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在我心中,北京的秋天是一年当中最美丽的季节。在秋天里,北京没有春天的柳絮、夏天的炎热和冬天的寒风,只有柔和的阳光、满树的金黄和凉爽的微风。
金融街上秋意最浓的地方就要数金城坊街了。这是一条美食街,就在中国人寿广场南侧,全长627米,东起太平桥大街,西到阜成门南顺城街,道路北侧是各色餐厅、酒吧和咖啡厅,南侧是绿化带,有一片草坪和小树林。
从深圳返回北京的第二天午后,我漫步在这条街上,正赶上风和日丽,落英缤纷,良辰美景吸引了金融街不少年轻人到绿化带周边散步。最受欢迎的是从星巴克到必胜客这段马路对面的几颗银杏树,有很多人在此拍照留念。我也掏出手机走了过去,没想到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屏幕里——这不是小何吗,身边还有一个陌生男人——她当时的男朋友王一萌。
我实在想不通小何为什么会找这样一个家伙:他应该比我大几岁,其貌不扬,身高也就1米6出头(小何穿着平跟鞋还比他略高),黑色的风衣虽然价值不菲,但是穿在一般人身上可以提升品位,穿在他身上则显得腿很短,简直就是一个卓别林。更奇葩的是他还穿着男装杂志上才能看到的工装裤配帆布鞋。也许在他的世界里这是一种流行穿法,但是拜托,这可是在金融街啊,止增笑耳!
他们肩并肩向前走着,中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两个人都黑着脸,好像刚吵过架。小何一看到我就连忙拽着王一萌的胳膊想过马路去对面,而那小子不明白为什么要突然横穿马路,坚持往前走。于是,几秒钟后再也来不及回避,我们迎面相逢。我挡在他们面前,小何也停下脚步,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王一萌看了看我俩,终于明白过来,满脸不屑地说道:“哎哟,您就是一直追我们家芳笑那哥们儿吧?够可以的啊你,干吗呢这儿,跟踪我们啊?你知道我谁吗?告儿你,以后别打她主意,要不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口音是了解一个人的重要方式,它会告诉你很多信息。就拿贝克汉姆来说,无论他现在多么大红大紫,只要一开口,伦敦东区口音就暴露出他工薪阶层家庭的出身。从王一萌的话里能听出来他是一个地道的北京人,文化层次不高,但是家里可能有点背景。许多老北京人说话都是这个样子:没理也会自认为占理,有理更是不会饶人;而且你说一句,他能侃十句!
很多人都说我是谦谦君子,平时从不与人冲突,但是这次狭路相逢,在小何面前无路可退。当时也不容多想,我回敬道:“你是谁啊?这里是金融街,轮不到你撒野!”
王一萌竟然笑了:“金融街怎么了?金融街不是北京的地盘儿吗?在北京地界上还真轮不到你撒野!你要再纠缠我们家芳笑,我……”
听到他的话,我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愤怒,直接打断了他:“你得了吧!她自己都说了跟你不合适,你该哪儿去哪儿去吧,别扯这些没用的了!”
王一萌愣了一下,瞅瞅小何,小何并不看他的眼睛,只是又拉他的胳膊说“咱们走吧”!可是王一萌恼羞成怒,上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另一只手举起一个镶钻的手机就要打下来。这时周围的人都朝我们这里看过来——想在金融街看到这一幕也确实不容易啊!
小何看到别人开始围观,马上满脸通红,大喊一声“够了”!使劲从侧面推了王一萌一把。我们两个大老爷们都被她突然爆发出来的“小宇宙”吓了一跳,僵住了。小何推开王一萌抓着我的那只手,对他大声说道:“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说罢,头也不回地往公司方向跑去。
我看了王一萌一眼,迟疑了片刻,转身去追小何。王一萌双手叉腰站在原地,朝着我们的方向不停喊叫着。我的头脑发胀,满心想的都是追上小何把话说清楚,完全不理会身后那只“疯狗”的叫唤。
我在上电梯前追上了小何,不过身边全是人没法说话。在19层下了电梯,我刚想张嘴,小何咬着牙低声说:“储藏室!”我只好一路尾随她快步前行,幸好午休时间没有遇到其他同事。进了储藏室,关上门,我急切地问道:“芳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次算是和他正式分手了吧?”
小何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眼泪顺颊而下。
那一瞬间,我的心融化了。
如果心爱的女孩站在你面前流泪,纵有千言万语,你又该如何表达自己呢?也不知哪里冒出的勇气,我上前一步,紧紧地把她搂住:“芳笑,做我女朋友吧!”听到我的表白,她把头枕在我的肩头,双手搭在我的腰际,轻轻地啜泣起来。
真的不敢相信,我终于把她抱在怀里了!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不要哭泣。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平静下来,松开手,从包里拿出纸巾擦眼泪。我把她的手拨开,吻了吻她的眼睛,她并没有躲闪。我继续吻她的泪痕,一路向下,嘴角已经碰到了她的嘴角。我停下来。这时,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两个人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她还是没有躲闪。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嘴对在了她的双唇上。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的感受:她的嘴唇是那么柔软、芳香而又甜蜜,好像一颗新鲜的樱桃。我缓慢而又贪婪地吻了又吻,吮吸着樱桃的滋味,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是与tippi在一起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死心塌地、义无反顾、彻彻底底地爱上了小何。
宜兴项目进展得比较顺利,这和介绍人大有关系。袁宁的父亲是江苏著名企业家,头上戴着各种商会会长的头衔,为人精明透顶,神通广大。可是父辈太过精明的家庭往往教育不出多么灵秀的孩子,正所谓“一辈子欢、一辈子蔫”吧!袁宁就没有继承老爷子的八面玲珑劲儿,一点儿心机都没有,只想做个“安静的美男子”,很可能是整个集团最老实可靠的人。他尽心尽力地帮我们与融资方对接,甚至每次亲自开车到机场迎来送往,完全没有老板的派头。
融资方也是宜兴家底殷实的老板,做生意这么多年就没跟金融机构合作过,缺钱了就在当地小圈子里解决。只是因为早年得到过袁宁父亲帮助,所以当袁宁提出为他新的产业园开发项目融资时,这位粗线条的老板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他说自己只算大账、不计小钱,所以所有的融资条款一字不改全部通过。我算了一下,如果他把给我们的抵押担保条件拿给银行,至少能节省12个点!
我不禁感叹:中国的金融服务实在太欠缺了,不知神州大地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优质客户尚待发掘!不过亦山哥却说,人家江浙老板这种生存之道也很有智慧:银行都是嫌贫爱富,从不雪中送炭;还不如平时在一个富人圈子里积累信用和口碑,真急着用钱的时候更管用。看来,民营企业对金融机构是既爱又怕呀!
做宜兴项目时我们还得到了一个额外的收获:在老袁总的朋友圈里我们结识了他的同乡、北京颐和资产的老板付跃洲。付总年纪接近50岁,出生在宜兴,在北京读完大学后又出国深造,回国后在大学教授了10年经济学才下海创业。学以致用的结果是他迅速通过企业并购和二级市场操作赚取了巨额利润,建立起一个资产管理规模超过40亿元人民币的资本王国。在南京的一次饭局上相识后亦山哥与他相谈甚欢,交换名片后才得知原来他就在英蓝国际办公,当即约好一定要在金融街详谈一次。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位民营资本大鳄潜伏在身边,这让我亲身感受到金融街真是一个卧虎藏龙的地方。
其实刚开始我并没有觉得双方能擦出什么火花:付总的业务领域集中在资本市场,偏偏那是从吴伟群到阿玛尼都痛恨的场所,因为二级市场的目标客户群体与我们高度重合,股市一走高,我们的产品就难卖,替代非常明显。再者,亦山哥和我在11月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扑在宜兴项目上,根本无暇他顾。到了11月底,在各方的通力配合下,我们顺利做完宜兴项目前期工作,陈律师和淑玲接过手做文案工作准备推向募集团队。于是,我们终于可以腾出空去好好会会这位大亨了。
02
英蓝国际金融中心位于阜成门南大街辅路,占地1.22公顷,建筑面积12万平方米,是金融街最高端的写字楼之一,高盛、摩根大通、罗斯柴尔德、国开金融等知名机构都在这里办公。不止一个人告诉我,这座大楼在金融街上班族心中有着不可动摇的神圣地位。付总能在这里落脚实属不易。有趣的是,他的办公室是中式的装修风格,搞得像个书画院,一点金融氛围都没有。他对满屋子的字画、红木家具和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引以为豪,如数家珍地给我们一一介绍。更有意思的是,别看他的办公室这么讲究,个人穿着却很随意,经常是衬衫加牛仔裤配上运动鞋,还有一件皱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我敢打赌这件“古董”他至少从教书起一直穿到现在。
谈到正题,付总首先介绍公司的主营业务有三项:二级市场股票投资、定增和pe投资。他认为最近股市暴跌是好事,他看中的很多支票都已经从高位回落,虽然在二级市场出手还比较谨慎,但是这段时间一直在加大研究力度,并积极参与定增。此外,他还在考虑用股票质押换取银行融资,以便扩大投资规模。
他从来没有接触过我们这种影子私募,本来想让我们参与他的股票质押融资,但是听亦山哥介绍完鑫城财富的业务模式,说到我们一般成本要到20%以上时,顿时没了兴趣。亦山哥解释说,那个利率是针对一般的非标业务。虽然鑫城财富还没做过股票质押,但是听说别的私募做得很多,客户接受程度很高,我们应该能把总成本控制在15%以内。再说了,既然你们最近几年股票投资回报率都在40%以上,15%的成本也完全负担得起啊!
付总摇头晃脑地说:“话是这么说,理可不是这个理!做股票投资,最怕的就是过度举债投资。现在银行给我们做的方案,也就是6.1%~6.6%的水平,这个利率是没问题的,我们承担得起。可是你要搞到10%以上那我们可就紧张了,15%就更有压力了,会对操作产生影响,而业绩一受影响人就更有压力,这就变成一种反身性,恶性循环下去。”
“那有没有可能通过拉长期限来解决这个问题呢?”我问道,“比如我们发2年期的基金,年化收益率还是要那么多,但是第一年末你们不付息,第二年末再统一结算,这样前期操作压力就小多了吧?”
“这个方案可不行。客户第一年末一定会要利息的,你让公司先垫付吗?那风险可太大了,没人愿意担。”亦山哥首先站出来否定。
付总也说他并不是非借不可:“公司其实并不缺钱,平时账上随时都有上亿现金可以用的。只是我这人思路跟别人不一样,最近看到市场点位低迷,又有银行主动找上门来,这才动了心思想融点资金回来。只要利息成本不高,这个时候风险不大的。”
谈到这里似乎进入一个僵局:双方之间有一条成本的鸿沟无法逾越。过了一会儿,还是亦山哥首先打破沉默:“付总,你们不是还有定增业务吗,咱们在这块合作怎么样呢?”
“怎么合作?”付总和我都不解地望着他。
亦山哥站起身,绕着我们坐的木椅缓缓踱步,边走边给我们讲解:“比较而言,定增一般有1~3年的锁定期,资金使用效率和灵活度比普通的二级市场股票投资要差很多。但是由于定增时已经有一定幅度的价格折让,再加上市场一般认为定增是利好,消息一出股价就会上涨,所以对收益稳定性的预期还是高于后者的。”
“既然颐和资产做股票质押的初衷就是提高资金使用效率、扩大规模,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去做定增股票的质押呢?对颐和资产来讲,这部分资金的流动性最差,盘活这块资产的价值也就最大。而且定增只有初始的一次性协议买入,融资成本高低都不会对你们造成心理波动。对我们的客户来讲,一开始就有清晰不变的投资标的物,不用天天操心你们又买了什么股票,所以接受度会更高,资金成本会相应地大幅下降,抵押折扣率也会提高。”
亦山哥真是天才,他竟然为客户创造出一个新产品!
“太好了!”付总激动地一跃而起,“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你在我们原来的思路上走得更远,搞定增质押,其实这才是我们真正的痛点啊!”
我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说道:“而且是不是还可以这样操作:如果颐和资产已投的定增项目很多的话,我们可以打包几个期限差不多的项目放在一起捆绑发售,这样可以降低单一项目的市场风险,还有利于扩大规模。”
亦山哥听了我的话眼前一亮:“说得好呀!等到我们做到一定规模以后可以更进一步,都不用考虑项目期限的问题了,直接把全部定增项目打进一个大包里,用‘918’的资金对接不就行了?”
对呀!只要颐和资产持续做定增业务,投资标的就会源源不断地进入这个资产包,而“918”的资金期限灵活,正好可以用来匹配。这样既能让颐和资产的定增资金随时“贴现”,又能实现亦山哥给大客户定向发行“918”的设想,一举两得!
于是,亦山哥带我紧锣密鼓地开展新产品的设计工作。
说实话,虽然这对于鑫城财富和颐和资产是一种创新,但是很多私募基金早已开始这方面的尝试了。通过调研我们发现:定增股票质押项目比较抢手,客户反响强烈,一年期产品给到7%~8%的收益率即可。就以客户收益7.5%计算,再加上1个点的募集费用和1个点的管理费,总成本刚好控制在10%以内,比“918”低不说,流动性风险也大大降低了。
同时,我们还了解了一下过去几年a股市场定增项目的收益情况。据万得资讯统计,2011~2014年,定增项目平均收益率为11.41%、49.29%、54.34%和78%,四年平均数为48.26%,远超同期沪深300指数收益率,更远超我们的资金成本。
在随后与颐和资产的对接中,我们充分考虑安全边际的问题,在他们推荐的已投定增项目中圈定了两个:首先,这两家都是成长型中小市值公司,有业绩支撑,也有后续做市值管理的动力和便利;其次,两家公司的大股东都参与了定增,显示了对公司未来发展的信心,也相当于和我们是利益共同体;再次,颐和资产在这两个项目上的锁定期几乎同时结束,目前浮盈较多;最后,参与他们这轮定增的有一家知名投资机构,这也是一种强有力的背书。
我们又征求了陈律师的意见,综合上述所有信息,修订了之前的设想,设计了一个更为简单清晰的交易方案。
颐和资产首期以价值约5亿元人民币的两家上市公司非流通股权向鑫城财富质押融资,融资额为股权价值(以质押前20个交易日均价为准)的75%,融资期限为9个月,融资年化利率为9.5%。当股权价值下跌至85%时触发警戒线,颐和资产需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补仓(在二级市场买入两家公司股票),使质押的全部股权价值恢复至100%。颐和资产将为本息进行担保,并在股票全部变现退出时,向鑫城财富额外分配5%的利润。
我们认为这个方案最大程度上平衡了各方的利益。
在颐和资产看来,虽然付出9.5%的利息加上5%的利润,但是融资额大大超出预期:75%的折扣率基本是市面最高水平,其他私募基金和信托公司大多给到60%;银行虽然利率低,但是只有30%~40%的折扣率。
对客户来讲,投资标的物非常明确,上市公司股票的价值远比未上市的非标资产清晰透明,7.5%的年化收益也比较可心。
鑫城财富更是赢家:我们不仅获得了1%的管理费,还争取了一个利润分成,从历史数据推测,我们的最终收益可能相当可观。
我们还与付总商定了后续合作计划:第一,继续梳理他们手里其他已投定增项目,设计与“918”资金的对接方式;第二,对于未来他们拟投的定增项目,我们将择优发行专项基金予以配合;第三,在双方合作规模达到10亿元后,我们综合运用一年期基金和“918”资金,以长短结合的方式,为颐和资产打造一个持续滚动的定增项目资金池。
没错,当时我们很清楚设立资金池是违规行为,但是依然做出了这样的规划:既然“918”势不可当,那就找个合适的载体去承接,总比大量资金无处可去,最后一着急投到烂项目里或者被挪去放高利贷要好吧!没想到的是,我们精心设计的整套计划竟然遭到了杜叔叔和向小强的同时反对。
这还要从“918”过会的事说起。
03
在北方总部,一个项目想最终落地要过两关:立项会和评审会。按照杜叔叔最初的设计,立项会其实是一个简单的通气会:业务部门初筛项目,向合规部提交立项申请报告、考察评估报告、交易对手背景介绍等基本材料,证明项目大体可靠后,在会上由三名委员(阿玛尼、杜叔叔和合规部总经理)确认可以正式推进,然后开启聘请中介机构尽调、商务谈判、设计交易条款及方案等一系列流程。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业务部门需要向评审会提交尽调报告、投资可行性研究报告、风险和合规评估报告、投资后续管理方案、法律意见书、项目担保方案以及项目投资合同草案等文件。如果会议审核通过,项目就算正式落地了,业务部门可以接着编制产品说明书并与募集团队沟通。
不过我们的第一任合规部总经理把流程变得复杂化了。他是从一个大律所跳槽过来的,对风险的把控细致入微,业务部门给他提供的基本材料如果不能满足他的要求就会被打回去。亦山哥的风控意识很强,又有陈律师帮忙把关,所以一部的项目从来没有被他卡掉过;但是二部却成了重灾区,很多项目就是过不了合规部这一关,根本没法上立项会。向小强怀恨在心,不断在阿玛尼面前说合规部的坏话,终于在10月底逼走了这个绊脚石,合规部总经理由陈律师接任。
从深圳归来,向小强就开始积极推动“918”过会。陈律师深知前任离职的原因,也听说了吴伟群的支持态度,所以并没有在立项会层面阻拦——没有必要把矛盾揽到自己身上成为众矢之的嘛!不过向小强想通过评审会就没那么容易了。
当时评审会委员共有6人(设为偶数是因为总会有一位业务部门总经理需要回避自己的项目):阿玛尼、杜叔叔、亦山哥、向小强、彭总和陈律师。其中,彭总从不出席,都是委托杜叔叔代为投票;谁都知道陈律师是亦山哥拉进公司的,显而易见他会与亦山哥绑定。这样一来,“918”的命运竟然落到了亦山哥手里:向小强要回避自己的项目,他只能拿到阿玛尼一张铁票,也肯定会失去杜叔叔和彭总的两票,所以亦山哥的态度至关重要。
向小强一向与亦山哥不和,在深圳又没谈拢,只好搬出阿玛尼来做说客。杜叔叔那边也对亦山哥表明态度,明确要求他带着陈律师投反对票。一边是公司直接领导,一边是自己的伯乐,这个局面似乎无解,怎么选择都会得罪另一方。随着评审会日期的临近,我看他有几天眼圈都是黑的,眼袋浮肿,真替他捏了一把汗!
不过,亦山哥毕竟是亦山哥,最终他还是找到了破局之术。
就在开会前一天的上午,向小强急得团团转,又拉不下脸,于是就派程霞去做最后的努力。当时我正好在亦山哥办公室,当着我的面,他向程霞提出了两个条件:第一,方案里必须写明此次为“918”一期产品,限额发行3000万元;第二,事成之后,程霞要单独请他吃顿大餐。鉴于两个部门以及他们二人之间的紧张关系,我当时想亦山哥一定是在故意刁难对方。程霞蒙了,过了几秒钟似乎又感觉被调戏了,脸一红,退了出去。
程霞应该只对向小强转达了第一个条件,仍然气得他暴跳如雷,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业务部门都是按照项目募集规模提成的,限额不就是限制提成金额吗!还是程霞更冷静,劝他不要冲动,两个人商量出一个还价:5000万元。
亦山哥点了头,然后去劝说杜叔叔:“阿杜”一直配合默契,这是北方总部顺利运转的基石。陈巧娟空降之后,特别是提拔马楠楠之后,阿玛尼已经有倒向吴伟群的迹象。这次既然已经争取到限额发行,从大局出发,何必要为了5000万元的事和他撕破脸呢?杜叔叔说,如果能做到定向、限额,他也可以考虑同意;但是为什么这次只争取了一个条件呢?
亦山哥解释说,“918”最大的特点就是资金灵活,使用不好固然可怕,但是使用得当也可能成为公司内部资金调配的重要工具,关键看谁去用。如果逼着向小强定向使用,没准他找的融资方根本不靠谱,会增加风险;而不定向的话,日常使用中杜叔叔和陈律师的话语权就比较大了,反而相对更安全。
杜叔叔听后立场也有所松动,但还是不大放心。亦山哥又说,向小强说得很对,咱们不做,深圳总部也会去做,还不如掌握在我们手里更安心,再说吴伟群和阿玛尼都要做的事,宜疏不宜堵啊!杜叔叔沉思良久,做出了决定:他自己(加上彭总)依然会投反对票表明立场,但是不再限制亦山哥的选择。
评审会最终的投票结果是3:2,“918”产品就这样在北方总部诞生了。
我们都知道它会是一个吸金法宝,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5000万元的产品,北分一家就卖掉了3000万元,5天时间就全部销售一空!这个募集速度甚至接近鑫城财富在全国的日均募集水平!
这个震撼的结果瞬间传遍整个集团,大家急不可耐地想了解详细情况。包括我和淑玲在内,北方总部所有业务部门人员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深圳总部项目部更是跃跃欲试。奇怪的是,吴伟群却异常冷静地按住了他们,明确表示“918”暂时只在北方总部试点。
不用说,阿玛尼和向小强喜笑颜开、弹冠相庆,他们俩一下子成为整个集团的焦点不说,这次的成功还预示着这款新产品是有生命力的,后续发行肯定不成问题,而且日后很有可能成为常态化发行的产品,这就意味着丰厚的提成也在向他们招手!项目二部瞬间成为炙手可热的部门。听高腾说,公司内外足足有一打人请他帮忙给向小强递简历,托请杜叔叔的人就更多了。向小强在公司里简直上了天,到处说自己要升职了,除了“三巨头”谁都不放在眼里。特别对一部的人,他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似乎这回终于一战翻身,在业绩上反超我们。程霞也小心地避开直面亦山哥的机会,好像生怕他再提单独吃饭的事。
亦山哥早就预料到这一切,让我和淑玲不要放在心上,专心做好自己的事。当时正是我们最忙碌的时候:宜兴项目已经完成尽调,我们一边准备公司上会材料,一边开始与募集团队沟通;不久,与付总又谈定合作框架,我们在定增领域并不专业,还得尽快补习大量知识,并要在充分调研和探讨的基础上设计交易方案。那段时间一部开启了“5+2”和“白+黑”模式,天天连轴转,旅行箱就放在公司,要么在办公室早起贪黑地开会做文件,要么拎起箱子就出差。不出两周,我们三个人相继得了重感冒。连保洁阿姨都说,你们几个人比我还辛苦。亦山哥苦笑着说:“是呀,回家教育一下您儿子,再不好好学习,将来就让他当金融民工!”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可以用“痛并快乐着”来形容。痛,是因为工作压力非常大,我也还没有完全走出成明项目失败的阴影;快乐,是因为正在做的两个项目前景不错,而且我和小何也正在热恋当中,只是我的个人时间太少了。为了手头的工作,我第一次错过了杜叔叔和老妈的饭局,也不得不忍受着和小何只能在公司相见、没有时间约会的煎熬。记得有个周五她下班等了我4个小时,我非常感动,坚持打车送她回家,结果在车上倒在她怀里睡着了。还有一次我们一起去金购吃午饭,回来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于是我不顾她微弱的抗议,把她一把搂过来热烈地接吻……
现在回想起来有一种感觉:那些点滴的甜蜜幸福似乎胜过了日夜的厮守,正如同忙碌的加班出差胜过了平稳的朝九晚五。为什么?也许我们的日常生活太过平淡,需要新鲜的东西刺激吧!其实无论那是幸福还是辛劳、是甜蜜还是苦涩,凡是能在生命长河中泛起浪花的,都是值得回忆的。只要没有发生不可逆的损失,吃点苦又算什么呢?人生在世,不知苦永远都不会懂得甜!
04
话说回来,当亦山哥带我们辛辛苦苦做完颐和资产项目方案,信心满满地开始与评审会委员们预沟通时,却意外地遭到了杜叔叔和向小强的双重否定。
以前亦山哥有杜叔叔这座坚强的靠山,再加上彭总和合规部总经理的票,至少能拿下半壁江山。再加上阿玛尼一般什么项目都会投赞成票,向小强碍于情面(或怕被报复)也没否定过一部的项目,所以我们从来没把过会当作难题。可是这次的形势大为不同:如果杜叔叔和向小强在表决时投反对票,我们就只剩下陈律师一张铁票;即使阿玛尼也赞成,仍然会以2:3被否决掉。
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看来我们也需要去拜票了。
我建议亦山哥直接去找杜叔叔:这次他的否定很奇怪,以前我们三个人关系这么紧密,完全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应该先去问个究竟。再说他一个人手握两票,从过去的经验看,说服他就差不多了。亦山哥的想法正相反,他认为杜叔叔平时稳重老成,他这次的决定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没有那么容易改变;而且现在拿到他的两票也不保险了:“918”成功发行后,向小强在公司的地位迅速提升,与阿玛尼走得更近了。如果他铁心阻挠并说服阿玛尼也说不,那就真的麻烦了!
于是,我们俩先来到向小强的办公室。向小强一看是我们,立刻换上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怎么样,你们现在要反过来求我了吧!说起对于颐和资产项目的反对意见,他的解释是:公司从来没有做过定增项目,我们对资本市场相对陌生,没有必要去冒险尝试不熟悉的领域。
这个理由显然太过牵强。是谁一次次大谈特谈创新的意义?公司想追赶行业领军企业,难道不应该迅速丰富产品线吗?向小强这是明摆着找碴儿啊?难道一个项目的成功就让他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毫无顾忌地凌驾在一部之上了吗!我对他这种自私而狭隘的表现义愤填膺,但是亦山哥却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地说:“咱们是没做过这类项目,可是总有第一次吧!其实就像‘918’一样,这个方案也是我们学习外边成功经验的结果。这样吧,我再修改一下方案,删掉后续使用‘918’的计划怎么样?你放心,你帮公司弄来的资金,我不会抢使用权的。”
向小强半天没有说话。我们已经主动示弱删改方案来打消他对我们觊觎“918”资金的疑虑。再说,我们与评审会委员的沟通都是私下一对一进行的,他并不知道杜叔叔也反对的事,我猜他只是想难为一下我们,未必真的认为能否决掉这个项目。也许能让亦山哥主动上门求他已经够本儿了吧!想了半天,他终于露出笑容:“好吧,岳总。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试试就试试呗!‘918’能过会多亏了你,我还没谢谢你呢!不过我这次也算是投桃报李,咱们扯平了!”
如果说摆平向小强还算波澜不惊,那么在杜叔叔那里碰到的则是铜墙铁壁。他反对的主要理由是:不看好未来一年二级市场的走势。他对我们说:“定增乃至二级市场的项目是值得拓展的,只是时机不对。从我这么多年的经验看来,明年的市场不会有什么起色。今年股市的几次暴跌你们也都看到了,如果明年再来几次怎么办?大盘现在的风险还是相当大的,一定不要大意。”
“您是怎么判断出风险很大的呢?”亦山哥问道,“现在沪指都跌破3500点了,比6月份的最高点下降了30%,风险已经得到了很好的释放。虽然我自己不买股票,但是我感觉这个时候已经可以买入了。”
杜叔叔笑了笑,对亦山哥说:“幸亏你不做股票,你还以为这是牛市吗?牛市已经过去了!哪次熊市来临不是伴随着暴跌?中国股市上散户太多,这样的市场和散户一样缺乏理性。你们俩都学过经济学,经济学原理中有个‘替代效应’,意思是说当一种商品价格下降,消费者就会更多地购买这种商品,从而替代其他同类商品。可是股市上呢完全相反,股票价格越高大家越想买,越跌反而越没人敢出手,所以我认为大盘下跌30%是远远不够的。现在这个阶段市场要狠宰的就是像你这样半路抄底的人。”
亦山哥被说得很没面子,挠着后脑勺说:“没那么严重吧!反正颐和资产买的都是二线蓝筹或者有业绩支撑的成长股,可以安心持有,不会跌到哪里去的。”
杜叔叔叹了口气,转头对我说:“晓波,你看岳亦山说话是不是越来越像券商的分析师?什么‘业绩支撑’‘安心持有’,讲这些话的时候你自己信了吗?说了半天你自己买了没有?”杜叔叔特意停了一下,见我们一声不吭,才又继续说下去,“方案里面这两家公司资质是不错,但是在市场泥沙俱下的时候,谁也不能保证独善其身。我建议你们把颐和资产作为重点潜在合作伙伴储备起来,等到市场恢复平稳的时候再出手也不迟。”
“到那个时候可能就晚了。是我给他们老板指明定增股票质押这条路的,所以他才愿意接受我们的高成本资金。如果别人找银行提供一笔低息资金,他很有可能会要求我们压低成本,甚至把我们踢出局。”亦山哥说道。
杜叔叔想了想,皱起眉头:“颐和资产愿意拿我们的钱,是因为你们把条件设置得太宽松了吧!他们在别人那里拿不到这么多钱回去的,这也是一个很大的风险点:股票跌个两三天就要补仓,可是万一他们看淡后市、不及时买股票补仓怎么办呢?去逼人家就会伤和气,但是质押的限售股到期前又无法平仓,咱们不可能干等着他们什么时候想买了再说吧!为何不找个相对安全的时机再合作,这也是对合作伙伴负责的态度啊!”
“但是如果这个时候撤下来不做,他肯定会去找别的私募基金合作,那就要白白被人摘桃子了!”我倍感惋惜地说。
“谁敢使用这么激进的方案就让谁去赚这份钱好了,你们得沉得住气。在资本市场上,缺的不是机会,是耐心。咱们这种小私募机构,宁可错过,不能做错。你们回去再琢磨一下吧,反正我的态度就是这样:宜兴项目没问题,我举双手支持;颐和资产项目,就先放一放吧!”说罢,杜叔叔起身送客。
这是我第二次领略杜叔叔的原则性和前瞻性,他的分析确实鞭辟入里,让我们无从辩驳。不过我也产生了一丝丝疑问:如果之前亦山哥全力支持他否决“918”项目,他这次还会这样斩钉截铁地回绝我们吗?是不是他们俩的关系已经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