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西安人。”老兰答道。

冷蕊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拍手道:“那咱俩还是半个老乡呢!我在北京举目无亲,以后还得请您多关照。加个微信方便不?”

老兰欣然同意,并把她送出门。

道别后,他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却又不自觉地扭过头,对着那个苗条的背影多看了一眼。

岳亦山刚刚送走付跃洲,杨晓波就一头扎进了他的办公室。

虽然两个人一个是ceo,一个只是高级投资经理,却有着非同一般的情谊。三年前杨晓波从会计师事务所转投私募,一入行就跟着岳亦山做学徒。两个人共同经历了鑫城财富的起起伏伏,最终“出淤泥而不染”,没有陷入老东家倒闭的旋涡。后来,在岳亦山的召唤下,杨晓波又追随他来到成明资本另起炉灶。

在岳亦山眼里,杨晓波是个善良聪明却不够成熟的小兄弟;而对于杨晓波来说,岳亦山则是一个亦师亦友的好大哥。此时此刻,小兄弟准备找好大哥好好谈一次。

“亦山哥,这次回到金融街,咱们也算‘二进宫’啦!不瞒您说,有时候我真想念鑫城财富那帮老同事啊!”

“是呀,我又何尝不是。可是过去的就过去了,人生只有一个方向,就是向前。”

“得得得,我的哥呀,这话我都听您说过一百遍了。去年咱们不是干得还不错吗?新公司做成那么多业务,赚了不少钱,今年这又杀回金融街——对了,您还顺便解决了个人问题,一切都在往前走啊!”

看着他挤眉弄眼的样子,岳亦山点上一根烟,笑道:“你小子就爱拿我和辛莹说事儿!我们这叫珠联璧合、水到渠成,希望你今年向我看齐,顺利脱单!”

“哎,找对象的事我可一直很努力,只是缘分还没到。不过,有件事倒是可以算得上水到渠成!”杨晓波卖了个关子。

“说!”

“亦山哥,您看我们项目部总经理的位置已经空缺好几个月了……”

“你小子有想法?”

“嘿嘿嘿……您看我怎么样?”

“你?你才做了几天私募啊!你觉得自己能达到前任总经理程霞的水平吗?”

杨晓波身体前倾,认真地答道:“我承认程总是最佳人选。不过,以她的个性,一旦提出辞职离开,是不会轻易回头的。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恐怕她早就另谋高就了。而辛总想招揽的那个人后来也没到位。我在您手下干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项目,在您的言传身教之下,工作已经很熟悉。我觉得自己有能力胜任这个岗位,独立带领一个团队开展业务!”

岳亦山对眼前这个小兄弟不由得刮目相看,这小子做起事来的确踏实努力,工作上进步很快。不过,他性格一直有些文弱,总是瞻前顾后、婆婆妈妈的。也许是因为家庭背景不错,又有名校毕业的光环,他一路走得太顺,缺少一些只有挫折和痛苦才能带来的敏锐和悟性。今天是他第一次主动、直接地谈起职位升迁的事,还真让人感到意外。

不过,要做项目部总经理,这孩子还是稍显稚嫩。当初程霞虽然也有性格上的缺陷,却是实实在在经过八九年工作打磨才练就了一身本领。杨晓波毕业四年,进入私募行业才两年,距离一个团队负责人的客观要求还有一段距离。这个职位显然不能是他的,至少现在不行。

如何回答才能不伤害他的积极性和自尊心呢?

岳亦山吐了一个烟圈,在烟灰缸点点烟头的同时把身体凑近对方:“晓波,我很欣赏你的直爽和勇气。你能有主动担当的想法,我很高兴!不过,接下来公司业务发展方向将会有所调整,咱们将从现有的房地产非标债权向股权投资转型。辛总将牵头做股权投资,我在协助她的同时,会继续负责现有的债权业务。说白了,以后项目部总经理必须在股权和债权两个领域都有过硬的能力才行。

“你呢,自然会更多地跟我在一起,先维持好现有业务。我希望你再干两年,把影子私募做透,以后在金融圈也算有了一技之长。这段时间你也可以多向辛总学习,掌握点儿股权投资知识,将来公司转型完成后还会用得上。

“至于职位的事,这次我先任命你为部门副总,专门负责债权投资。你将来能否当上部门负责人,什么时候能当上,就随着公司的业务发展一步步来吧。怎么样?”

杨晓波向后仰去,后背重新贴到椅背上,“失望”二字清晰地写在脸上。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的履历确实有所欠缺,提职一级已经是当前最好的结果,也就释怀了。

他抿了一下嘴唇:“亦山哥,既然如此,我直接去做股权投资怎么样?反正公司要转型,我早晚也得跟着转,现在就主动调整岂不是更好?”

“那倒没必要。你已经在影子私募上积累了两年的经验,还是先把这块东西彻底搞扎实吧。”岳亦山想了想,轻轻敲了两下桌子,“再说,无论是债还是股,都是为客户提供融资服务的,做好哪一项都有广阔天地。”

“可是我怎么感觉自从有了辛总加盟,公司越来越重视股权投资了呢?将来负责股权投资的部门副总更有机会晋升吧?”杨晓波提出疑虑。

岳亦山说:“无论做债还是做股,都有机会。只要你做得足够出色,这个位置早晚是你的!不过,你也别把职位的事看得太重,掌握一身真本事才是硬道理。”

杨晓波一阵脸红,连忙辩解道:“这个我明白。可是您看看足球巨星c罗与街头艺人,他们都付出艰辛的劳动去完善技艺,结果却有天壤之别啊!”

“话可不能这么说。债权与股权的差别,能有职业足球与街头杂耍的差别大吗?从另一个角度来说,c罗是个很好的例子,他全心全意投身于足球事业,每天都坚持不懈地训练、健身和节食,才成长为一名顶级球员。咱们这种平常人远不及他的天赋,更应该专注于自己能做好的领域。”岳亦山又弹弹烟灰,目光投向窗外,“有一次,围棋泰斗吴清源听到聂卫平聊桥牌,就对他说:‘搏二兔,不得一兔。’你明白吗?”

“‘搏二兔,不得一兔’我懂,就是要专注。”杨晓波思考片刻,再开口时心里已经拿定主意,“谢谢您给我提职!我先跟着您把债权投资彻底学透,有了一招鲜,走遍天下都不怕!”

岳亦山很满意:“这就对了!你入行时间不长,还得再磨一磨。职业生涯是一场长跑,慢慢来。从我的观察来看,你对基本的业务操作已经非常熟悉,但是对人、对人情世故的把握还差一些。你要记住,私募永远是人的生意,一定要学会和人打交道,才能对项目有更深刻的理解和更全面的认知。在咱们这一行,一门心思死干也不行。我对你的要求,就是要一边干,一边悟。”

“嗯!那我怎么才能尽快提高悟性呢?”

“这个嘛……”

岳亦山的话还没说完,桌上的座机就响了起来。他接起来一听,突然皱起眉头,低声说了一句“好”就挂断了。

“是谁?”杨晓波看到他脸色阴沉。

岳亦山又掏出一根烟,在桌上敲了敲:“王律师来了。”

杨晓波惊讶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杨晓波注视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即使站在身高一米八二的岳亦山身边,此人也毫不逊色。他的衣着总是一丝不苟,这次依旧是深蓝色西装配白色衬衫及蓝、白两色条纹领带,脚上的棕色布洛克皮鞋闪闪发亮。

王律师露出灿烂的笑容,主动与房间里的两个人握了握手:“岳总、小杨,恭喜你们重回金融街!”

岳亦山淡淡一笑:“谢谢王律师。我们今天刚挂牌你就来了,消息够灵通的啊!”

王律师哈哈一笑,自顾自地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去,跷起二郎腿:“自从上次见面之后,詹总就开始对你们公司产生兴趣,嘱咐我关注一下你们。”

岳亦山和杨晓波闻言心里不由得都“咯噔”一下。

王律师专门服务于詹斌——一位北京著名的“公子”,其父是位享有盛名的大商人,父子二人都是福布斯富豪榜的常客。岳亦山和杨晓波与他们打过两次交道,两次套路大同小异,项目遇到困难向其求助,他们却想反过来吃掉项目。有了这样“虎口脱险”的经历,岳亦山和杨晓波领教了资本大鳄的厉害,深知与“詹公子”谈生意是最危险的事,本能地敬而远之。可是他们听王律师这么一说,成明资本显然是被他盯上了,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王律师似乎能够洞察人心:“今年詹总在忙几个与国企合作的大项目,没有精力了解你们在做什么。我今天过来有两层意思:一是祝贺你们公司喜迁新居;二是想问一下,你们的客户蒋家祥那2000万咨询费怎么办?”

岳亦山感到后背一阵发凉,思绪回到了几个月前。

去年,成明资本为西安地产商蒋家祥提供融资服务,并协调各种金融资源,帮助他战胜重重困难,最终保住了地产开发项目,而曹明华也以此为契机与他达成协议,收购了项目二期51%的股份。在这一过程中,岳亦山曾经带蒋家祥求助于詹斌。詹公子打电话给银行协调,帮助项目公司免于被抽走贷款,挽救了全局。这笔咨询费正是蒋家祥承诺的感谢费。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蒋家祥还没有付款吗?

“看来你们对自己的客户盯得不够紧啊!”王律师的话打断了他的沉思。王律师面带微笑,语调轻松,却隐含着责备之意:“对了,听说后来你们还搞起地产合作了,所以就对我们的事不管不顾了?”

岳亦山摇摇头:“跟蒋总合作的是我们董事长的地产公司,成明资本没有参与。”

“王律师,我怎么记得你们后来免除了这笔费用啊?”杨晓波插嘴道。

王律师又是一笑:“看来你们确实没太上心。我来帮你们回忆一下吧,我们提出免除费用的前提是,蒋总同意我们收购项目公司的控股股权。后来这件事没能达成一致,但是詹总依然帮助他拿到了贷款,所以蒋总仍然有义务执行我们和他签署的《咨询顾问协议》。协议规定得很清楚,事成三十天内付清款项。可是这都快一年了,他那边毫无动静。平时我们也非常忙,都忘了还有这档子事儿。前几天还是外部审计师提醒我们,这才想起来。”

岳亦山暗想:亏你说得出!你们当时乘人之危,想低价收掉项目,本身就是不仁不义,让人怎么能答应?不过,当时蒋家祥确实走投无路,那份《咨询顾问协议》也是不得不签的“城下之盟”。单从法律层面和最终效果来看,蒋家祥还是应该认账的。

想归想,他嘴上却说:“是的,我记得,当时幸亏詹总帮了大忙。我们后来和蒋总接触也不多,你和蒋总联系过吗?”

“当然!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没打通。发了短信也没回复。”王律师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杨晓波马上拿起手机拨号,但是对方已关机。

王律师见状又一耸肩:“你看,他这不是过河拆桥嘛!不过,毕竟他是你们的客户,曹总又和他是生意伙伴,我相信你们总会有办法找到他的。这件事就拜托你们了!”

嗬,这就要赖到我们头上了!杨晓波强压着不满,不卑不亢地说道:“王律师,当初是你们双方签署的协议,我们成明资本没有义务……”

“小杨,我是律师,这里面的法律关系我当然清楚。”王律师打断他的话,“我们作为一家全国知名的金融控股集团,也不愿意和蒋总这样的小地产商为了区区2000万产生纠纷。不过,请别忘了是谁把他介绍给我们的。”

岳亦山不愿和他争执,连忙打圆场:“这样吧,我们可以帮忙找找他,督促他尽快履行义务。”

王律师略一思忖,再次露出笑容:“好的,多谢!那这周内等你们的好消息吧!”

“这个时间我们不能保证。”

“蒋总已经违约,我们不希望这件事无限期拖下去。”

“我们只能尽力而为,抱歉!”

“如果我们不能及时收到这笔钱,詹总会非常不开心。”王律师加重了语气,又对着岳亦山和杨晓波指了指地面,“现在金融圈对你们这种影子私募可是谈虎色变,听说很多写字楼都已经禁入了。你们亲历了一家私募的倒闭,还能回到这里办公实属不易。希望你们珍惜这个机会,争取在这里长久发展下去。”

岳亦山冷笑道:“王律师,你不是在威胁我们吧?”

“千万别这么说,我毫无此意!”王律师举起双手作无辜状,耐心地解释着,“詹总确实几乎能推开金融街上每一扇大门,但是我们并没有利用这些资源对你们施加影响的意思。我们了解你们走过的每一步,也很佩服你们取得的成绩。为什么不通过这件事使我们变成真正的朋友呢?要知道,在这条街上能有詹总这样一个朋友是多么重要。”

说罢,王律师缓缓站起身来,向二人道别,然后迈着不慌不忙的步子走了出去。

当屋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时,杨晓波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抑制不住心头的愤怒:“咱们刚回金融街挂上牌子,这个王律师就来找麻烦,真不是东西!哎,亦山哥,你说他最后这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岳亦山轻叹一声:“他这话里弯弯儿太多,我感觉是在暗示我们两点:一是他们清楚鑫城财富倒闭的事,必要的时候可以翻出来让我们难堪;二是千万别和詹斌对着干,和他们成为敌人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是蒋家祥不付钱,凭什么拿我们出气?”杨晓波气得“噌”的一下站起来,“再说,詹斌当初只打了个电话协调关系而已,却要赚取2000万,简直是强盗!他看上的东西,吞不下去也非得咬上一口不可,这种资本大鳄也太凶残了!”

岳亦山倒是很淡然:“没办法,做金融最重要的就是获取资源的能力。人家资源到位,很多事就是水到渠成,躺着赚钱。我早就对你说过,每个人、每家机构的资源禀赋不一样,咱们不用和别人比较,做好自己就可以了。至于咨询费的事,还是争取给詹斌这个面子吧。这两天你先找找蒋家祥,如果还没结果,我就得麻烦曹总出面了。”

“好吧,亦山哥。真没想到,今天一开门既有来捧场的,也有来‘踢馆’的。老天爷这是成心的吧!”杨晓波感叹道。

岳亦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怨天尤人,要怪就怪咱们过去的工作做得不够扎实。看到没有,咱们职业生涯的每一步都会留下印迹,都会对未来产生影响,所以每一步都要踏稳。否则,就是给自己埋雷。”

北京的东三环是一条让人又爱又恨的路。人们恨它,是因为它是一条异常繁忙的主干线,每天几乎24小时都在堵车;人们爱它,则是因为在它两侧分布着使馆区、著名商圈、文娱休闲场所和一座座顶级写字楼。在北京想找一个带“最”字的地方,在这条路两侧多半可以得到满足。在这一带,你能看到20世纪40年代的成功人士、20世纪60年代的老房子、20世纪80年代的法国红酒,以及新千年的明艳女孩。

在东三环北路东侧,从农展馆南侧到长虹桥北侧之间就有这么几家顶级餐厅。它们身处黄金地段,菜品一流,消费昂贵,出入的食客绝非等闲之辈。

这一天,付跃洲带着岳亦山和辛莹走进国品餐饮商务会所。拿起菜单,辛莹不由得惊叫起来:“哎呀,这么贵!这哪是吃饭?简直是吃钱啊!”

岳亦山笑道:“看来你们保险公司都是‘清水衙门’。以前我们信托公司招待客户来过两次,2013年钱荒的时候有几个地产老板天天在这里和旁边的顺峰、阿森鲍鱼请金融机构的人吃饭,就是为了尽快拿到资金。那可真叫下血本!”

“这么说,这可是个公关的好去处!”辛莹叹道。

岳亦山一摆手:“这几年可差多了!现在社会风气变了,没有人再愿意大吃大喝。就拿这家店来说,要不是因为它有全北京最正宗的潮汕菜,恐怕客户要流失一大半。”

“没错。”付跃洲附和道,“段总最喜欢吃这家的菜。像他这种人,根本不会考虑一顿饭的价格,只要好吃、开心就行。”

“对了,这个段总到底是什么情况?”辛莹有些好奇。

付跃洲喝了口茶,笑呵呵地说:“之前我给你们介绍过,乾赋科技是国内最早做新能源电池的企业之一,上市这两年发展很快,我一直关注着这家公司,并寻找机会与他们进行资本方面的合作。段敏就是乾赋科技的董事会秘书。我认识他好几年了,对他还算了解,他的爷爷是山西老红军,家庭背景深厚,所以有点儿年轻气盛。他在投资银行工作过一段时间,赶上乾赋科技要上市,经同乡介绍,被乾赋科技董事长钱晋京挖了过去。上次咱们说到要一起做项目,正巧他刚说过有个业务机会,那就一起聊聊呗!”

辛莹还想再问一些细节,就在这时,包间门开了,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走了进来,当仁不让地一屁股坐在主位上,与对面位居副陪的付跃洲寒暄起来,而对一左一右的岳、辛二人视若无睹。

付跃洲笑呵呵地把话题转向坐“冷板凳”的二人:“段老弟,今天我介绍两位私募圈的朋友给你——成明资本的岳总和辛总。”

岳亦山掏出名片递过去:“久仰,段总。我是成明资本的岳亦山。这次通过付总认识您……”

“成明资本?没听说过!”段敏故意打断他的话。

这句话让气氛骤冷。

付跃洲连忙解围:“我们这种私募,一向低调务实,不求名扬天下。我的公司在资本圈也不敢说有多大名气,但并不影响做成那么多项目嘛!”

“这倒也是。”段敏看看名片,又看看岳亦山和辛莹,算是认可了付跃洲的说辞,“你们有啥想法?”

岳亦山依然面带微笑,并没有因为出现的小插曲表现出一丝不悦:“听付总说贵司有一些资本运作的计划,我们想看看有没有机会为你们服务。”

段敏盯着岳亦山看了几秒钟,突然低头笑笑,转过脸对饭店销售经理说:“小妹,先上菜。我饿了。”

话音未落,辛莹已经把菜单递到他面前:“我们还没点,您想吃什么?”

段敏用手背一挡,根本没有正眼看她,对着销售经理叫道:“来,给我记,椒盐猪手,一例鹅头,东星斑,按位上的牛仔骨,再配三道凉菜、两道青菜,主食要白粥和馒头。去吧!”

那姑娘迅速重复一遍,竟然一个不错,看来对这位老客户的偏好早已烂熟于心。“那酒水,您要点儿什么?”

“拿两瓶我存的红酒。”段敏说着又转向付跃洲,“这是我去年从意大利背回来的,老兄,你爱喝红酒,正好给我鉴定一下。”

付跃洲客气一番,又把话题转向业务:“老弟,你们公司上市也有几年时间了,好像在资本市场上动作很少。上次你说最近准备开干了?”

段敏下意识地挠挠头:“老哥,这个事儿本来我是想跟你单独聊的。让外人一起听听也不是不行,但是不了解我们这行——专业上讲叫动力电池行业,是根本没法玩儿的。”

付跃洲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虽然他提醒过岳亦山和辛莹,却没想到今天段敏脾气这么冲。这个公子哥儿,太不给人面子了吧!

不过,多年金融职场的奔波和感悟,已经使岳亦山修炼出远超常人的包容能力。他根本不在意眼前的荣辱得失,而是把眼光放在未来。就拿这场饭局来说,如果他拍桌子走人的确可以出一时之气,但那不仅谈不成潜在的业务,还会得罪付跃洲,得不偿失。

岳亦山不慌不忙地说道:“段总,我们对动力电池行业略知一二,正好向您请教一下。从2009年开始,国家就出台了一系列政策扶持新能源汽车行业,到了2015年,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新能源汽车销售最大的市场,去年销售量达到77.7万辆,同比增长超过五成。

“新能源汽车行业蓬勃发展,动力电池行业也迎来一个春天,整个行业处于高速发展中,去年装机总量为37gwh,同比增长超过两成。行业集中度在进一步提高,前6名占装机总量的60%,前20名接近90%。与此同时,产能过剩已经出现,有专家预计今、明两年会达到顶峰。也就是说,未来实力较弱的小玩家将会逐步被边缘化,并购重组将大规模发生。”

辛莹补充道:“动力电池行业受到国家政策高度影响。一方面,工信部已经出台‘双积分政策’,刺激各大汽车厂商生产新能源汽车;另一方面,国家四部委下发的补贴政策又对电池能量密度提出很高要求。综合来看,这两方面政策将会对‘三元材料电池’产生巨大推动作用。

“说回乾赋科技,你们是最早使用三元材料的企业之一,但是整体规模在行业内位居中游,处于可上可下的状态,在这个资金不断涌入、并购多发的行业里有点儿危险哦!所以我们认为,贵司现在加强资本运作恰逢其时。”

岳亦山和辛莹的这番话使付跃洲和段敏都有点儿出乎意料,不由得对二人刮目相看。

段敏边听边点头,拿起两个人的名片又看了看。等辛莹说完,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岳亦山:“你们还真是有备而来啊!”

“不做好功课,怎么敢跟您见面?”付跃洲开了个玩笑,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餐桌上的气氛第一次变得融洽起来。

段敏右手握着切牛肉的刀,指指点点地说:“其实乾赋科技走到今天很幸运,一开始瞄准的就是三元电池,刚好适应现在的补贴政策。以后电池能量密度低于120wh/kg、续航里程低于150千米的车都很难拿到补贴了,所以汽车厂商现在不得不加大我们的产品的使用量,订单量一飞冲天。

“不过我们的问题也确实不少。比如你们提到的规模问题,这是现在董事长钱晋京和我最头疼的一件事。钱老板以前是个煤老板,转型做电池才几年,前期又都靠自有资金,导致我们虽然处于行业前二十名之列,但是跟前几名差距还是不小,已经有好几个同行试探过并购我们的口风,最可气的是,还有比我们公司规模小很多的企业来报价!

“还有一个问题也很麻烦,就是上游资源。我们这个行业高度依赖矿产资源,比如制造电池正极需要2%的铝、11%的锂、14%的钴和73%的镍。掌握锂矿和钴矿的上市公司去年股价都大涨,因为锂和钴的价格暴涨,所以,虽然我们公司订单增量不少,但是受原材料价格上涨挤压,毛利率反而下降了,净利润也略有下降,结果一年来股价先涨后跌。”

说到这儿,段敏顿了顿,咽下一大块肉,又用刀子指了指岳亦山:“明白了吧?形势所逼,这就是我们要搞资本运作的根本原因。”

岳亦山和辛莹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放过每一个字。

付跃洲笑呵呵地问道:“那好!我们具体能做些什么呢?”

段敏刚要开口,眼珠一转,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辛莹正准备劝说他直言不讳,他却向她摆起手:“背景情况就是这样。至于具体要做什么,还是得以我们钱老板的口径为准。”

折腾半天见他还是这么不敞亮,岳亦山和辛莹不免有些失望,看来乾赋科技的生意不会太好做。

谁知他话锋又一转,目光犀利地盯着岳亦山说道:“看在付老哥的面子上,还有你们认真努力的分儿上,我带你们去见钱老板好了。不过,你们要知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好好把握你们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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