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当新年钟声敲响时,鑫城财富的每一个人都长出一口气:感谢上帝,公司活到了2016年。
在2015年12月29日的傍晚,吴伟群和詹总“决战金融街之巅”,最终达成一致,挽救了鑫城财富。虽然我们在这笔交易中付出了几千万元的代价,但是总算渡过了兑付危机,可以说是跌跌撞撞涉险过关吧!没想到我竟然成了扭转棋局的关键棋子,而“四大天王”向我表示谢意的方式更让我受宠若惊:陈巧娟赶回深圳前单独请我吃了一顿饭,说她一定会在工作上关照小何(其实我宁愿她离小何远一点);“阿杜”一起把我叫去,表示春节后就会提升我为高级经理,并且一定会在年终奖金上给予额外奖励;至于吴伟群呢,只是说1月下旬会在深圳开年会,让我一定参加。我知道他会记住我的贡献并找机会回报,只是没想到他会采取那种方式……
新年假期被我一睡而过。这辈子好像从来没这么累过,相比之下在会计师事务所的日子都不算什么了。到了1月3日下午不得不爬起来,因为晚上要陪太祖、小何和马楠楠一起吃饭——这家伙被刚刚交往不到一个月的女朋友给甩了,在我们焦头烂额试图挽救公司的时候,他整天形影相吊,哭天抹泪。我对他说:“你看,坐在‘富人区’里哭,还是不如坐在‘平民区’里笑吧!”不过,挖苦归挖苦,毕竟是好基友,还是得帮他一把。我让小何约上马楠楠再组织一次四人饭局,地点就安排在金融街洲际酒店的巨扒房。
洲际酒店紧邻西二环,位于中国人寿广场的西北方向,英蓝国际的南侧。它是在金融街开业的第一家五星级酒店,地理位置优越,功能齐全,餐厅种类和味道都无可挑剔,不过比起另外两家竞争对手来说设施有些陈旧,服务态度也很高冷,只能算是一家中规中矩的高级商务酒店。
选在巨扒房,是为了让太祖吃个够。他的饭量比我们仨加在一起还大,现在又没有女朋友约束,正好用“食疗”调理一下心情。小何一如既往地蜻蜓点水,简单吃了几口就饱了,坐在一旁心满意足地看着我吃。从深圳回来后我还没跟马楠楠正面说过话,她似乎也有意躲开我。虽然心里有些反感,但毕竟都是同事,她又是小何的闺密,正好通过这个机会修复一下双边关系吧!她受伤后有阵子没上班了,这次见面感觉她变瘦了,眼圈黑黑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一次扭伤影响会这么大吗?
太祖关切地询问她的伤情,马楠楠说已无大碍,准备第二天就上班。小何问她这么多天卧床在家是不是很无聊,她的回答却让人大跌眼镜:这两周赚大了!原来她受伤后行动不便,闲来无事加入一个视频网站,当起了女主播。
“正好我有个朋友在做主播,就叫我跟她一起连麦玩。”说起这个话题,马楠楠一下子兴奋起来,“做了主播才知道天下原来有这么多土豪,喊喊麦、唱唱歌、讲讲段子就有人给你刷礼物!”
太祖两眼直直地望着马楠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你也做主播了?我是公爵啊!快告诉我你的直播间id!”
马楠楠马上喜笑颜开,手把手地帮太祖找自己的直播间。太祖一激动把手机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头又碰到桌角,手忙脚乱的样子活像宅男突然见到梦中女神,逗得我和小何忍俊不禁。
“我说太祖,你什么时候变成公爵了?”我准备逗逗他,可是这家伙已经打开了马楠楠的直播间,一手捧着手机翻看过去的视频记录,一边不耐烦地向我摆了摆手:“去去去,真是闲话多!跟你没办法交流!”
马楠楠解释道,所谓的公爵是贵族会员的一种,贵族分为国王、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和勋爵,以交费的多少来区分。勋爵每月交50元即可;而到了公爵就相当尊贵,每月要交1.2万元(太祖竟然能舍得);国王是最高级别,首次开通就要交12万元,以后每个月还要交3万元!这种贵族会员只是一种尊贵身份的象征,更容易让主播关注、让其他人膜拜,没有太多实际意义。
“这不是白扔钱嘛……”我咂了咂舌,结果又惹得马楠楠生起气来:“什么叫白扔钱啊,这就是有钱人的一种消遣方式,人家有的人就愿意在这上面消费,总比逛夜店和泡吧健康吧!而且我还听说有的资深玩家自己成立公会(类似于经纪公司),捧红几个大主播,赚大了!”
这顿饭的目的之一就是与马楠楠修补关系,我可不想与她再陷入争论,连声称是。她也不愿再搭理无知的我,转而去劝小何也干主播试试。我当然不愿意自己的女朋友抛头露面取悦别人,不过用不着我说什么,劝了几句的马楠楠也想到了小何的性格问题:“你太安静了,可能还是不太适合这个圈子。想当网红,就要能唱能跳、能玩能闹,要不再漂亮也没人关注。”
“也不一定吧,这个就看命了,要是遇到喜欢你的大土豪,很容易就被捧红了。”太祖插嘴道。
马楠楠伸手轻轻锤了一下太祖,并用她的特殊声调嗔怪道:“哎呀,什么命不命的,还不是钱的事!要上‘推荐’得花几万,上‘周星’要十几万,想再往上搞到‘年度’怎么也得上百万吧!所以公爵大人啊,小女子的发展就靠您了哦!”
我听着都起了鸡皮疙瘩,太祖却浑身酥软,满口答应:“没问题,我一会儿就给你加‘守护’和‘真爱团’!”
果真是“撒娇女人最好命”啊!马楠楠兴奋地拍拍手,端起红酒杯和太祖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他们两个人心情大好,提议我们一起玩“逢7过”的游戏:每个人轮流报数字,从1、2、3开始,遇到含7或7的倍数(如7、14、17)要喊“过”,出错就要罚酒。我自以为数学不错玩这个游戏小菜一碟,没想到经验不足还是失误连连。小何更别提了,她完全没有数学头脑,要不是我替她喝了几杯早就不省人事了。几轮下来我们俩已经被灌下半瓶,太祖说一边倒的游戏太没意思,时间也晚了,要不咱们分别送两位“仙女”回家?说着,还偷偷指指趴在桌上的小何,朝我使了个眼色。
当时的我多傻啊(也可能是喝得有点晕),第一反应还以为他的意思是别让小何喝醉。马楠楠还想拉起小何一起走,太祖赶紧拦住她:“你们又不同路,还是我送你吧!”说罢,一把抓起她的手就往外拉。
马楠楠半推半就地跟着太祖往外走,突然回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们,对我说:“照顾好她!”然后一咬嘴唇,扭头离开了。我这才明白刚才太祖的意思,马上一阵剧烈的心跳,可是这样不好吧,君子怎么能够乘人之危呢!
我问小何感觉怎么样,她用微弱的声音说没事,趴一会儿就好了。我只好埋了单,坐在旁边轻抚她的后背。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捂着嘴起身往外跑,我连忙快步护送她到卫生间门口。她处理完毕,一出来就投入我的怀抱,丝毫不顾及旁边人来人往。抱着她柔软而芳香的身体,我又开始心猿意马,内心一个声音悄悄说道:“今晚不要走了。”我不记得是否在小何耳边道出了这句心声,只记得她把我搂得更紧了,这给了我足够的勇气下定决心……
我第一次在洲际酒店开房,然后扶着小何进入房间,把她放在床上躺好,帮她脱下鞋袜,盖好被子,又烧了壶热水。整个过程她都紧闭双眼,一声不吭,似乎醉得不轻。我站在房间里手足无措,只好去洗澡。出来的时候灯都已经关了,我以为她睡着了,走近才发现她已经脱下毛衣和牛仔裤,规规矩矩地叠好,只是背朝着我,看不清她的脸。
我连忙钻进被子,靠近那个温暖的身体,慢慢从后面把她搂住。
她毫无反应。
我凑近她的后颈,轻轻吻了一下。
她缓缓地转过身,搂着我的脖子,嘴就在离我的脸几毫米的地方,像磁铁一样把我的嘴吸了过去……
02
对于鑫城财富的全体员工来说,1月是最值得期待的月份:不仅因为这个月有元旦假期又临近春节,更是因为年终奖金要在上半月发放。
2015年本应该是大丰收的一年:整个集团新增募集规模达到49.2亿元,超额完成任务。不过,为了按时完成南京项目的兑付,除了詹总支付的5.52亿元之外,集团还得自己掏出8400万元支付给客户。可是我询问小何,她说从12月开始,北方总部除了发放业务提成就没有大于100万元的支出。亦山哥悄悄向几个实力较强的子公司打听,大家都说没有被深圳总部抽调资金。这样说来,吴伟群一定是选择全部挪用募集资金来补窟窿了吧!
但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太祖又告诉我,深圳总部年底发行的4款产品都按时按量完成募集,资金都已如约划转给融资方。这就意味着吴伟群也没有从募集资金中拿走1分钱!
我完全蒙了。南京项目的客户是拿到真金白银离开的,那么8400万元的缺口是怎么解决的呢?难道老板自掏腰包?以他的风格似乎也不太可能啊!他真像是一个金融魔术师,凭空变出来这么大一笔钱。也许在他手里,钱真的是纸、纸真的是钱。
这个疑问像一片乌云一直笼罩在我心头,不过,既然“四大天王”对此绝口不提,我又操那么多心干吗,鑫城财富没有损失不是更好吗?
元旦假期结束回到公司,我觉得自己俨然脱胎换骨:刚刚参与了拯救整个集团命运的行动,我成为“四大天王”的新宠儿,也被逐渐知道消息的同事们敬重起来,彻底摆脱了“病鱼”待遇。想起“阿杜”做出的承诺,看来丰厚的年终奖金也是唾手可得呀!另外,我与小何的关系又迈出了一大步,和她的一夜缠绵让我飘飘欲仙,那种满足感大大提高了我的自信心。
我第一次感到自己从一个寄生者变为创造者,摇身一变成为公司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和金融街上的精英——今天回想起来,那是多么年少轻狂、不谙世事的想法啊!
正当我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北方总部风波再起。
2016年1月5日星期二,快到中午12点的时候我去财务室准备叫小何吃饭。刚敲了两下门,就听见旁边大会议室的门“嘭”的一声打开,阿玛尼脸色铁青地大步走出来,后面是面无表情的杜叔叔。两个人一同进入阿玛尼的办公室,紧接着又是“嘭”的关门声。
刚刚躲过一劫,难道又出了什么事?我习惯性地害怕起来。不过不一会儿,事情原委就从负责会议纪要的马楠楠嘴里传开了:上午“三巨头”开了个视频会议,商讨年终奖金分配方案。在此之前“四大天王”已有共识,2015年的利润不向股东分配,留作今年新设子公司的启动费用,只提取一部分向员工发放奖金。没想到陈巧娟在会上突然发难,认为北方总部2015年业绩平平、利润不高,全盘否定了杜叔叔提出的方案。
那么陈巧娟的指责是否正确呢?
北方总部正式开始运转应该是在2015年5月,我们在8个月的时间里做了7个项目,赚了2200多万元管理费,对于一个新生机构来讲已经可圈可点。不过我和小何估算完运营成本发现利润确实不算太高:开办费285万元,写字楼租金和水电费大概是650万元,人员工资超过340万元,差旅费、招待费接近140万元,车辆购买和保养费80万元,其他办公费用15万元,算下来大约是1510万元。再减去业务部门已经发放的业务提成约250万元,毛利润也就是400万元上下。这点钱恐怕比杜叔叔一个人以前在投行时的年收入还要少吧!
以我的角度来看,这个结果还是可以接受的。2015年是私募基金行业最艰难的时期,宏观经济下行、货币投放宽松、接连降息降准、资本市场暴涨暴跌、一二线城市房地产市场上扬、在人民币贬值预期下海外投资大热等因素叠加,大大挤压了影子私募的生存空间。这一年里,不少大型私募基金公司轰然倒下,从监管部门到普通老百姓都对这个行业产生了深深的疑虑。
我们在这样复杂的局面下生存下来,坚持按照严格的风控标准开展业务,虽然在大多数项目上只获得0.75%~2%的管理费收入(深圳总部则是2%~6%),但是这些项目较为优质,安全保障措施充分,钱也就挣得相对安心。毕竟这才是刚刚起步,我们已经做到站稳脚跟、自给自足,理应得到认可、受到褒奖。
摔门而去并不能解决问题。“阿杜”据理力争,迫使陈巧娟勉强做出一些让步。最后,双方的分歧集中在三个关键点上:发放比例、范围和方式。
关于发放比例,在北方总部成立时公司章程写得语焉不详,只是笼统提到“将计提一定比例净利润作为年终奖金向员工发放”。这个比例到底多少合适呢?在杜叔叔的方案里,这个数字是20%:他认为万事开头难,大家这大半年共同创业都很辛苦,应该给员工多分一些以激励一下士气。可是陈巧娟坚持认为应该向深圳总部看齐,5%就够了。不算“三巨头”和司机在内,当时北方总部有22个人。这么多人分20万元,平均每人才有9000元!再考虑到不同部门和职级会有差别,中后台的基层员工没准只能拿个千儿八百块。但是陈巧娟说了,谁让北方总部赚得少呢!
发放范围的分歧集中在“三巨头”身上:陈巧娟认为进入“o”的序列就不能称为员工,不应该拿奖金,而且“阿杜”又都是股东,就不要与普通员工争利了吧!杜叔叔对这点钱意兴阑珊,倒也没说什么,只有阿玛尼强烈反对:只要在公司担任职务就属于员工!其实陈巧娟是有些过分了:吴伟群规定每个人在集团内只能拿一次奖金。权衡金额大小之后,陈巧娟选择在深圳总部领取奖金,那么北方总部这边的发放范围与她就没什么利害关系。我猜她仍然抓着这个问题不放的原因有二:一是对子公司吃、拿、卡、要已形成惯性,在能运用权力的地方总是忍不住要秀一下“肌肉”,没准还能捞点好处;二是赤裸裸的嫉妒,在自己拿不到钱的地方也不愿别人轻易拿到。
发放方式上的斗争没有那么激烈,但是陈巧娟新设计的一套方法还是让人添堵:她说要向投行和券商学习,奖金要在2016年年初、年中和年末分三次发放完毕,以免人员流失。我的天,您一共才允许分20万元,这还得分三次啊!
这真是一个强烈的讽刺:几天前还是为了一线生机并肩拼搏的战友,几天后就变成为金钱翻脸的对手。谁让他们是私募基金公司的头头脑脑呢!
杜叔叔认为陈巧娟“绝对不是一个人”,她的意见背后肯定有吴伟群的支持,所以一定要先想办法迈过她这一关,才能摸清老板的真实想法。
办法很简单。两天以后,小何收到一份深圳的快递,是一张4万多元的购物发票,杜叔叔指示她立即报销,收款人正是陈巧娟!真不敢相信这点甜头就能满足陈巧娟的胃口,但是可能她也不想把事情搞僵,于是顺坡下驴,同意“阿杜”也可以拿奖金,并且不再坚持分期发放。
打发掉陈巧娟之后真相自然水落石出——其实也早该想到——吴伟群真正想卡住的是发放比例。他甚至放出风来:去年北方总部的利润低于他的预期,他正在考虑取消发放年终奖金!
年终奖金是股东向全体员工的一次让利。同为股东,“阿杜”还可以从奖金中拿回些钱,而吴伟群不可能在北方总部拿奖金(与陈巧娟一样,他也在选择在集团领取)。我们这里的发放比例越高,他的损失就越大。但当时我想不通的是,无论怎样调整比例,对深圳总部(持股比例51%)的影响也就是小几十万元。像他这样一位开着价值数百万超跑的私募基金大佬,为什么非要纠结这点钱呢?
就在这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没等“阿杜”考虑好如何与老板沟通,向小强又蹦出来兴风作浪,矛头直指亦山哥和项目一部。
03
亦山哥和向小强在鑫城财富的相遇注定就是一场瑜亮之争。
在我看来,亦山哥是个矛盾集合体,很难想象一个人身上能汇集这么多截然相反的特质。比方说,他有着读书人那种清高劲儿,愤世嫉俗、自视甚高,但同时又能与各色人等打成一片,就连大厦保安、19层的保洁阿姨都能处成朋友;我能感觉到他对身边人的关心和亲近感,但也会刻意与我们拉开一些距离,不会轻易让人看到他的生活全貌;他平实是个很懒散的人,生活比较随性,但对任何想做成的事都会全身心投入,有时甚至有点不择手段;他很懂得商务礼仪,面对客户或陌生人总是彬彬有礼,但在公司内部或熟人中间,又经常不修边幅、口无遮拦……
与亦山哥相反,向小强几乎是个一眼就可以看穿的人。
向小强1981年出生,湖南吉首人,也是从信托公司跳槽过来的。有人说他是阿玛尼的小舅子,这点从未被证实;但是看看他天天围在阿玛尼身边言听计从、忠心耿耿的样子,就会感觉他们俩比亲兄弟还亲。他的性格比较强势,对成功的渴望远远超过一般人,在公司里唯一的目标就是“天天向上”——获得更高的职位和更多的金钱。他是中国首批特斯拉车主(“特首”),我们经常能够看到他那辆尾号1188的蓝色轿跑在金融街风驰电掣。亦山哥开玩笑说,也许向小强才真正代表了私募基金公司的风格吧!
不幸的是,在公司里向小强最看不惯的人就是亦山哥。两个人都是信托公司出身,前后脚来到公司,各负责一个业务部门,年龄又相仿,业务能力也都很强,自然而然会被放在一起比较。生来争强好胜,向小强总想把亦山哥比下去,但却机会不多,可谓“苦大仇深”:在业务上,一部完成的业务规模和利润总额压了二部一头,直到“918”出现才算不相上下;在生活中,亦山哥那是相当的低调,平时经常坐地铁或者骑车上下班,除了买衣服和旅游简直没有什么消费,(“我可不拿名牌当标签!”)也从不和人攀比,总不能拿特斯拉跟自行车比较吧!再加上亦山哥人缘很好(至少在女士中稳操胜券),而向小强对人比较苛刻,所以公司同事们对他们俩的评价结果高下立判。
不过,毕竟向小强与阿玛尼走得很近,而且好歹也是业务骨干之一,在公司中层里的地位还是比较稳固(千年老二)。可想而知,他对亦山哥和一部总憋着一股火,时不时想挑起些是非。而亦山哥呢,完全避重就轻、装聋作哑,从不与他正面交锋。曾有一次我气不过想回顶几句,亦山哥拉住我说:“冲冠一怒谁都会,包羞忍耻真男儿。有人骂你的时候,你就当作疯狗在叫,难道非要扑上去咬回一嘴狗毛才算本事?”
话说回来,时间来到2016年1月8日星期五的下午,北方总部召开2015年工作总结会。大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除了陈巧娟(她和吴伟群视频参会)、彭总和司机之外的所有员工全部在座。
会议由杜叔叔主持,首先请阿玛尼做报告。阿玛尼全面、严谨、客观地回顾了北方总部在2015年的运行情况,既总结了成绩,又指出了不足,内容翔实,数据充分(一听就知道是杜叔叔执笔的),赢得了大家的热烈掌声。
接着是各个部门总经理做总结。高腾、陈律师和财务部的一个经理(代表陈巧娟)相继发言,流水账一般介绍了中后台部门这8个月以来的主要工作。轮到太祖时,这个任职时间最短的部门一把手占用了最多的时间,长篇大论地介绍北分及其他子公司具体运营及业绩情况,听得大家昏昏欲睡。最后杜叔叔实在忍不住只好把他叫停,叫蔡依然代表彭总接着发言。小蔡同学并没有当众讲话的经验,磕磕绊绊地读完一页纸的稿子。
只剩下一部和二部了。向小强第一次谦虚起来,让亦山哥先说。亦山哥的发言很精炼,最核心的内容是建议鑫城财富尽快业务转型:从当前的市场状况看,通过线下募集团队面向普通老百姓销售固定收益类产品的这种影子私募已经无可挽回地走向衰落。我们若想继续在私募基金行业内生存,必须跟上时代变化,尽快调整业务模式。具体建议是:第一,改革募集方式,以后只在线上面向大众和线下面对高净值人士、金融机构开展募集工作,逐渐淘汰不能适应变化的募集团队;第二,改变产品结构比例,压缩固定收益类产品,大幅提升权益类产品——如pe投资、二级市场投资,并开拓海外投资产品;第三,业务部门对项目实行“终身负责制”,出现问题将追责到底。
他还说,我们一直以诺佳和恒先为赶超目标,可是以现在的模式走下去非但不能与它们缩小差距,反而会被越落越远。从诺佳2015年季报来看,它们单季就完成261亿元的募集量,全年募集金额有望突破1000亿元,实现同比50%以上的增长。虽然我们今年也实现了接近50亿元的募集量,增长幅度超过160%,但是与诺佳远远不在一个数量级。
做影子私募,必然都是靠固定收益起家聚集人气,但是达到一定规模后必须要向权益类投资转型,正所谓“无股不富”。这种调整必将带来短期阵痛,但是只有经过这样的转变才能浴火重生。诺佳是在2008年开始介入pe投资的,到2013年才开始有收益。我们也需要这样的耐心和眼光。
他最后的结论是:诺佳这类的领头羊已经羽翼丰满,明显进入一个起飞期,恐怕很难追赶。我们不如务实一些,降低预期,在调整业务模式的同时寻找独特的生存之道。
亦山哥的这番话振聋发聩,引人深思,并且勇于把枪口对准自己提出终身负责制,但是却只得到稀稀拉拉的掌声:他的很多建议与集团发展思路相悖,大家都在看“四大天王”的脸色。
首先回应的却是向小强:“岳总的发言很有意思。我记得不到一个月之前项目一部想搞一个定增项目,我看了一眼就给否决了。当时我就提醒过,资本市场风险太高,又正处于下行通道,不太适合搞这种产品。结果呢,大家有目共睹,1月4日和昨天a股两次熔断,沪指从3500点跌到3100点。我记得当时一部说给客户的是固定收益,所以这只是个跟资本市场挂钩的项目,还不能算股权投资。大家说说,要是纯股权的还了得!如果当时发了这个产品,现在可要傻眼了吧,是不是该追责了呢?”
这几句话火药味十足,我和淑玲都对向小强怒目而视,但又说不出什么:如果做了颐和资产项目现在确实会非常难受,我们无可辩驳。亦山哥则继续奉行避其锋芒政策,笑而不语。
向小强认为我们无言以对,非常得意。“各位领导和同事,下面说说我的想法吧!新年前我和程霞走访了咱们的一些募集团队,得到的反馈是:虽然外部整体环境不好,我们的产品还是很有竞争力的,特别是像‘918’这样的稀缺产品,募集团队纷纷表示希望多放出一些额度,有多少他们完成多少!而且我们也跟同行聊过,他们非常羡慕我们在北京、内蒙古和辽宁等地的销售能力,认为我们兵强马壮、实力强大。应该说我们经过这8个月的努力,已经组建起一个初具规模的线下募集网络,形成一定的区域竞争优势。这支勤奋高效的募集大军是非常宝贵的资源,是吴总和黄总呕心沥血的结晶,怎么能够轻言淘汰呢?”
“所以我认为业务模式不是问题,制约着北方总部发展的是另外一个问题——我把它叫作产品类型的‘非主流化’。我们的主流产品应该是什么?整个集团并没有统一标准,我的定义是:有超额收益空间的固定收益类产品,比如海林并购基金和‘918’。大家可以算算账,三部其实去年只做了海林项目一单,却实现了全公司35%的业务收入,这个数字难道还不说明问题吗!我们帮助互联网企业实现行业整合,分享了这个高增长行业带来的高收益,其实安全性一点都不比太阳城项目差!咱们所谓的优质低风险项目一单下来才能赚多少钱呢?正是因为低收益项目占用了公司大量资源,才导致去年募集规模高、利润低的局面!”
“因此,为了鞭策业务部门集中时间和精力做主流产品,为公司创造更大价值,我们郑重建议将非主流业务收入在业绩考核及年终奖金中的权重调整为原比例的20%!”
向小强的每句话都在刺激着我们一部三个人的神经。他的逻辑陷在路径依赖性里面不能自拔,这种故步自封是多么目光短浅!他竟然还妄想切走一大块我们的蛋糕,这种公然的挑衅已经不是单纯的业务分歧可以解释得过去了。参会人员也都明白:向小强正式向一部开火了。此刻,全场的目光都投向了亦山哥,我和淑玲更是迫切地想听到他犀利的反击,好好打击一下向小强的嚣张气焰。
亦山哥斜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只手在桌面上转笔玩儿。10秒钟过去了,他一言不发,屋子里静得出奇;20秒钟过去了,他还是不置一词,只是微笑着抬头望向视频里的吴伟群,完全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吴伟群同样露出了微笑并开始发言。他并没有被亦山哥或向小强的发言打乱节奏,而是按部就班地先代表李忠董事长和集团领导班子感谢我们在2015年的辛勤工作,预祝北方总部在2016年取得更好的成绩。接下来,他总结了我们在2015年的各项业务指标,逐项进行分析点评,并对2016年的工作提出几点建议和要求。
直到最后他才回应刚才的争论:“刚才几位同事的发言都很好,说明大家都在思考公司的前途命运,值得表扬啊!不过,我感觉业务部门提出的几个问题和建议其实并不矛盾,是不是可以综合一下啊。比如关于我们现在的业务模式,我在全国子公司也做了调研:去年股市大跌以来投资者非常恐慌,到处寻找避风港,固定收益类产品其实非常紧俏。另外,房地产商一直是我们最大的融资方,最近楼市回暖正好增加了他们的借款意愿和还款能力。所以在我看来,这正是我们大干快上、异军突起的大好机会!
“从鑫城财富诞生开始,我们的业务模式已经得到了三年的验证,又有强大的募集团队做支撑,确实不能轻易改弦更张啊。不过呢,尝试一些新东西也是有益的。主流也好,非主流也罢,只要分配好时间、精力,还是可以大胆尝试的,没准会打造出和‘918’一样的爆款呢!”
“提到诺佳和恒先,我还得多说几句。去年11月我过生日的时候曾经讲过,我们要想追上行业领头羊,一定要弯道超车。到今天,我的信心更加坚定了,不仅因为我们现在的发展势头良好、子公司不断壮大,而且我们自己的p2p平台‘鑫城宝’已于今年1月1日正式上线了!这是鑫城财富第一次登陆互联网金融,为此我们已经精心筹备了4个月之久,完全是有备而来,而且会一发而不可收!接下来,我们将尽快把线下客户吸引到线上,并大力宣传推广,让更多的人成为我们的客户。”
“从谷歌到脸谱网,再到淘宝和腾讯,大家都见识过互联网的积极作用和巨大能量。‘互联网+金融’是最新的跨界资源整合,p2p正是这一领域的代言人。最近可能大家听到很多关于p2p行业的负面新闻,这是心理学上典型的‘负面偏差’效应,也就是所谓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媒体和好事者总嫌生活太平淡,非要放大负面信息吸引人眼球,总拿p2p跑路说事,就像有千百万辆汽车正常行驶在路上,却只报道酒驾伤人的案例。科技创新带来的新生事物越来越多,它们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关键要看是谁用、怎么用啊!请各位相信我,在新的一年里,你们一定能够见证鑫城宝的发展壮大,它会产生几何级增长动力,成为我们实现弯道超车的最佳武器!”
04
年度工作总结会的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威斯汀与小何相拥而眠,手机铃声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我睡眼惺忪地摸起手机一看,是亦山哥,连忙接通,电话那端传来的大笑吓了我一跳:“晓波,还是被我抓到了吧!给你一个小时,10:30在颐和资产付总办公室见!”
什么叫被他“抓到了”?挂断电话,我正在纳闷,突然发现手里拿的是一个粉红外壳的苹果手机——这是小何的手机!我连忙找到自己的手机一看,原来在静音状态下错过了亦山哥的几个电话。我一下脸红到耳根。我跟小何谈恋爱在北方总部已经不是秘密,不过被间接发现一起过夜还是挺不好意思的。好在是亦山哥,他对这种事应该司空见惯了吧!
不到半小时我就收拾完毕,下楼过个马路就来到英蓝国际。前台女孩把我带进付总办公室时,亦山哥已经在里面喝茶了。“真是‘春宵苦短日高起’啊!”他向我挤眉弄眼,我也做个鬼脸道:“但是‘君王仍然要早朝’呀!”
“哎哟不错呀,接得还挺快!”亦山哥笑道。过了一会儿,我看他心情不错,小心翼翼地问他前一天为什么不当众反驳向小强呢?
他正色道:“白让你读纳西姆·塔勒布的《反脆弱》那本书了——不要在乎外界评价,在别人的态度面前要保持韧性!而且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敢公开挑起这次争端呢?我才不在乎这小子怎么想,我担心的是谁可能在背后怂恿。”
“谁?”
“阿玛尼。”
这三个字犹如晴天霹雳,让我无比震惊。为什么会是他呢?我的大脑随即飞快开动起来。
亦山哥进入北方总部时,杜叔叔答应给他许多“特权”,不过,这些承诺在阿玛尼面前打了不少折扣。很明显,无论业务还是外表,亦山哥都会成为公司里的超级明星,这会大大抢走阿玛尼的风头。而且亦山哥是1979年生人,只比阿玛尼小一岁,论业务经验和能力又远超后者,阿玛尼自然会把他当作觊觎自己位置的潜在竞争者,毕竟亦山哥又不像杜叔叔那么与世无争、让人放心。因此,阿玛尼总是或明或暗、自觉不自觉地给亦山哥使绊,比如拖慢一部项目的节奏、卡掉他想招聘的人等。亦山哥呢,这回倒是没有像在信托公司时那样与老板计较,而是韬光养晦,专心致志做业务。再加上有杜叔叔从中调解,虽然少不了磕磕绊绊,也还算相安无事。所以按常理来看,阿玛尼此举毫无必要啊!
不过,联想到集团和北方总部最近发生的几件事,似乎玄机可见端倪:在“三巨头”当中,阿玛尼对于年终奖金最为看重。他不像杜叔叔早已财务自由、不在乎这点钱,又不像陈巧娟可以在集团领取奖金,金额又远高于北方总部。但不幸的是,刚刚差点儿引发集团兑付危机的南京项目正是阿玛尼介绍的,吴伟群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埋怨过他一千遍、一万遍。正因为如此,现在他哪还有脸面去找吴伟群谈奖金的事呢!
这个时候,授意向小强炮轰一部不失为一步“妙棋”:首先,谁都知道向小强是谁的亲信,他力挺现有业务模式一定会得到吴伟群的欣赏,这就成为阿玛尼间接向老板表忠心的一种方式。其次,向小强对亦山哥的态度也是世人皆知,他携“918”成功的余威来挑战一部,会让大家都认为这是一场两个部门老大之间的较量,不会暴露自己。最后,通过业务部门负责人的嘴说出调整年终奖金分配结构显得非常自然。等到解开吴伟群的结,阿玛尼只要顺水推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拿走属于我们的蛋糕了!
刚琢磨到这里,我的思考被脚步声打断,走进房间的竟然是杜叔叔。我发现他脸色灰暗,黑眼圈很深,似乎一夜没睡。他坐到亦山哥对面,说话时的嗓音略带沙哑:“亦山、晓波,今天叫你们来这里碰面是想通知你们:我决定支持你们重启与颐和资产的合作,设计发行定增产品。”
亦山哥深深地点了一下头,我则目瞪口呆,杜叔叔见状特意把脸转向我:“昨天的会议情况你们都心中有数吧!大家都明白,所谓的‘主流产品’就是高收益产品,多做这种产品的话眼前是会多赚钱,但是风险谁担呢?如果业务部门都往这个方向走,最后谁都不承担责任,只想赚一票就走,我们离倒闭也就不远了。”
“现在我们这种传统的私募基金的确应该迅速转型,但不是盲目提高收益率,也不是孤注一掷押宝p2p。昨天亦山说得很对,负债端要去拿金融机构的钱,私人投资者都转到线上p2p好了;资产端一定要丰富我们的产品线,实现从单纯的固定收益产品向多元化产品的转变。不做这种系统性变革,我们会在一条错误而孤单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黄总带着向小强完全倒向吴总的思路,那可要把我们带沟里去了。我会去努力影响黄总,但是咱们都现实一点,不要指望改变吴总和整个集团,只要能把握好自己和北方总部的命运就行了。你们尽快拓展权益类产品,我会全力以赴支持你们。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工作只对我负责!”
听完杜叔叔这番话,我惊出一身冷汗。他今天对我们吐露心声,相当于告诉我们北方总部已经产生两条路线(“保皇派”和“革命派”)并让我们站队,这样不会使公司分裂吗?难道我也要深深地卷入公司政治的旋涡了吗?
“杜总,我完全认同您的判断。我和晓波没说的,你指哪我们就打哪!”亦山哥的语气无比坚定。他一定是把这个关于站队的表态当作修补二人关系的绝佳机会。
这时,付总推门而入。亦山哥把杜叔叔介绍给他,4个人寒暄几句后一同落座。付总兴奋地说:“今天早上7点多收到岳总的信息说见面,我很高兴啊!上次说的定增项目也有别的私募来找我谈过,但我只认岳总这个人,还是可以给你们做。”
杜叔叔彬彬有礼地回应道:“抱歉打扰您周末休息!岳总是我们公司的顶梁柱,他也非常仰慕您,一直讲应该与您合作。这不,我们就登门拜访来了。”他突然话锋一转,“不过现在比起一个月前形势起了点变化:新年a股两次熔断,大盘下跌幅度很大,搞不好还会进一步下挫。您是怎么看待后市呢?”
“我对二级市场的判断是:短期不乐观,长期不悲观。所谓‘熊市不言底’嘛,很难说跌到什么点位,我估计在2400~2800点会有比较强的支撑。不过我认为中国a股市场的涨跌和经济的好坏没有必然联系。大家都在悲观的时候,其实机会就出来了。很多人都说a股估值太高了,但是个股分化很大呀,这里面还是有很多金子的。这段时间我的仓位不高,如果跌到我刚才说的区间再加仓吧。”说到熟悉的话题付总侃侃而谈。
“如果跌破了这个区间呢?”亦山哥追问道。
“那更求之不得!”付总看我们迷惑不解的样子,笑了起来。“我做股票有几条原则。第一,到现在这个阶段,我只管理自己的钱。代人理财心态会有变化,影响发挥;都是我的钱,就不用在乎别人怎么看、今年是否盈利,没有外界的干扰更容易成功。第二,我已经开始分散投资,二级市场上的资金只占整个投资组合的40%,定增接近20%,pe投资只有10%,剩下的都是现金。只要市场出现机会,我随时可以大举杀入。第三,我买股票的心态是以合适的价位买到放心的东西。大盘点位需要参考,但是个股更重要。只要是好股票,越跌越买,碰到暴跌才好呢,那不是送钱嘛!”
付总给我们上了一节股票投资课,我们对他的理念心悦诚服。不过杜叔叔提醒说,毕竟市场已经跌了这么多,之前的项目方案对鑫城财富来说显得风险过高,我们是否应该重新审视一下条款呢?付总打开电脑,指着k线图给我们解释说,从我们探讨方案以来沪指下跌9.6%,而定增方案里的两只股票同期下跌都不到5%,安全性依然很高。杜叔叔则指出,如果说去年12月初沪指在3500点以上的时候还算观望期的话,现在已经明确进入下降通道。倾巢之下无完卵,股票很容易触碰到警戒线,方案必须要相应调整。
付总两手一摊,不满地说:“股权价值是以质押前20个交易日均价为基准计算的,咱们最终签合同之前跌多少我都认了,不就是融资金额多一点少一点的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