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岳亦山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地铁站,吹起口哨来。
以他这么多年金融高管的收入,买辆好车轻而易举,就连杨晓波去年都交个首付,贷款开上了奔驰。可是他偏偏是个环保主义者,又不喜欢置办重资产,唯一买过的车就是那辆从大学时代骑到现在的自行车了。
在现代大都市,人为什么总被车所困呢?他时常与朋友争论,现在公共交通这么发达,打车软件也非常方便,为什么要自己购置一辆车,然后天天操心停车位、加油、充电、保养、维修、保险验车?人们已经活得很累,为什么还要被汽车剥夺一部分自由呢?
他总对人说,这个世界的城市化进程越深,就越像著名科学家和作家卡尔·萨根(karlsagan)描绘的那样:在外星人眼里,地球被汽车统治着,而人类只是依附于它们的寄生动物而已。
他回到住处,一推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辛莹穿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哎哟,今天够准时的。看来老兰对你手下留情了。”
“嗯,我还真担心他要搞什么花样,结果是招聘新员工和公司报销流程不规范这点儿事。”岳亦山边说边走过去,亲了亲辛莹,又朝锅里望望,“好香啊!今天做的什么?”
“我在挑战你们东北菜——猪肉炖粉条。一会儿你尝尝正不正宗。”辛莹骄傲地说道,那神情就像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可是岳亦山有点儿大大咧咧:“这可是我妈妈的拿手菜,别人很难超越!她呀,从切肉块开始……”
看到辛莹双手叉腰,歪着头看着自己,岳亦山这才察觉出自己的不解风情,连忙改口道:“其实我好久没吃东北菜了,正馋呢!”
辛莹不禁莞尔:“好啦,你别临时改口了,快去洗洗手给我打下手,二十分钟后开饭!”
当两个人坐到餐桌前时,热腾腾的菜肴和米饭给屋子里平添了一份温馨。
岳亦山大口吞下一块肉,连声叫好。
辛莹一脸怀疑地瞅着他:“你仔细嚼了吗?”
“怎么没嚼?这么好吃,满口香啊!”看到岳亦山像小鸡啄米一样又连吞几块肉,吃得都没工夫抬头,辛莹满心欢喜。她不由得开口笑道:“男人真是一种永远都长不大的动物,从小需要母亲照顾,成年后需要女伴照顾,简直没有自理能力。”
“这还不算完。晚年陪在男人身边的往往又是女儿或者女性护工。”岳亦山咽下一口菜,终于从嘴里挤出些说话空间,“男人这一辈子,欠女人的太多了!”
辛莹撇撇嘴:“可不是嘛!估计我妈这会儿在家刚陪小光吃完饭。你瞧,又是你的一个小同伙!”
辛莹是个1986年出生的川妹子,漂亮大方,泼辣能干。几年前有过一段婚史,发现男方出轨后坚决分手。那段婚姻不仅留给她一个儿子小光,还把她变成了一个坚强独立的单身妈妈。她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几乎没有再考虑个人感情问题,直到遇见岳亦山。
“武定侯街金城武”比辛莹大七岁,在金融街上的大型金融机构里工作了十几年,最近两年才进入私募基金行业。他的感情经历很丰富,各种各样的女孩都见识过,却一直没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安定,直到遇见辛莹。
他们因工作而相识,曾经针锋相对地谈判争吵,也曾配合默契地共渡难关。他们从对手变成朋友,逐渐互相认可和欣赏,又从朋友变成恋人。成明集团董事长曹明华也是一个女强人,一直非常赏识辛莹,最终说服她加盟成明资本。这样一来,这对情侣又成了同事。
一顿“酣畅淋漓”的猪肉炖粉条配白米饭之后,岳亦山撑得直打嗝,头上也微微地冒出汗珠。辛莹让他去休息:“你忙了一天,去看看电视放松一下。”
“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可不爱看电视。”岳亦山反而把她推向沙发,“你也忙了一整天,还做了顿饭,刷锅洗碗的活儿就交给我吧!”
辛莹嘴上答应,可还是坐不住,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收拾碗筷,翻箱倒柜却连自己家的洗涤液放在哪儿都找不到,顿时感觉既好笑又甜蜜,这个白天威风八面、指点江山的ceo,晚上在厨房里可是个彻头彻尾的菜鸟啊!
她忍不住上去帮忙。两个人三下五除二打扫完“战场”,岳亦山说想出门散步,辛莹欣然同意。
这一天晚上户外风大,岳亦山一出门就牢牢握住辛莹的手。虽说交往时间不短了,但辛莹仍然觉得有股暖流从指尖传递到心头,不由得向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又贴近了一些。
岳亦山也觉得此刻两个人的心很近,于是用力握了握掌心里那只软绵绵的手:“莹莹,你妈妈正好在北京,周末我去看看她和小光,怎么样?”
岳亦山带着小光出去玩过几次,可是还没见过辛莹的母亲。辛莹知道,这个提议里的拜访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见面。
“怎么?你想见她?”
“嗯,我觉得应该让老太太看看是谁把她女儿拐走了,天天只剩下她一个人带小光。”
“你就贫吧!我妈在统计局干了一辈子,为人特别正统,最讨厌油嘴滑舌的人。”
“那我见她时就一本正经地说:‘伯母,感谢您这么多年对莹莹的栽培,她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
“你敢!她是内江人,脾气可坏了,非把你打出去不可!”
“好好好,不开玩笑了。周末我去认认真真地看她一次,好不好?”
辛莹的心跳一阵加速,点头轻声道:“好。”
岳亦山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了,不知谁的手心有些潮湿。他们好半天都没说话,只是步调一致地向前走着。
过了一会儿,岳亦山又打破沉默:“莹莹,我还想跟你商量个事,咱们工作都这么忙,你现在两头跑来跑去的,太辛苦了,干脆我们搬到一起住吧!”
“这个问题我也不是没想过。”辛莹答道,“只是小光还小,又很调皮,住在一起肯定会打扰你。”
“没关系,我很喜欢这孩子,他跟我小时候特别像。再说,越是这个阶段越应该有家长在身边,老太太一个人可应付不了。”
“你不嫌弃就好。但是他刚上小学,你也知道在北京上一所不错的学校有多难。咱们要住一起的话,你就得搬到紫金长安。”
“嗯,我可以住过去,这几年为了小光也只能这样。不过,我在考虑更长久的问题——我可不想当上门女婿,还是买个房吧!”
辛莹知道岳亦山一向喜欢无拘无束、背起包就走的生活,从来不喜欢买车、买房,把自己固定下来。她曾经对他开玩笑说:“你就像电影《阿飞正传》里张国荣说的那种‘无脚鸟’,漂泊不定,从不肯安顿下来。”可是这一次他竟然主动要买房,是什么改变了这个男人?她有些惊讶,也很感动。
“没必要啊,我现在的房子是我自己买的,有的住就行了。”
“那个房子是你的。我是男人,咱俩在一起,我应该给你一个家。”
听他这么一说,辛莹正色道:“亦山,你的‘直男癌’又犯了!我和别人的想法不一样,不想依靠男人买房子来给我一个家——只要我们心在一起,哪里都可以是家。”
岳亦山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悦,便不再勉强,低头不语,默默前行。
一转弯,两个人已经走回到楼下。
岳亦山接了个电话,赶忙回去处理电脑文件。辛莹默默地跟着他上楼,一个人去冲凉。过了一会儿,她正站在镜子前专心致志地用浴巾擦着头发,岳亦山突然推门进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对于辛莹来说,虽然对二人的肌肤之亲习以为常,但被他明晃晃地看见自己赤身裸体还是有些羞涩,于是连忙背过身去。
岳亦山对她的身体已经非常熟悉,但这是第一次撞见她出浴,只见她弯曲的秀发披散下来,带着滴滴水珠洒落在光滑的皮肤上,那样子让他联想起波提切利的名画《维纳斯的诞生》。他走近一步,轻轻地搂住一丝不挂的“女神”。
辛莹微微一颤。
两个人的心跳都开始加速。
二
乾赋科技在北京的办公室设在海淀区知春路6号锦秋国际大厦。当付跃洲、岳亦山、辛莹和杨晓波鱼贯走进会议室时,段敏显得有些尴尬,这么窘迫的办公环境,似乎与动力电池行业新贵的身份不大相称。付跃洲主动解释说:“这里的条件稍微差了点儿,毕竟公司总部还在山西,钱老板觉得没必要铺张浪费。他这人最懂得勤俭节约了。”
付跃洲话音未落,众人就听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是谁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几秒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小个子男人走进房间。他脸上千沟万壑,肤色黝黑,略微有些驼背,身上穿着过时的西装,活像一个刚从田间地头被拉过来的农民伯伯,让人丝毫联想不到这是一位上市公司董事长、动力电池行业专家。
众人只见他笑眯眯地与访客们打起招呼来:“欢迎欢迎,我是乾赋科技董事长钱晋京。”
听他亲口这么一说,大家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地上前握手寒暄。交换完名片,主宾在桌前分坐两边。
待付跃洲表明来意,钱晋京点头微笑道:“首先我要代表公司感谢各位对我们的关注。我们是上市公司,有越来越多的金融专家关心和支持,公司才能发展得更好。说实话,我们在产业方面一直比较用心,资本运作方面倒是有点儿忽略。我自己一点儿金融都不懂,工资卡都在老婆手里,连atm机都不会用,以后还得仰仗你们多帮忙啊!”
钱晋京一番话说得很谦卑,也很幽默,大家会心一笑。
岳亦山趁着轻松和谐的气氛询问公司最近有什么关于资本运作的想法,表示希望与付跃洲联手提供支持和服务。钱晋京笑道:“没有问题,我对所有寻求合作的金融专家都是一个态度。你们只要能解决公司的痛点,一切都好说!”
钱老板这话听起来是一副来者不拒的样子,其实依然没有告知大家他的资本运作计划,并且还设置了一个门槛。
岳亦山喝了口水,和杨晓波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
杨晓波早有准备,马上翻开笔记本:“钱总,我们认真做了研究,感觉贵司从一开始就抓住先机选择生产三元电池,代表着动力电池行业的发展方向,并且会在这一轮补贴政策下成为最大受益者。不过,贵司现阶段的行业也处于一个很微妙的状态,可上可下、可进可退。毕竟公司规模距离第一梯队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如果不能在这一两年内迅速做大、做强,就会失去先机。我们认为,在国家政策变动、技术日新月异、行业整合加剧、上游资源涨价、国外对手回归等因素影响下,今年将会是动力电池行业的分水岭。”
钱晋京赞赏地点了点头:“我认为今年也会是我们公司的重要转折点。你这个分析还给我们留了情面,要我说,行业集中度这么高,这两年再搞不大,肯定会掉队!”
辛莹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钱晋京:“这是我们对贵司采用的电池技术的分析报告,请过目。动力电池技术发展太快,眼下三元电池还算过得去,但是有可能很快会被淘汰。现在有人在研发锂硫电池、固态锂电池、快充石墨烯电池,甚至燃料电池,无论哪个技术路线取得突破,都有可能改变整个行业格局。”
钱晋京戴上眼镜,粗略翻了翻文件,不由得感到佩服,这份报告数据翔实、分析深入,虽然在行业专家眼里仍有盲点,但是看得出这几个年轻人对整个行业及乾赋科技下了不少功夫。
他身体前倾,拖着公鸭嗓说道:“在技术层面上,我们一直居安思危,密切关注发展变化。好在革命性技术的产生并不容易,而且从其产生到大规模商业应用还有一个过程,我们还会有时间窗口应对。我现在更头疼的是国家政策红利快被上游矿产资源涨价抵销了,日、韩对手又开始加大投资力度,真叫一个内忧外患。”
段敏插嘴道:“是啊,在全球动力电池企业销售榜前十名当中,我国企业占了七席,剩下三个是日、韩企业,特别是松下,一直数一数二。特斯拉用的就是松下电池。”
岳亦山见打开了他们的话匣子,赶紧趁热打铁:“所以我们希望尽快为贵司插上资本的翅膀,摆脱这个内忧外患的局面。”
钱晋京仿佛还沉浸在产业分析的兴奋劲儿里,没有听到岳亦山的话:“年初我就讲,公司要再次创业,寻求突破。我提出内、外两大方向:对内是智慧制造,也就是打造信息化、自动化、智能化的智慧工厂,大幅提高我们的生产效率和产品品质;对外是收购上游矿产资源,把原材料命脉掌握在自己手里。只有这样内外兼修,我们才有可能立于不败之地!”
“您也准备收购锂矿和钴矿吗?”杨晓波好奇地问道。大家都知道,如果在这个矿产价格高企的时间节点收购,势必要大规模融资,这就是乾赋科技需要资本运作的地方?
“没有锂,只有钴!”钱晋京又得到一个给外行上课的机会,得意地笑道,“没错,锂被称为‘白色石油’,2016年全球锂盐消耗量有21万吨,动力电池行业吃掉其中20%,碳酸锂等锂盐价格这两年涨了三倍。不过,以前全球锂矿资源并没有被有效开发,最近智利、阿根廷、澳大利亚纷纷扩大产能,今年很可能是锂盐供不应求的最后一年,明年就会产能过剩。摩根士丹利的研究报告说,到2021年,锂盐价格会下降45%!你说投资锂矿还有什么意义?”
杨晓波脸上一红:“明白了,钱总。那您意在钴矿了?”
“对!我们下一步就是要联合产业伙伴收购一个钴矿。未来‘不讲锂’可比不上‘钴奶奶’啊!”钱晋京的笑话把大家又逗笑了。
“这么说,您已经有目标了?”辛莹试探道。
“那还用说!”段敏再次插话,“我们已经看好标的,很快就要动手了。”
岳亦山立即追问:“那我们能为公司做什么?”
段敏还想接话,这次钱晋京一伸手拦住了他:“我的确想和别人合作收购一个钴矿。不过,不是乾赋科技操作,而是我个人想融资去买。”
访客们一听有些疑惑不解,不是说上市公司要资本运作吗?怎么变成大股东个人行为了?
钱晋京看到大家一脸疑云,不由得“嘿嘿”一笑:“你们有所不知,上市公司确实准备搞一个资本运作,我们的二股东美新资本准备退出,我们需要找到一家合适的机构接手他们的股份。”
这个解答给大家带来更多疑问,段敏解释道:“美新资本是外资pe——私募股权投资基金。他们投资我们的那只基金还有三个月就到期了,必须实现退出才能落袋为安,给投资人清算。目前钱总是我们公司第一大股东,持股31.3%,他们是第二大股东,持股14.6%。市场上可能还有一些股权比例很高的机构,我们不希望他们和接盘二股东的机构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所以……”
钱晋京总结道:“所以,我需要找到一个可靠的同盟军来接盘,确保没有人能威胁我的大股东地位,而且最好他们和我们还能有些产业协同,一起把公司做大。”这下大家都听明白了,陷入沉思。乾赋科技的股权比例比较分散,市值又不算大,大股东控股比例也不算太高,本来就很容易被同行的大块头吃掉。如果有一个“门口的野蛮人”趁着二股东要退出的机会插足,再联合几个小股东来个恶意收购,资金并不宽裕的钱老板很有可能会失去控股地位。
过了半晌,辛莹先开口了:“这件事我比较有信心。我之前在保险公司做投资,接触了很多产业投资基金和实业投资者,而你们这个行业又正在风口,一定会有很多机构感兴趣的。让我们和美新资本谈谈吧,看看他们开出什么条件。”
在整个会面中,钱晋京和段敏似乎不太搭调,总在互相抢话。这一次听完辛莹的话,两个人却第一次和谐地相视一笑。
段敏慢条斯理地说:“哪儿有那么容易啊!现在想找他们的机构都快挤破头了。而且原则上我们也不管这事儿,毕竟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只不过如果有合适的机构,我们还是有推荐权的。”
钱晋京则把脸特意转向辛莹:“你有产业投资者的资源是好事,不过来找我的,哪个没有资源?你们想介绍投资者接盘并帮他们组织资金也罢,做财务顾问也罢,都在其次,首先要帮我做一件事,做一笔股票质押,让我拿到资金完成对钴矿的收购,然后,我一定会向美新资本大力推荐你们!”
辛莹一怔:“钱总,股票质押是券商的常规业务,一般上市公司股东都通过他们寻找资金,您怎么不找他们呢?”
“这是他们最优质的业务之一,你们的上市保荐人国兴证券不会允许其他券商染指吧?”说到这一业务领域,岳亦山还是比较熟悉的,“另外,您为什么不直接让上市公司定向增发来筹措资金,非要自己做股票质押呢?”
钱晋京神秘地笑了笑:“如果券商能满足我在股票质押率和资金利率方面的要求,还有你们的机会吗?至于为什么不做定向增发——这么重大的利好消息,我有必要在二股东退出之前交给上市公司吗?股价上涨,给他们抬轿子,让他们高价退出,对我没有一丝好处。对我没有好处的事,我是不会动一根手指的!”
谜底全部解开,所有人恍然大悟。钱老板呀钱老板,你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不肯拔一毛而利天下啊!
三
在复兴门百盛购物中心的渝乡人家饭店里,老兰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心不在焉地翻着菜单。今天吃饭的对象很特殊,他不想让其他同事发现。
旁边一桌上了一道毛血旺,两个年轻人从红红的油里捞起鸭血和香肠狼吞虎咽,看得老兰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他烦躁地看了看手表——到了约定时间,人还没到。
过了几分钟,旁边那桌又端上来一盘馋嘴蛙,老兰肚子开始“咕咕”叫了。也许因为客人迟迟未到,也许因为责怪自己肚子不争气,他有些恼怒,把菜单扔到桌上,独自发起脾气来。四川人这种吃辣方法有啥好的?油这么大,对身体能好吗?满盘子花椒,让人嘴里麻麻的,一点儿都不舒服。要说吃辣,四川人比起陕西人可差远了!
他正在胡思乱想,手机突然响起来,他连忙接通:“宝贝,有啥事?”
“我想你了呀!”电话那边一个小女孩撒娇似的喊道。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聊了起来。
等到电话挂断,突然从老兰身后又传来一个女孩“咯咯”的笑声:“哎哟,兰总,我没打扰您吧?”
他扭头一看,正是他要等的人。她还穿着面试时那套不太入时的装扮,眼睛里依旧满怀笑意。也不知为什么,在看到她的一刹那,他刚才的火气突然全部消失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打扰。快坐吧。”
“那您刚才在和谁说话呀?”冷蕊明明在微笑,老兰却听出些酸酸的味道。回想起刚才那通电话,他突然明白过来:“那是我女儿,正在澳大利亚读初中。”
冷蕊很夸张地用手捂住张大的嘴巴:“您孩子都这么大了?我以为您顶多30岁出头。”
“那咋可能?我是1977年出生的。”老兰说。
“上次见面时我还以为您是个魅力大叔,没想到您比我爸爸才小了3岁!那我以后就叫您兰爸爸,好不好?”冷蕊调皮地说。
老兰个子中等,其貌不扬,头顶的头发已经开始向后“撤退”,衬衫下也隆起肚腩,怎么看都与“魅力大叔”相去甚远。可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这样恭维,不免有些忘乎所以,飘飘然起来。他想,也许成为金融街上的公司高管,魅力值自然就会提升吧!
两个人点好菜,冷蕊左顾右盼一番,点评道:“这家饭店服务员都培训得不错,一个个都很有精气神儿,生意应该非常好。”
“对。我来过两次,都是爆满。对了,你的简历上写,你以前也当过服务员?”老兰问道。
“是呀,我在爵乐府大酒店中餐厅实习过三个暑假、两个寒假。他们想留下我,直接让我当主管,但是我没答应。”
“咋了?待遇不好?”
“待遇还说得过去,一个月给我6500元,但是哪有大学毕业生当餐厅主管的?我一定要走出西安,到大城市闯荡一番!”
“你年纪不大,还挺有志气的。”
“我年纪也不小啦!本来家里穷,我高中毕业后到西安卖过两年房,挣了点儿钱才又考大学,毕业出来比同届同学都大两岁呢!”
“这么说,你是个苦出身的女孩子,在社会上也摸爬滚打过。”
“是呀,兰总——兰爸爸,您去过榆林吧?呀,我家那个村,除了土包包,啥也没有,就没有办法生活。刚才还没说完呢,我进了大学一直勤工俭学,别的同学都不好意思到学校附近的酒店、餐厅打工,可我觉得没啥,出来都是为了生存,我家就是没钱,就是要挣生活费,我没偷没抢,有啥不行的?”
“就是。在餐厅有没有遇到过同学啊?”
“同学没有,老师可不少!”冷蕊突然双手一拍,“哈,对了,有一次撞见一个外地来的客座教授领着一个女娃来吃饭,他没认出我,结果我听他们对话,原来女娃是他的研究生,两人刚从酒店房间出来,是下楼来吃饭的。”
“他带学生出差,住在学校附近,吃在酒店餐厅,很正常嘛!”
“可是他们谈了好多羞羞的事,还牵着手走了,你说咋回事?”
老兰顿时义愤填膺:“那这种教授就是人渣!”
“哈哈,罢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管得着呢?”冷蕊笑道。
迎着她看似调皮又有几分妩媚的眼神,老兰突然觉得自己不可思议地有点儿燥热,他赶紧掩饰过去:“在餐厅工作就是这么回事,人间百态啥都有。”
“是呀,我什么客人都见过了,真是长见识!但是我最没想到的还是餐厅内部人事的复杂。”
这时,菜已经上齐了,两个“乡党”口味一致,点的都是很辣的川菜,于是边吃边聊。
冷蕊接着刚才的话题解释道:“兰爸爸,你一直高高在上,不了解民情。我来给你讲讲吧,一个正规大饭店的员工分为服务员a、b、c,领班,主管,店面经理和销售经理以及店长。我们人少,只有服务员、领班、销售经理,酒店餐饮部长兼着店长的职位。我比较机灵,会来事儿,进去没多久就是领班了。我想当销售经理,但是领导就是卡着我,不愿意让我晋升,毕竟我只是实习的,升职太快不好平衡别人。而且那个职位也不好干,要么有很强的社会资源,能拉来顾客;要么跟酒店领导关系好,从上面塞下来就拿这个高工资。我也确实两边都不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