么想法,你和岳总他们讲吧。”
见她起身准备离开,情急之下,林勇一拍桌子跳起来:“今天要是谈不拢,我就破罐子破摔,把股票全部甩卖!”
辛莹一眼看穿他的伎俩,冷笑道:“你吓唬谁呢?”
岳亦山则心平气和地说:“林总,你这么急着卖,说明资金压力不小。市场现在这么脆弱,你这么大的量做减持,股价非崩盘不可,那么你能拿回多少现金呢?而且我猜你一定把股票质押出去了,说不定现在正面临被平仓的境地。到了这个地步,你的威胁只是虚张声势!”
曹明华用欣赏的眼光看了看岳亦山,又看了看表:“好了,我先走一步。”
林勇眼睁睁看着她昂首阔步迈向门口,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再也没有逞强斗狠的力气。
老兰也失望透顶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曹明华推开门的一刹那,林勇突然大喊:“19块5!”
曹明华的步伐迟缓了一秒,随即继续向前走去。她的身影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只有脚步声回荡在门口。
林勇的心就像坠入深渊,再也见不到日出的恐惧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
“19块!”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号叫道。
脚步声停了。
几秒钟之后,曹明华重新出现在林勇面前。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居高临下地低头瞅着他:“18块5。”
此言一出,屋子里其他三人的心里顿时涌起惊涛骇浪,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勇身上。
林勇被压得喘不上气来:“18块8,不能再低了。”
可是对方反而报得更低了:“18块4。”
林勇绝望地看着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丝怜悯:“曹总,你行行好,这个价格我真的接受不了!”
曹明华的脸绷得更紧了,又不耐烦地看了一下表:“18块3!”
林勇黯然低下头,双手插进乱蓬蓬的头发,接着又捂住脸,再开口时已是哭腔:“成交。”
辛莹急忙走到曹明华身边:“您真的想好了吗?要投这么多钱买一家公司的股份,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曹明华微微一笑:“我和付总只是口头协议,又没正式签约。能拿到今天这个价格,我为啥还买他的?”
所有人再次惊呆了,原来她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就在这时,林勇的电话铃声响了。他有气无力地接通,只听郭大眼急促地说道:“老林,刚才一开盘就下跌4%。对不起,我也没办法,已经平仓!”
四
冷蕊连续两晚彻夜未归。
早上10点刚过,她回到月坛西街西里时,发现老兰还没走,顿时脸红发窘。
“你咋还没上班?”
老兰倚靠着餐桌,几个酒瓶摇摇欲坠。他目光游离,压低声音问道:“你这两个晚上到哪儿去了?”
“我都说了,在师姐家。”
“真的吗?”
“嗯。”
“放屁!”老兰冲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冷蕊捂着脸倒在地上,惊恐地望着他,一双大眼睛噙满泪水。
老兰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心痛极了。
“你老实说,到底去哪儿了?”
冷蕊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不敢吭声。
老兰把调门降下来:“你尽管实话实说,我不动手。”
冷蕊爬起来,贴墙而立,嗫嚅了半天,一狠心说出老兰最害怕听到的话:“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老兰知道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早晚会投入其他人的怀抱,从来没指望能和她长相厮守。这一天终于来了,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们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就是最近的事。”冷蕊不想刺激他,“本来我想悄悄回来收拾东西的,没想到你还没走……”
“你这就要搬走?”
“嗯。”
“我刚给你安排好工作,你就把我甩了?”
冷蕊没回答。
老兰一阵大笑,随后一伸胳膊,把餐桌上的锅碗瓢盆全部扫落到地面。在令人心悸的破碎声中,他猛地向前扑过去,把冷蕊按倒在地。那一刻,他就像一只饿狼,扑向弱小的猎物……
当兽欲发泄完毕,他重新坐到椅子上,点上一根烟,脑子里乱极了。过了许久,他木木地说:“小蕊,我舍不得你。”
冷蕊整理好衣服,擦干眼泪:“我得走了。”
老兰又露出凶相:“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我不可能留下。”冷蕊倔强起来。
“你敢走,我就打断你的腿!”
“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冷蕊打开手机上的一段视频,那是老兰和林勇一起吃饭的片段。
“这就是你俩内幕交易的证据!我早就发到抖音上了。”
老兰心头一紧:“你胡说!我和他就吃个饭,能说明啥?”
“你忘了你给我讲你们咋搞消息、咋炒股的?那不算内幕交易?别以为我连这都不懂,你们会坐牢的!”冷蕊咬着嘴唇说,“我要是再把咱俩的事说出去,你会身败名裂!”
老兰为了显示自己赚钱的本领,不知有多少次茶余饭后向冷蕊大肆吹嘘如何配合林勇炒作乾赋科技的股票。冷蕊因此掌握了不少操作细节,并且拥有他用自己名字开立的账户。如果她把事情捅出去,一查一个准。至于婚外情的事,一旦被老兰老婆知道,以她的性格,离婚在所难免,女儿又会怎样看待自己呢?
想到这里,老兰耷拉下脑袋。
冷蕊见他气势全无,知道戳中了他的软肋,赶忙回房间收拾衣物。她不敢久留,简单收拾完毕,提着拉杆箱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到老兰垂头丧气地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心中百感交集。
“兰爸爸,我希望你不要恨我。我从山沟沟里出来,除了这身皮囊啥也没有。遇到你,是我的福气;你呢,也不亏。我要感谢你给了我一个在北京金融街的支点。辛总对我很好,但是我马上就会离开公司。从今以后,咱们见面也是路人。”
说罢,她最后扫视一遍这个曾经的家,留下一句“保重”,便转身离开了。
老兰的心里如翻江倒海,五味杂陈。这个小女巫让自己疯狂地喜欢上她,又在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在弹指一挥间把一切归零。我算什么呢?我只是她通往金融街的一块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