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个本来就是要随行就市、动态调整的。我是想另加一条:咱们借鉴资产证券化里面的增信措施,设立一个‘现金抵押账户’,也就是由颐和资产额外拿出一定比例的现金放入双方共管账户,以确保在限售股锁定期结束前能够及时补仓,如何?”杜叔叔提出新的建议。

付总一听断然拒绝:“那怎么行!我再拿出现金白白放在那里,不是等于把抵押率降低了吗?不可能不可能!”他夸张地挥着手,房间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大家都不说话了。

这个时候还是“顶梁柱”发挥了作用,亦山哥思考片刻,计上心来:“现金改成股票怎么样?而且买什么股票都行,等于把颐和资产的一部分投资组合拿出来,随时用来变现补仓。”

这个方法折中了各方立场,大家拍案叫绝。最后经过讨价还价,付总同意拿出相当于质押股权价值10%的等值股票设立补仓账户。这样一来,我们的方案得到了完善,安全性大大提高。

我用周末的时间把新的交易方案写好,亦山哥修改后发给陈律师。这次我对项目信心满满,但是一想起杜叔叔那天早上说的话,还是不免忧心忡忡:颐和资产项目会不会成为北方总部走向分裂的导火索呢?很快我就发现这个担心是多余的。在引发矛盾的焦点事件里,我们的项目根本排不进前几名。

05

兑付危机刚一结束,阿玛尼的全部注意力都投向了年终奖金问题。搞定陈巧娟之后,他自己不好意思直面吴伟群,就托杜叔叔代为沟通,但是毫无成效:老板装聋作哑,一拖再拖。向小强在工作总结会上的发言也没有得到正面回应。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又一个惊天新闻发生了:1月12日北分传来消息,据说魏老大正在秘密接洽一家私募基金,准备带队跳槽!大家都相信这绝对不是空穴来风,“阿杜”一下子又都紧张起来。

失去北分可是他们绝对不愿承受的打击。2015年,北分为北方总部募集了4.5亿元,占到了项目总募集金额的35%,是我们所有项目募集成功的重要基石。这支队伍对集团同样不可或缺。虽然深圳总部讳莫如深,太祖仍然打探出北分为他们全年贡献了4个亿左右。

吴伟群也深知魏老大一直对成立北方总部的事耿耿于怀,于是想尽办法拉拢和安慰他,明里暗里给了他不少好处。不过,显然这些举措没能解决更根本的问题:北方总部去年的很多项目募集费用较低(不幸的是,大多是我们一部的),项目整体数量和规模都不大;而深圳总部项目虽然不少,还以高收益居多,但是安全性又饱受质疑。因此,北分不断膨胀的募集能力在集团里远远得不到发挥,只好偷偷飞单。

此外,亦山哥和我都认为单纯提高募集费用已经不能满足魏老大的野心,他的最终愿景是贯穿上下游,自己做一家私募基金公司。李帅帅告诉我,几天前,魏老大在北分的年终总结会上当着全体员工的面说:“北方总部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有八九个业务和风控人员嘛!市场上人才一大把,咱们想自己设计产品是分分钟的事,一定会比他们干得更好!”

魏老大怀有二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突然爆出这个新闻还是让“阿杜”措手不及。他们俩自知没有把握挽回魏老大,还是第一时间告诉吴伟群吧!杜叔叔拨通手机,电话另一端传来的声音生硬而又急促:我已经到北京了,正在往酒店赶,一会儿魏总来找我。你们先假装不知道,等我消息吧!

“阿杜”傻眼了:吴伟群竟然比他们早得到这个消息至少半天以上。没想到即便是在千里之外,老板的耳目还是比我们厉害多了。

那天一下班我和小何就先走了。离开时,我们看到马楠楠在食品间泡了两碗方便面。小何叹息说,看来对于“阿杜”来说这一定又是个漫长而难熬的夜晚吧!我却认为他们俩对这件事的态度应该不尽相同:阿玛尼刚刚摆脱一场由自己带来的兑付危机,现在又在争取拿到年终奖金,这会儿最怕再捅娄子;而杜叔叔认为北方总部应该调整负债端的资金来源、逐渐剥离线下募集团队。虽说这次事发突然,但是如果真失去北分,没准客观上能够加快公司转型。

恐怕这也不会是两个人最后一次“同床异梦”吧!

第二天早上,从他们俩上班时路过“平民区”的表情来看,我的猜测是正确的:杜叔叔9点准时到达,心事重重地快步通过走廊;阿玛尼9点半才姗姗来迟,一脸轻松,昂首阔步。不一会儿最新消息就流传开来:昨晚吴伟群马到成功,说服魏老大留在鑫城财富!

所有普通员工都松了一口气。魏老大另谋出路的消息对大家的信心是个打击,很多人都有地动山摇的感觉。不论“保皇派”还是“革命派”,我们都不希望就这么失去北分。最终能够留住魏老大自然是好事,不过以他的个性,不知吴伟群做出了怎样的让步才挽回了他的心呢?

大家正在乱猜一气,吴伟群来了,带着轻松的笑容走进阿玛尼的办公室。一分钟后,杜叔叔也走了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已经到了中午,三个人完全没有出来的迹象,甚至都没人去过厕所,高腾在微信上问“阿杜”午饭怎么安排也没有回音。不知为什么,办公室里的气氛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紧张,我们大多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办公室或工位上坐着,即使互相交流也都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那种感觉好像一群中学生在上自习课,而老师们正在隔壁开会。

直到下午1点,我们都已经吃完午饭回来准备开始下午的工作了,ceo办公室的门终于打开,吴伟群面无表情地走出来,“阿杜”隔了几步远的距离跟在后面,神情严肃。三个人走出公司大门,直到下午三四点钟杜叔叔才一个人回来。快下班的时候,他把亦山哥和我叫了过去。

“怎么样,今天恶战一场?”亦山哥想调节一下气氛,用轻快的语调问道。

杜叔叔显然没有这个心情。我看他面容疲倦,眉头紧皱,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大病。他的大脑里肯定正在同时思考几件事情,没有回答亦山哥,过了好一会儿注意力才重新回到我们身上。“亦山、晓波,你们做好准备,北方总部已经走向拆分。”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一下子凉了:难道“保皇派”和“革命派”这就要摊牌了?“阿杜”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了吗?不过杜叔叔继续声音低沉地解释说,这是强留魏老大的代价。“吴总昨天已经答应北分自行组建业务部门和风控部门,并且独立注册公司,成为企业法人。也就是说,北分以后也是一个独立完整的私募基金公司了。吴总说他们仍将服从咱们的业务指导,但是显而易见,从股权上和业务上咱们都已出局,实际上北分已经被拆分出去了。”

“在我看来这是最差的结果。北分这样半死不活地拖着会严重影响北方总部在子公司中的权威,也同样会让全国其他有野心的子公司心里发痒,还不如完全脱钩来得干脆。可是黄总竟然对吴总说感觉影响不大,因为北分与鑫城财富过去一直没有股权关系,大家一样合作良好;而且北分募集能力强,从来都‘吃不饱’,自己去寻找项目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募集。我真不知道他这样说是想讨好老板还是真的仍然抱有幻想!你们也知道魏总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现在让他打通整个业务链条、独立注册公司就如同放虎归山,人家还怎么可能帮我们呢?”

“这个结局也是吴伟群的一个败笔。”亦山哥接过来分析道,“按理说他这么精明的一个人不可能看不到这些问题。可能他太在乎募集规模了,无论如何都不愿放走募集团队,所以宁愿让北分名义上留在集团内。其实北分已经是颗智齿了,舍不得拔掉反而会影响旁边的牙。”

这是亦山哥又一个判断失误——当时我们都还不了解让魏老大动了跳槽念头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更不知道吴伟群与魏老大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

杜叔叔接下来告诉我们,北分的事情只是个引子,吴伟群借机狠狠地责备了他和阿玛尼一番:北分是北方总部最重要的分支机构,可是我们成立以来没有做任何努力去拉近与魏老大的关系,事到临头也没有任何解决办法,还得他亲自出面。他对北方总部设立子公司的速度也非常不满意,批评我们根本没有投入足够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拓展渠道,一直在坐享其成地利用鑫城财富的募集体系发行产品。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发火。本来南京项目捅出那么大娄子还没来得及算账,这回他把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了。”杜叔叔说,“另外,他对于我们营利性的关注还在其次,最不能容忍的还是主动壮大血脉的意识不强……”

“也许老板跟我们关心的就是不一样呗!”亦山哥抢着解读道,“咱们具体干活的人觉得资本家就是要利益最大化,只要给公司创造了利润就万事大吉。可是老吴更看重现金流吧,毕竟这才是私募基金持续生存的基础。这几年扩张这么快,听说他很少从公司提取分红,一直在滚动投入。”

“你还没明白,他是要借着这些理由控制北方总部!”杜叔叔停顿了一下,我的心也一沉。“后来,他提了几个具体要求,比如严格执行陈巧娟去年8月提出的费用包干制,而且超出限额还要报他审批,以及2016年必须新增至少4家子公司,为深圳总部完成3个亿的募集量(交叉销售),等等。这里面影响最大的是最后一条:以后我们所有项目通过评审会后还要上报集团总裁办,他拥有最终决定权。原来他一直抓住年终奖金的事不放就是用它作为谈判条件!”

听到这里,亦山哥和我互相看了一眼,我们俩都是一副不太相信的表情。吴伟群这样做就等于卡住了北方总部的脖子,以后我们只能拿更多的募集量向他进贡,换取他对我们项目的批准。

“那黄总是怎么说的呢?”我焦急地问道。

一提阿玛尼,杜叔叔苦笑起来:“黄总今天是一边倒啊,对吴总言听计从。”

“他是不是想奖金想疯了?”亦山哥没好气地说。

“我也觉得他今天过于软弱,但是应该还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吧!不过,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下午回来前我和他单独谈过,他认为吴总的思路是正确的,应该先确保抓好募集这条生命线再说。”杜叔叔平静地说道。

亦山哥缓缓起身,在房间里踱起步来。“完了,这回他真的倒向老吴了。但是他应该更看重利润吧!就这样任由老吴夺走项目审批权,人家要是卡住不让咱们发产品或者少发,利润何来呀?”

杜叔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倒是信心满满,认为自己一定能说服吴总让我们的项目都通过。这些都是后话,我现在也不去计较,目前我坚决不能同意的是他新提出的建议:在北方总部全面放开‘918’。”

06

1月中旬的北京处于深冬时节,金融街的夜晚显得比其他地方更冷清一些。其实我在上海陆家嘴、香港中环和纽约华尔街都观察到相同的现象:这些金融聚集区里堆满了写字楼,白天人们在这里热火朝天地拼命工作,一下班就会急匆匆地离开,到更轻松、更温暖的地方去,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街区,零星的行人穿行其间,任由风的宰割。

1月14日下午5点,我就是这样的一个行人,从中国人寿广场出来,冒着寒风走在金融大街上。

那天下午,吴伟群约我共进晚餐,考虑再三我说已经有约,婉言谢绝。他说那就饭前聊一会儿吧!我没有理由再拒绝,况且也想看看是否有机会对他施加影响,帮助“革命派”扳回一局。

更早的时候,阿玛尼单独与吴伟群聊了一个小时,双方达成一致意见:一是阿玛尼确认执行吴伟群前一天提出的几项要求;二是吴伟群同意按照20%的比例发放年终奖金(太阳简直是从西边出来了);三是吴伟群支持“918”在北方总部由试点改为全面放开。

阿玛尼认为自己取得了重大胜利,得意扬扬地回到办公室,不料却遭到杜叔叔的强烈反对。他一直没有答应吴伟群的“无礼要求”,更坚决反对“918”的扩大化,认为这几件事加在一起会使北方总部丧失大部分独立性,并且走上传统影子私募的错误路线。

杜叔叔的态度让阿玛尼十分恼怒。平时他们两个人相敬如宾,小心翼翼地勾勒权力边界,逐渐形成双方一个主外、一个主内的格局。阿玛尼也越来越乐于当甩手掌柜,只过问重大事项,让杜叔叔操持公司具体事务。可是一来二去,当大家平时都习惯去找coo汇报工作的时候,ceo又开始觉得冷清,有种大权旁落的感觉,心中已经积累了一些不满。这次不知他使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说动吴伟群在年终奖金问题上做出巨大让步,为北方总部全体员工(特别是他自己)争取了一大块利益,他自认为是个重大“外交胜利”。可是杜叔叔竟然不以为然,还想在鸡蛋里挑骨头!于是,两个人之间爆发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争吵。

争吵归争吵,冷静下来大家还是要从权力大小上掰手腕。北方总部的第一大股东是深圳总部,第二大股东是阿玛尼(30%),杜叔叔只有19%。只要吴伟群和阿玛尼达成一致的事项就等于通过了股东大会,杜叔叔也无可奈何。最后,他只能以在评审会层面枪毙未来所有阿玛尼中意的项目作为威胁,逼迫阿玛尼做出三点承诺:“918”的销售要与项目匹配,年终奖金分配时不对“主流产品”和“非主流产品”做出区分,以及对颐和资产项目开绿灯。

两个人不欢而散:他们都认为自己在为公司大局着想,却还不得不向对方妥协,谁都没有完全达成自己的愿望。亦山哥对这场争端的评价是:“保皇派”大获全胜,而“革命派”保住了奖金、赢得了项目,却输掉了路线。

我见到老板以后能向他争取些什么呢?我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约定的地方——金融大街甲26号的“东方大班”。说来有趣,我天天在这条街上下班路过都没发现这家高档spa店,吴伟群却有一种特异功能,能在各种陌生环境里找到最好吃、最好玩、最有趣的地方。

服务员把我带进包间时吴伟群已经到了,他坐在沙发里泡脚,脸色很难看,好像在生闷气。见到我,他故作轻松道:“晓波,现在把你叫出来,高腾不会记你早退吧!”

我连忙说不会的,杜叔叔知道我们要见面。

吴伟群又是微微一笑:“那就好。你晚上还有饭局,天气又这么冷,咱们就趁现在泡个脚、按个摩,舒筋活血顺便聊聊天。”

我答应一声坐下来,马上又有一个精壮的小伙子走进来给我倒水泡脚。由男技师服务还真不太习惯,我觉得浑身别扭。吴伟群见状哈哈大笑:“你来得太少了!男技师有力气,下手又准又狠,真想按得舒服,还得找他们。”

相继按完肩颈,我们俩坐在沙发上,技师为我们按起脚来。吴伟群一边翻看手机,一边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这两天公司的事你都听说了?”

他把我问懵了。这两天北方总部可发生了不少事,在我这个层级肯定只是道听途说地了解一部分,几位大佬之间的对话和协议不可能都搞清楚。他指的是哪些事呢,还是想知道我了解到什么程度?看我沉吟未答,他放下手机,身子倾斜过来,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老弟,你得理解哥哥啊,我做很多决定也是身不由己!”

第一次听到老板以这么诚恳的口气说话,我诚惶诚恐。见到我的表情,他的眼神缓和下来,坐回到沙发里。“你应该听说北分的事了吧!北分这个量级的队伍如果离开,无异于一场大地震,对整个公司的打击都会很大,有可能造成一系列连锁反应,比如其他子公司军心不稳、客户信心降低、募集资金速度减慢什么的。所以魏总要是走了,带走的可不止几个亿的募集量啊!这个时候就是公司的关键时刻,我必须出手,你说对吧?”

“那当然,吴总。您能把魏老大……魏总留下来真了不起,公司上下都非常佩服!”我恭维道。

“但是回过头来看,出了这么大的事,黄总和杜总后知后觉,即便发现了也束手无策,我只好飞过来收拾局面,你说哥哥有多操心啊!北分是我交给他们俩最大的一块资源,结果还维护不好,导致魏总意见很大,甚至不想在鑫城财富干下去了,你说我能不对他们俩有点儿小意见吗?”吴伟群似乎并不在乎我的评判,只是在向我倾诉。当时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抱怨有道理,谁能想到他的描述与事件真相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我这次也和他们俩严肃地谈了,2016年的工作必须要有大幅度的调整和进步,特别是子公司和募集量上都设定了量化指标。不这样真是不行啊!老弟,这次北分出事之前,我只给北方总部下放了产品设计权,你知道之前包括魏总在内,有多少募集团队老大争着跟我要这个权利啊!可是黄总和杜总不好好珍惜,总搞一些低收益的项目不说,还得依赖集团既有的募集渠道。”吴伟群说着激动起来,不顾技师的抗议点上一根香烟,“你看过《三体》没有?到最后一些文明私自割据占用了很多空间,搞得整个宇宙都要崩溃了。在咱们鑫城财富的体系里也是一样,必须要讲规矩、有秩序,自私自利、只进不出可不行啊!”

“您别着急,黄总和杜总肯定不是自私的人。去年他们都非常辛苦,尽心尽力做业务,一年下来还是取得了不少成绩。”我连忙辩解道,“正好我也想跟您汇报一下我的想法。咱们募集速度的增长确实很快,但是去年年底南京项目的事已经给我们提了醒:募集社会资金去匹配高风险、高收益的产品是把双刃剑,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自毁长城。”

“咱们集团如果现在转型是有一定基础和经验的:我们一部有的项目已经使用过银行的钱,我听说大江也一直在募集使用银行资金。这个时候如果能丰富产品种类,抓住一些优质资产再去对接金融机构资金,把风险和收益预期双双降下来,发展会更加稳固、持久。去年集团的盈利状况应该还不错,咱们趁着家底雄厚的时候转型,是个蜕变重生的机会呀!”

吴伟群抽完一支香烟,又点了几杯果汁,半晌没有说话。我的劝说打动了他,还是他对我的执迷不悟很失望?我从来都没猜透过他的想法,这次也不例外。喝完果汁,他又把身体倾过来,耐心地说:“老弟,等咱们将来规模足够大了,你说的‘双降’肯定能实现。但是在目前这个阶段,没有那么容易啊!在资产端,现在竞争这么激烈,不做高收益的项目哪能满足利益相关方的胃口?在负债端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大江那头大多还是跟银行业务员的私人合作(其实就是飞单),真正能算作与银行的业务合作也就一两次,但是成本降低了吗?一点都没有——要么是付出风险溢价,要么花在打点关系上!”

“所以实际上金融机构的钱既不好拿又不好用,综合成本又不低,纯粹是鸡肋。咱们要转型也不可能一步到位,资产和负债就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啊!老弟,你说说看,对私募基金来说哪一端更重要?”

我犹豫了一下,回答说:“还是负债端吧!”

吴伟群一拍大腿:“没错!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这么重视募集、重视现金流的原因。我再问你,募集的成本重要还是速度重要?”

我支吾了半天,挠着后脑勺说:“应该都很重要吧!”

“老弟,当然是速度啊!”吴伟群的口气有些失望,似乎在叹息我怎么这么缺少悟性。“不管教科书怎么说,西方商业银行经营理念当中我最赞同的是负债管理理论。所有金融机构想要生存,靠的都是现金流嘛!就算咱们宇宙第一大行,如果停掉几天存款业务你看还能不能运转得开?只要资金进账速度不降,哪怕你有些失误和损失,长期来看也都会被源源不断的资金冲洗消化干净。”

“当然了,你说得很对,南京项目已经是个警告,用传统的募集渠道找来追求高收益的钱,逼着我们做高收益的产品,最后很容易出事。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鑫城宝推上线的原因。我考察了这个行业一年多,一直在找思路、找团队、找资源——哥哥可不是拍脑袋做决策的人啊!行业里头鱼龙混杂是正常的,新生事物出现些问题也是正常的,在我看来,p2p是最佳私募工具。等到鑫城宝成了气候,那会是10个、100个北分的能量!”

“我希望你明白,黄总和杜总一直生活比较优越,从来没有生存的压力,也就缺少一针见血地抓住关键问题的能力(这不是也在说我吗)。好在黄总多少有些醒悟了,还主动申请把‘918’搞大。你也得多帮着他和向总劝劝杜总和岳总,让他们看清本质啊!向总这个人真是既有本事又有思想,这不,他约我一会儿吃个饭,谈谈他们正在看的一个大型p2p平台股权转让的机会。”

“老弟,哥哥经营这么大个集团不容易啊,你得多理解、多帮助我。以后有什么事,咱们可要一条心、共进退啊!我今天跟你说这么多,是真心觉得你有能力、有资源,在咱们集团大有前途,南京项目的事让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哥哥一定会帮你,早晚把你打造成为金融街上的私募之王!”

07

1月15日是个星期五,同事们都早早下班了,可是心都在悬着:前一天吴伟群已经同意北方总部的高比例年终奖金发放计划,但是具体方案却非常难产。“阿杜”之间分歧重重,闭门协商数次仍没有最终敲定。为了做到完全背对背保密,我们的薪酬、业务提成和年终奖金的发放都是外包给人力资源公司完成的,指令都是由“三巨头”直接发出。因此,直到那天下班,大家能否在当天拿到奖金、能拿多少,都没有一丝消息透露出来。

那天晚上我和小何在京滨饭店住下,准备第二天在我家周边转转,熟悉一下我在北京生活了将近20年的环境。吃完晚饭,我们依偎在被窝里看《橘子郡男孩》。这是一部十多年前的美剧,讲述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橘子郡两对高中生及其家人的生活,整部剧充满了阳光、海滩和俊男靓女。我们俩都很喜欢女主角玛丽莎,她美丽、柔弱、善良,特别像小何。

看到剧中的激情片段时我问她,每次和我在一起夜不归宿怎么向爸妈交代?她说这还不简单,去闺密家了呗!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原来我在你心里只是个闺密!她扑哧一笑,倒入我怀里:有这样的闺密吗?我心头一热,在她背上吻起来……

就在这时,我们俩的手机短信提示音同时响起来。我迫不及待地放下小何,打开手机,入账提醒短信里的数字是:48375.6元。虽然这笔钱没有之前任何一笔业务提成高,但仍然相当于我三个月的薪水,但后来亦山哥告诉我,这个数字只比“阿杜”和三个业务部门总经理的低!我欣喜地转过身,却看到小何轻叹一声,低头不语。哄了好一阵她才告诉我,她的奖金只有7000元出头。我有点惊讶,转而替她难过,赶紧安慰她说,我的就是你的呀,你想买什么直接拿我的卡去刷!她淡淡一笑,一双大眼睛望着我,流露出一丝忧伤,说出了一席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猪头!我不是想买什么东西,我只是想知道公司领导认为我做了多少贡献、创造了多少价值,或者说就是我在公司领导眼里值多少钱吧。这次发的钱比平均数低很多,我也就清楚答案了。我也能理解:一个中后台部门的出纳,年纪小、资历浅,‘阿杜’是不会关心在意的。其实吧,到公司之前我根本不懂金融,现在也只是一知半解。不过来了以后我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金融企业怎么衡量一个人的价值呢?如果只看给公司挣了多少钱,那不就是鼓励大家冒险吗?那这个游戏规则就太危险啦!”

“想这么多,是因为我也想在公司有好的发展。但是我没有什么资源,更没有争强好胜的性格,不可能转到业务部门,也永远都做不到陈总那个份儿上。那么我在这么大一个私募基金里的发展机会在哪里呢?我觉得公司要是能更全面地评价人的价值就好了。像在平时,我们部门和合规部加班都不比你们业务部门少,对公司的正常运转同样有很大贡献,只不过没有直接创造利润罢了,但是我们也应该得到公司认可呀!”

真没想到,一向安安静静、似乎与世无争的小何竟然有这么多的思考和感悟!她说得没错,在鑫城财富,除了赚钱没有其他任何价值。想在庞大的影子私募大军中脱颖而出,唯一的办法就是比别人为公司赚到更多的钱,这样才能得到领导的赏识,晋升更快,掌握更多资源,并且自然而然地赚到更多的钱。不用说,只有业务部门才有这样的能力和机会。

这恰恰与国际金融机构发展趋势相背离。

2008年美国次贷危机爆发后,很多著名投资银行、保险公司和对冲基金已经认识到单纯的业绩导向和金钱文化存在巨大缺陷,并开始从制度上和文化上进行变革。例如,不少机构开始从业务部门选调人员到风控部门工作,并拉平两个部门的薪酬待遇。这就使风控部门能够留住具有实战经验的人才,运用其丰富的实操经验迅速有效地衡量风险和收益,使之达到动态平衡。

中国银行业更是早在2003—2004年进行股改、引入战略投资者,在上市的时候就对组织架构进行了调整,普遍开始设立首席财务官、首席风险官,强化财务体系和风控体系的专业化和独立性。保监会则在2006年发文要求保险资产管理公司引入首席风险官制度,以便及时防范和化解重大风险。中国证券业协会也在2014年制定了《证券公司全面风险管理规范》,要求证券公司任命首席风险官,并建立健全授权管理制度,确保前、中、后台相关部门之间相互制衡、相互监督。

中国的影子私募显然还没有这样的意识和机制。在这个行业的大多数公司里,合规、财务等岗位只是业务部门的辅助角色,是私募产品发行流水线上的一个螺丝钉,经常会被要求按照业务人员的意志提供意见或服务(我自己就干过无数次),缺乏独立性甚至专业性。这个问题在鑫城财富深圳总部尤为突出,各种重大会议都成了吴伟群的一言堂,没有人敢挑战老板的权威。北方总部情况要好得多(多亏了杜叔叔),但是在2016年年初的领导层纷争之后,“保皇派”路线占据上风,阿玛尼对项目的直接干预越来越多,小何这样微弱的声音进一步被淹没在我们这架私募机器高歌猛进的轰鸣声中。

在1月15日的那个夜晚,一向在女孩子面前嘴笨口拙的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小何的问题,也不知道该怎样抚慰她,只好把她搂过来,用我的身体温暖她那颗冰冷的心。

我和小何度过了一个轻松惬意的周末,直到周日晚上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回到家,我照例给亦山哥发了个微信,问他周一早上的业务例会要准备哪些内容,却没有得到回复。快到11点了,我给他打手机,没人接。

亦山哥的周末生活虽然总是丰富多彩,但是只要和工作相关的事他都会及时处理,从不会拖延或遗漏,所以这还是我们共事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不过我也非常理解,毕竟我们处在新年刚过、临近春节的业务淡季,大家经历了非常压抑的一周,又刚发了年终奖金,也许他周末玩得有些嗨吧!本来最近也没多少业务进展值得汇报,最后我决定让淑玲随便写写了事。

1月18日星期一,北京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摄氏度,冻得人不想起床。早上我出门晚了一些,又错误地选择了专车,结果在周一早高峰中堵了整整40分钟才从三里河赶到金融街。慢慢悠悠登上中国人寿广场的电梯时,我已经迟到了15分钟。

走下电梯,只见公司的玻璃大门大敞四开,前台的小姑娘并不在座位上,手提包却放在非常显眼的位置。好一个空城计呀!我暗暗发笑的同时走进前厅,却吃了一惊:从门口望进去,“平民区”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我快步向前穿过走廊来到“老板区”,“阿杜”的房间和储藏室也都空无一人!

这时我已经感觉到后背冒出冷汗,突然想起电影《香草的天空》里的片段:汤姆·克鲁斯饰演的男主角做了一个噩梦,在梦里整个纽约人去楼空,他一个人绝望地在空旷的时代广场上飞奔着……

我突然想到小何,赶紧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跑向财务室。熟悉的铃声在前方响起来,我心头一喜,穿过空荡荡的“富人区”冲进财务室一看——老天啊,房间里不见芳踪,只有她的手机躺在桌子上,倔强地唱着迈克尔·杰克逊的老歌《你不孤单》。

我完全无法解释眼前这一切,站在财务室的门口彻底愣神儿了。因此,当不远处大会议室的门突然打开时,我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只见两名手提大衣、身着制服的警察从门里走出来,后面是“三巨头”,低着头、拖着沉重的步伐从我身边经过,一言不发地陪着警察走进小会议室。好像没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糟了,出大事了!看到阿玛尼脸上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我瞬间从恐惧转换到忧虑,眼前闪现出无数种可能性,大脑快要超载了。过了片刻,同事们陆续从门里走出来,个个脸上惊魂未定。终于等到亦山哥的身影,他习惯性地正要点烟,抬头看到我,便放下打火机,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晓波,向小强不在了。”

真不愿意再次回顾整件事情的经过。简要地说,那是在1月15日的晚上10点左右,也就是在我和小何卿卿我我的时候,向小强带着老婆从电影院出来,在地下车库与别人发生剐蹭。之前晚餐时他喝了些酒(他总说“没人在金融街查酒驾”),一出事控制不住情绪,跳下车大声咒骂对方车主。没想到从那辆车里跳下两个毛头小伙,其中一个二话不说一刀刺向他的颈部!

在爱人的怀里,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整个北方总部都笼罩在悲伤的气氛之中。无论关系远近,一个朝夕相处的同事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简直让人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直到后来我离开鑫城财富,他的办公室都一直空在那里,接替他职位的程霞就是不肯搬进去,似乎期待着有一天房间原来的主人还会回来。

我无法用文字描述失去独子的向父向母是多么悲痛欲绝,我唯一一次见到他们是老两口到公司收拾向小强的私人物品。程霞和后来二部选调来的项目经理汪晨迎把他们接上来,一起走进向小强的办公室。老太太猛然间看到柜子上儿子身穿西装、意气风发的艺术照,立刻扑上去把照片抱在怀里,大声哭喊着瘫倒在地。程霞连忙上去安慰老人家,结果话未出口,泪已先流!不一会儿,两个人竟然一起抱头痛哭起来,最后杜叔叔和亦山哥一起劝开二人。那真是一个让每个在场的人都心碎的时刻。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和旁边的几个同事也都默默流下眼泪。听着向母撕心裂肺的哭声我暗自发誓: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更要关爱父母,绝不让他们伤心难过!

在意外发生之后,“阿杜”是最早得知消息的,杜叔叔在周日清晨又依次通知了高腾、程霞和亦山哥。按理说这件事与亦山哥并无直接关系,但是他表现出真正的绅士风度,从早到晚一整天都陪在这几个人身边协助处理善后事宜。在1月22日,也就是向小强的“头七”,亦山哥给北方总部全员发送了一封悼念信,我把这封电子邮件打印出来,珍藏在抽屉里。

各位同事:

七天前,我们失去了一位同事,这是我们鑫城财富大家庭的巨大损失,我们将永远记住他!

我想,可能很多人和我一样,在此之前没有亲身经历过类似的事件,也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只有事到临头我们才能深切地感受到世事无常、人生短暂!

大家都知道,在公司里我和他并非密友。但正如爱因斯坦所言:个人的存在都是宇宙这个整体的一部分。我们自以为与其他人和物是分离的,其实这是一个错觉的监狱,会把我们仅仅限制在对最亲近的少数人的爱里。尼古拉·特斯拉也说过同样的话:每一个生命都是推动宇宙运转的引擎,虽然它看起来只能对周遭事物产生影响,但实际上这种影响的范围却是无限大的。要知道,组成我们身体的原子也是宇宙的基本组成单元。因此,我在宇宙,宇宙在我;我是人人,人人是我!

当然了,每个人又都是独特的、不可复制的。物理学家争论有多少维度、多少宇宙;在我看来,每个人就是一个维度,每个人就是一个宇宙!当一个人离世,就意味着一个宇宙的关闭。也许他还在别的地方以某种形式存在,但是与我们的心智已再无交集!我们眼前的这个宇宙还在膨胀阶段——也就是说,别的天体都在离地球远去,就像所有的亲朋好友终将离我们远去一样。既然如此,我们现在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珍惜彼此呢?

我总觉得现在有些人活得像狗:世事巨变,看不明白;脚步匆匆,停不下来;缺少尊严,活不舒心。他们缺乏信仰,迷失自我,没有底线,充满戾气,就像这次事件中的两个小青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学会保护自己,与人为善;能忍则忍,得过且过;切莫一时冲动,后悔莫及!能在金融街工作,我们已经属于这个社会里境遇不错的人群,应该有一颗感恩和知足的心,而不是处处与人计较。逞一时之勇、胜口舌之争,于我何益?

这些话的意义不在于批判,而在于反省。我们应该从悲剧中汲取力量,从而活得更加明智和从容,能够像史铁生说的那样:镇静而又激动地欣赏生命过程的美丽与悲壮!

愿逝者安息,生者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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