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亦山哥略显沮丧。淑玲向我问明情况,安慰我们说:“你们能说服向总已经很了不起了。杜总如果实在不同意,也就失去两票而已。按照现在的局面,咱们手里还有三票呀!”
亦山哥点燃一支香烟,无奈地看着淑玲:“傻姑娘,你怎么对公司政治一点都不开窍呢?我跟你们说,人和人之间都有一个‘感情值’,关系好,这个值就高;关系差,这个值就低。你和别人的每次互动都会影响这个值。想在一个地方生存,你就要尽量提升和绝大多数人——特别是关键人物——的感情值。我和老杜形同师徒,算是‘感情值’比较高的;但是上次我力劝他同意‘918’过会,是硬生生让他做出违背意愿的决定,已经耗费了不少数值。如果这次颐和资产项目强行上会,也许最终是能通过,但是我和他之间一直以来相互支持的默契将会荡然无存,‘感情值’会彻底用尽,甚至变成负数。你们觉得为了一个项目值得吗?”
我和淑玲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在我心中,杜叔叔是个长辈,是家里的朋友。可是亦山哥对他们二人关系的剖析让我在反思后第一次意识到杜叔叔和我的关系也已经发生了变化:公司有公司运转的规则,在这里,所有人之间的关系首先是同事。杜叔叔是coo,是我们的领导,是业务和思想上的领路人,我不能再想当然地把他当作叔叔看待。推而广之,其实我和亦山哥、淑玲也是一样,在生活中我们可以亲如一家人,但是在工作中我们就是并肩奋斗的同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往往非常微妙,做出这样的区分对大家都是一种保护,也是职业精神的体现。
于是,我们不得不忍痛暂时放下颐和资产项目,转而集中火力猛攻宜兴项目。好在后者模式非常传统,大家一看就懂,规模又很小,亦山哥几个电话打出去,袁宁包销部分之外的几千万元转眼就被几个子公司瓜分干净。因此,当时间来到2015年12月下旬,一部也抢在年底前完成一单,我们拿到了一笔久违的业务提成。虽然在颐和资产项目上留有遗憾,但也算聊以慰藉吧!
对于私募基金来讲,每年的12月到来年2月是淡季,一是因为年底商业银行为了冲量揽储力度很大,可以给出较高的短期利率,把一些大资金吸引走了;二是因为人们忙于年底收账和回家过节,投资热情较低。因此,到了距离新年只剩10天的时候,公司里早已没有了工作气氛。阿玛尼已经连续好多天没出现在办公室,有人怀疑他已经提前休假;亦山哥和向小强的步调出奇地一致,都是上午10点多到办公室晃一圈,午饭时间就不见踪影;太祖交了个女朋友,竟然开始去金购的金融家俱乐部健身了,看来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呀!(但是这家伙翘班去健身竟然还发到微信朋友圈里……)不知是因为亦山哥的若即若离,还是因为失去太祖的纠缠,马楠楠似乎最近很失落,前几天绊了一跤还崴了脚,请病假在家休息。我和小何也难得获得了很多私人时间,我带她吃遍了中国人寿广场周边的饭店,她带我逛遍了西单的大小商场。
正当同事们都在准备欢度圣诞和新年的时候,吴伟群和陈巧娟意外地出现了。
05
那是在2015年12月22日星期二,我和小何、太祖一起吃完午饭,懒洋洋地走回办公室,太祖在19层电梯口与一边打电话一边进电梯的吴伟群撞了个满怀。站在吴伟群身后的是杜叔叔和陈巧娟,两个人都行色匆匆,几乎无视我们的存在,陪吴伟群大步走进电梯。
到了下午3点多的样子,阿玛尼满头大汗地冲进公司(这可是在大冬天啊),大声问前台女孩吴总回来没有。得到否定回答后,他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回到自己办公室。仅仅过了两分钟,吴伟群、杜叔叔和陈巧娟也默默走进公司,直奔阿玛尼办公室而去,在“平民区”留下一阵窃窃私语:好久没有看到吴伟群和陈巧娟了,而且这还是老板第一次和北方总部的“三巨头”聚首,看样子出大事了!
接下来的48个小时里公司气氛非常紧张,“四大天王”在公司里进进出出,除了让高腾安排吃饭和来往接送的车辆,几乎不与其他人接触。看得出来,他们要么正在酝酿一件大事,要么遇到一个大麻烦。同事们多多少少都有些惴惴不安,太祖和向小强分别尝试从吴伟群和阿玛尼那里问到些消息,但都吃了闭门羹。
最终还是亦山哥了解到了准确信息:就在阿玛尼接受了吴伟群的邀请筹备设立北方总部之后不久,他介绍一个其他私募基金的项目给吴伟群。这是一个南京的地产项目,6个亿,期限2年(2014年1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年化利率24%(半年付息一次)。那家私募基金为了应对兑付危机,想把这个项目转让给鑫城财富。只要吴伟群点头,他们还愿意自掏腰包多给2个点作为救急酬劳,使收益变得更加可观。如果按照常规,吴伟群是不会看上少于一年期的项目的,更不会做接盘侠。但这毕竟是阿玛尼推荐的第一个项目,吴伟群肯定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而且项目土地价值比较高、抵押率低,融资方万一还不上钱就卖地好了,再说还有超高点位的眼前利益呢!
于是,在老板的亲自督促下,鑫城财富这架庞大的融资机器开足马力飞速运转起来,仅用一个半月的时间就募集来6个亿。正好赶上6月末融资方按时结清上半年的利息,鑫城财富的资金从7月1日起息,接手最后六个月的时间。
可是买家永远不如卖家精。脱手这个项目的私募基金一定是看到了我们没有发现的什么苗头才哭着喊着想倒手给我们。就在12月16日深圳总部项目部想找融资方确认还款具体安排时,突然发现对方实际控制人已经失联!
吴伟群大惊失色,第二天连忙带着陈巧娟和项目经理飞到南京处理危机。还是袁宁的老爸厉害,不到三天时间就找到了跑路的老板:原来这个家伙嗜赌如命,以项目名义借入的资金有一半都没有用于项目开发,而是被他输在了澳门和越南的赌场。眼看还款期限临近,他干脆跑到乡下亲戚家躲了起来。
人找到了,真相也清楚了,钱却没有了。吴伟群通过袁家的关系找来了江苏省内几位知名企业家和有意在南京拿地的大小十几家开发商,在连续30个小时里和它们展开“车轮大战”,逐一谈判。所有人都对项目地块很感兴趣,但是报价都不高,很明显想趁火打劫,以最小的代价拿到土地。
吴伟群一看这样不行,干脆请袁家帮忙在朋友圈筹钱,遭到老袁总婉拒:出人、出力都没问题,但是不太可能出信用、出金钱。陈巧娟在老板授意下发了一顿飙,发誓说如果袁家不帮到底,将来出了事袁宁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人家老袁总可是老江湖了,才不吃这一套,直接拂袖而去。眼看在当地继续逗留也无大用,吴伟群便留下项目经理,自己和陈巧娟飞到北京找“阿杜”商量解决办法。
事后看来,南京项目暴露出深圳总部很多问题:首先是风控机制形同虚设。深圳总部的管理制度和水平其实还不如我们北方总部,他们没有一个人拥有杜叔叔的经验和理念,甚至连评审会机制都没有,每个项目只是逐级上报,最终的取舍全凭老板一人的好恶决定,随意性太强。别看他们各种制度文件做得非常漂亮,但实际上绝大多数规定一天都没有认真执行过。
其次是业务部门“劣币逐良币”,普遍能力不强。老板的独断专行造成他们的项目经理经常换人:自己没有决策权和成就感,有能力的人得不到发挥空间纷纷出走,最后变成最听话的人才能在公司生存。这些人当初也不想一想,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好的地产项目不去找银行融资(正确答案是公司老板有不良信用记录)?他们甚至连简单的尽调都做不好,连最基本的资金使用情况都没有摸透,被人家一个小小的财务(90后小姑娘)骗得团团转。
第三个问题也随之而来:投后管理不到位,缺乏监管能力。事后大家才知道,他们业务部门平时只是打打电话,出差去南京时才会想起这个项目。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到公司或工地去看看,只是把融资方老板叫出来请他们吃饭、泡夜店,在喝得半睡半醒间顺嘴问两句最近的进展而已。其实这也是私募机构面临的通病:不论人员是否尽职尽责,我们都缺乏正规金融机构的风控能力和手段,单凭自身能力很难搞清融资方的资金使用情况和公司运转情况。
最后也是最可怕的一点:吴伟群竟然也收黑钱!跑路老板被发现后,吴伟群并没有将他移送公安机关,因为现阶段还需要他全力配合解决兑付问题。这家伙有次趁吴伟群不在场告诉其他人:当初吴伟群个人还向他额外索要了1个点才最终答应接盘!
亦山哥是怎么知道这些详细情况的呢?我猜是陈巧娟对他和盘托出,但他一直没说,我也从来没问。他只把这些信息告诉了陈律师、淑玲和我,但是第二天全公司上下都知道了(我发誓除了小何我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全公司上下顿时军心浮动,人人自危。这可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危机啊!
那么我们到底面临多大的风险敞口呢?“四大天王”算了一笔账:深圳总部和北方总部的注册资本分别号称10亿元和2亿元,实际到位都只有1000万元。鑫城财富成立三年来收取的管理费应该在1.95亿~2.15亿元,但是扣除业务提成和销售提成、年终奖金、运营成本、新设子公司注册资本等,两个总部账上实际上应该所剩无几,估计顶多凑出2500万元现金。2015年鑫城财富的日均募集能力在1300万元左右,尚未完成募集的产品有四款,如果把这部分资金截留(从其各自对应的产品账户中抽调过来),截止到30日,保险点说能挪来2.6亿元。而不到一周以后,鑫城财富需要兑付的是客户6个亿的本金,加上最后6个月的利息3600万元,资金缺口还有差不多3.5亿元!公司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一周时间里通过内部造血筹集这么多资金,只好将眼光投向外部。
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资产管理公司。中国有四大资产管理公司均成立于1999年,最初成立的目的是为了收购、管理和处置四大国有银行的不良资产。到2009年前后,随着政策性任务的逐渐完成,四大资产管理公司开始商业化转型。截至2014年年末,四大资产管理公司的总资产达到5444.3亿元,净利润达121.4亿元,已经发展成为多牌照金融巨头。通过在投行时建立的工作关系,杜叔叔找到了其中两家不良资产业务的负责人。经过紧急磋商,两位负责人给出了完全一致的答案:初步判断是个可以接手的项目,但是公司决策流程非常规范,12月31日之前绝无可能完成内部审批。兑付如救火,晚一天都是不可接受的毁灭性事件,“四大天王”只好放弃对四大资产管理公司的希望。
接下来阿玛尼建议去找民营信托公司:他说这类公司资金使用灵活,而且都有大大小小的资金池,出资速度和能力应该不是问题。不过时间已经来到12月24日下午,金融圈人士都在准备过平安夜,这个时候找人谈工作未免太不通情理了。但是谁让我们平安夜里不平安呢,“阿杜”只能硬着头皮给信托公司的熟人打电话。遗憾的是,得到的反馈让阿玛尼的幻想破灭了:出于合规性要求,信托公司最快也需要两周的时间完成内部审批,这还是在土地抵押手续变更顺利的前提下。吴伟群很懊悔没有在刚发现问题时就找信托公司,不过毕竟任何公司的审批结果都不是板上钉钉,即便当时第一时间联系仍然面临很大的不确定性。
信托公司尚且如此,看来正规金融机构可以被集体排除了。这时,吴伟群想起了通过石家庄项目认识的张总和严总。
06
吴伟群一个电话,张总和严总就在圣诞节的中午时分赶到了金融街。这天空气质量指数又快爆表了,但节庆日里这条街上的饭店依旧爆满。订餐已经来不及了,“四大天王”也知道事情已经走漏风声,干脆不再顾忌,请他们直接到公司的大会议室,让高腾搞了几份吉野家的外卖边吃边聊。
吴伟群把我也叫了进去。跟他在一起经过了这么多事情我已心如明镜:专业上的谈判根本不需要我参与,此刻我在屋子里存在的意义就是做一面招牌,向两位土豪展示这家公司里有资源、有背景而已。
张总和严总一见面果然十分客气,主动绕过长条桌与我握手。寒暄几句之后大家匆匆扒拉了两口盒饭,随即进入正题。
张总的口气非常谦卑:感谢吴伟群上次的鼎力支持,双方合资的鑫城财富河北公司正在筹备当中,不知这次有什么可以效劳?阿玛尼向两位来宾详细介绍了南京项目的情况,希望得到他们的资金支持渡过难关。鉴于他们也做过房地产开发,如果愿意接盘那就最好不过了。
张总首先表态:“昨晚吴总电话里已经说了个大概,我和老严一听就知道是好项目,所以早上饭都没吃就赶紧过来了。有两点咱们可以上来就说清楚:第一,钱我们是有的。今年经济不好,我们担保和小贷业务都收缩了,不想承担太大风险。不过吴总也知道,我们在河北的担保圈、‘小贷’圈还是有点名气的,不能说一呼百应吧,至少凑十亿八亿的不成问题……”
这分明是在吹牛:上次为了区区6000万元还要找我们帮忙,现在凭什么夸下海口?不过,我看到吴伟群竖耳倾听,眼里放光——在这么急迫的形势下,他也考虑不了那么多了吧!
只听张总继续说道:“但是第二呢,我们在南京人生地不熟,房地产开发肯定是不会自己做了。只要条件能谈妥,还是作为借款给你们去兑付吧!兄弟,你们到底需要多少钱?”
吴伟群不愿多借,只要凑够兑付缺口即可,报出了3.5亿元的底线。
张总和严总小声商量了一下,回复道:“这个金额没问题。想借多久?”
“借款期限不超过3个月,可随时提前还款,怎么样?”吴伟群问道。
张总皱了一下眉,严总问利率是怎么考虑的。
吴伟群看了看陈巧娟,后者端起手中的笔记本电脑说道:“严总,我们做了测算,根据我们现在的承受能力,可以接受年化20%。”
严总听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张总也跷起二郎腿不断地冷笑:“各位,要是我们自己有这个钱,月息2分5就给你们了,算是感谢吴总上次帮忙的一个友情价。问题是我们手头没这么多,这个钱肯定是要找同行借的。严总现在借进来的钱都要4分左右,你们只给年化20%,哼哼,差太多了吧!”
严总也附和道:“是呀,鑫城财富这么大的公司,4分息借三个月不成问题!而且这么好的项目,你们用不了两个月就能找到下家,实际上付不了多少利息。”
我心算了一下,顿时吓呆了:如果按照这个利率借三个月,利息就是4200万元!就算整个集团平均每单业务能净赚3%(深圳总部比北方总部狠多了),需要做14个亿的业务才够支付这笔利息!2015年集团的募集金额不到50亿元,相当于30%的业务都白干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张总和严总来找吴伟群要那6000万元:我们的成本再高也比他们那个世界便宜!
陈巧娟当然据理力争:“张总、严总,现在大家都准备过年了,这个时候卖地可不容易,对不对?而且现在很多人都在等着捡便宜,出价很低,我们搞不好真的要花两三个月的时间才能成功脱手。所以4分确实太夸张了,这个利率借十天半个月还行,借三个月真要把我们压垮了,鑫城财富再家大业大也承受不起的!”
阿玛尼也来帮腔:“我们现在是有点困难,但是咱们双方正在设立河北公司,都是合作伙伴了,那就共渡难关呗!以后在河北公司里多给你们让些利不就完了!”
“黄总说得很对!”吴伟群摆出一副慷慨大度的样子,“我现在就向你们承诺:只要现在把利率降下去,减少部分以后都用我们在河北公司的利润来补——赚了钱给你们优先分配,什么时候补齐,什么时候我们再参与分配!”
我发现坐在旁边的杜叔叔紧紧攥了一下手里的签字笔又放开了。河北公司将由北方总部与张总、严总共同出资设立,吴伟群金口一开,割让的其实是北方总部的利益——谁让阿玛尼是这一切的导火索呢!但在生死存亡面前,签张空头支票也不算什么大事了。毕竟河北公司还没开业,赢利还得有一段时间,眼前并没有什么损失。我想起亦山哥的那句话:尚未得到,何谈失去?
张总说要上个厕所,严总也陪着一起出去了。5分钟后,两个人一前一后重新回到大会议室。严总直接对吴伟群说道:“兄弟,这个事还真难办。刚才我们也说了,同行的4分息是一分钱也不能少的,我们也是小本买卖,想帮你们垫也垫不起呀!有两个办法你们看怎么样:一个是我们俩凑5000万元,这部分只收2分5;剩下3个亿还得要4分——这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另一个是干脆你们少借点,给客户延期兑付。其实你们完全可以拖一拖嘛,现在有的信托产品都延期三个月、半年的,很正常!”
张总也劝道:“就是!融资方跑路也不是你们的过错,跟客户好好解释呗!退一步海阔天空,干吗把自己逼得这么苦!”
我相信他们俩是出于好意才这样劝我们的。不过,在这个时间点,第二个办法恐怕会成为鑫城财富的不归路——
在2015年年底的时候,私募基金跑路已经成为一个严重的社会现象,不仅在投资者间引发恐慌,也引起全社会的关注。11月23日,基金业协会公示了首批12家失联或异常的私募机构,表明行业监管机构对这一问题的高度重视,也触动了很多人的神经。12月初,募集规模达500亿元的e租宝出现兑付危机并曝出多种违法违规行为。12月15日,在全国282个城市设有分支机构、分公司总数达500家的申彤集团(大大集团母公司)曝出兑付危机,进一步严重打击了老百姓对各类线下和线上私募机构的信心。
听太祖说,进入12月鑫城财富的募集速度也有一定幅度的下降,各地子公司不同程度地出现客户要求提前兑付的要求。李帅帅这个时候已经脱离“大保健部”加入募集团队,他也反映这两个月募集难度大大增加。好在鑫城财富一直以来声誉卓著,从未出现兑付困难,在同行业中受到的冲击还算有限。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第二个办法:客户正处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脆弱时期,延期兑付的方案一定会成为他们信心崩塌的起点,恐慌会迅速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至于第一个办法,只不过减少了200多万元的利息,实在是杯水车薪。不过吴伟群稍加思考,突然问道:“如果按照你们的算法,我们借1.5亿元,利息总数大概就是1500多万元,对吧?”
闻言,鑫城财富的人都有些吃惊:难道吴伟群真准备延期兑付?
张总却爽朗地笑起来:“兄弟不愧是豪杰,一下就转过弯来了。1.5个亿没问题,对我们来讲,少借出一些还更安全呢!”
吴伟群也笑了:“老张啊,我的意思不是延期兑付,另外2个亿,我另找办法解决。”
是不是当老板的总要留有一手最后才拿出来?如果吴伟群能解决2个亿,我们的压力就大大减轻了。他怎么不早说出来呢!难道要把大家逼到极限他才出手?
张总和严总也倍感意外。我猜他们俩肯定认为这次自己是以救星的身份来到公司的,如果吴伟群自己能解决掉大部分资金缺口,他们的重要性就大大降低了。
杜叔叔反应最快,率先回过神来:“张总、严总,如果是这个金额,你们还需要什么条件?”
张总对严总使了一个眼色,严总随即对我们说道:“那好啊,我们就谈谈条件吧。一般来说,我们小贷公司是不做异地抵押的——刚才也说了,我们在南京人生地不熟嘛,对项目没有控制力,所以光把土地抵押给我们还不够。”他停下来想看看我们的反应,不过看到没人接话,只好清清嗓子,说出了最后的条件,“你们还得把鑫城财富集团公司51%的股权质押给我们。”
07
这两只“秃鹫”原来在这儿等着我们呢,什么感恩、什么友情、什么兄弟,在利益面前全是“浮云”。他们的野心竟然如此赤裸裸:想用区区1.5个亿控盘鑫城财富!
我当时并不清楚公司的盈利水平(即使到今天,真实数字恐怕也只有吴伟群和陈巧娟才知道),但非常清楚的是:张总和严总想控制鑫城财富绝对不单单是为了得到每年的利润,他们看中的一定是这家公司的募集能力。担保和小贷公司不能吸收公众存款,只能依靠股东投入和利润留存不断累积。而鑫城财富以最高不超过20%的成本每年募集资金达50亿元上下,如果为其所用,中间的利差惊人!对方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但是兑付在即,我们的选择似乎也不太多,老板会接受城下之盟吗?
只见吴伟群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老张、老严啊,我们集团的股份也多元化了,我回去征求一下其他股东意见,回来咱们再商量,好吗?感谢你们大老远跑过来雪中送炭,我会记住的!”
张总和严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交换一下眼神,起身告辞。他们的离开标志着我们又失去了一个救生筏,而河北分公司的事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我代表公司送完客人回到大会议室,只见吴伟群和阿玛尼手里拿着香烟,低声交流着什么,杜叔叔和陈巧娟都在看手机,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屋子里混合着雾霾、香烟和失望的味道,真是“愁云惨淡万里凝”啊!在我这个刚入行的年轻人心里,“四大天王”都是神一样的存在,金融圈里就没有他们办不成的事。而此时此刻,我第一次看到他们一筹莫展的样子,不由心惊肉跳:难道公司真的难逃此劫吗?
吴伟群也意识到屋子里士气低沉,故意大声对大家说:“彭总马上到公司了,他说有个思路要跟我商量,我跟他谈完咱们再议。”
不知彭总是何时来的,也不知他是何时走的。吴伟群再次叫我过去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我敲开大会议室的门,“四大天王”一见我进来突然停止交流,阿玛尼和陈巧娟起身走了出去,吴伟群和杜叔叔让我坐到对面。杜叔叔出人意料地说道:“晓波,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原来,我们寻找南京项目买家的时候发现项目隔壁地块的开发商是北京的,好像还挺有背景,当初曾经有意两个地块一起买下,但是我们那个融资方没答应。吴伟群把这个信息告诉彭总,彭总打了几个电话就问清楚了:这个开发商名叫詹斌,39岁,是北京最著名的“公子”之一,父亲是位赫赫有名的大商人。他在国企干过几年,之后单飞,在地产界和金融界做得风生水起,年纪轻轻已经是富豪榜的常客。如果能请他出手接盘,似乎我们解套的概率较高。彭总说自己并不直接认识他,但却告诉吴伟群我可以帮上忙——我老妈曾经调研过詹总父亲的公司,到现在他们公司的官网上还有她老人家的照片呢!
我马上给老妈打电话说明情况,请她帮忙联系。她一口答应下来,却迟迟没有找到人。看来在圣诞节的晚上,拥堵的不仅是交通,还有信息。
这样一来,我只好在公司陪着“四大天王”等消息,放了小何鸽子。好在平安夜跟她在金城坊街的羲和小馆吃了饭,又去金购的首都电影院看了《恶棍天使》,过得非常开心。美中不足的是总有电话打进来找她,每次都是被她直接挂掉。不用说,一定是王一萌还在骚扰她。不过既然她人在我的身边,我和那小子之间胜负已分,还是给她一些私人空间,自己去处理吧!
8点刚过,老妈的电话终于来了:詹总在美国,委托公司的王律师与我们先沟通。不过王律师也在外地过圣诞节,最快周日晚上才能见面,现在只能先给我们发一个问题清单。
那个周末过得非常忙碌和压抑。吴伟群和陈巧娟带着陈律师和我准备问题答复,熬了两个通宵;“阿杜”分头去找其他私募基金和私人投资者。到了12月27日晚上11点半大家在首都机场旁边的希尔顿酒店大堂吧碰头时,“阿杜”毫无进展,吴伟群和陈巧娟也没有想出其他办法,眼前只能寄希望于王律师了。
首都机场的飞机晚点是出了名的,特别是在周末晚上的进港航班。等了一个多小时,我们终于盼来了王律师。脱下黑色大衣,这个高个子男人的着装让人眼前一亮:一身海军蓝西装三件套配浅灰色衬衫,把商务和休闲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特别是西装外套有一个收腰设计,款型非常修身,很好地配合了王律师修长的身材,还带给人一丝年轻时尚的气息。真想不通他在度假的时候为什么还会带着这样一身装束,也许这就是律师的职业病?
交换过名片,王律师单刀直入地索要问题答复,然后进入忘我的境界,认真地审阅起来,我们5个人则在一旁焦急地等待。15分钟后他才抬起头来,评价道:“答复准备得很充分,我觉得很有说服力。想必你们也都知道我们的地块就在你们隔壁,我们对周边的情况比较熟悉,最近也比较看好当地市场,准备继续拿地。所以我们接手会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总之,我会建议詹总收购你们的项目。”
阿玛尼大喜过望,兴奋地搓了搓手,王律师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说:“不过,你们的项目也并非毫无瑕疵。周围整个片区都是成熟的住宅小区,只剩下我们这两块地没有动。你们这块的原开发商花了两年多的时间都没盖到地面(正负零),如果这次再出事,没准区政府会考虑收回土地。”
其实他的话是有漏洞的,可惜我们都不是地产行家,当时被他给唬住了。
“你们那块地也没有开发,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呀,是不是?”陈巧娟顺着他的思路反驳道。
“当然不一样了。你们跟区政府熟吗?”王律师一句话又把我们噎了回去。这时大家肯定都想到袁家的关系兴许能帮上忙,可惜吴伟群情急之下不择手段的做法得罪了人家。此时此刻他一定很后悔把关系搞僵吧!作为一个“太极大师”,这恐怕是他在人际交往当中少有的失误之一。
王律师继续敲打着我们:“从现在到12月31日只剩下4个工作日了,不管你们跟谁谈成,能保证在4天时间里办完土地抵押手续吗?这项工作一般要1~2周时间的。如果我们去办,只要两天。”
是呀,不管谁出钱,土地抵押一定是先决条件。王律师说得句句在理,似乎此刻他们是我们唯一的救世主。做足铺垫,他终于摊牌了:“所以不妨这样操作:我知道你们鑫城财富实力雄厚,自己凑上一半兑付资金应该不成问题吧!那我们就先出3个亿帮你们解决另一半,然后土地交给我们开发,后期项目利润五五分成。”
这是个新思路。有了这3个亿,我们应该能够解燃眉之急。但是往后依然凶多吉少:其余3.36亿元的兑付资金要动用公司全部家底并且截留至少2个多亿的募集资金,先不说违规的问题以及会给各个子公司带来多少运营上和心理上的影响,单单还这笔钱就是一个巨大的负担,附带的高息还会让雪球越滚越大。即使这个项目很优质、后续开发利润丰厚,但什么时候才能拿到这部分收益呢?政府一般要求结构封顶才会给预售证,我们的项目从地面到30层封顶最少还要半年时间,到时候市场状况谁也不能保证。就算销售再火爆,我们分到钱也还有个过程,里里外外搞不好一年时间就出去了!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只能企盼募集规模继续扩大,支撑住借新还旧的游戏……说到底,王律师的这个方案只是死刑缓期执行罢了,真是细思极恐!
阿玛尼琢磨了几分钟,眼神突然黯淡下去,连续睡眠不足使他的脸色更显苍白。背负的心理压力太大,搞得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他这几天也频频失态。杜叔叔一声不吭直接看起了手机,意思是不用再浪费时间,这轮谈判可以结束了。吴伟群看向陈巧娟,后者向他微微摇了摇头。
王律师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故意抬起胳膊看了看表:“你们也再想一想,可以随时电话沟通。时间不早了,要不咱们先撤?”
真是一个让人失魂落魄的夜晚。王律师挑起我们希望的火焰,又生生将它熄灭,鑫城财富的命运就在生死间徘徊,这种滋味无比虐心!我到家已经凌晨3点半了,仍然毫无睡意。突然手机响了起来,是杜叔叔:“晓波,我想了想,觉得咱们跟王律师还有得谈,只是现在地位太不对等,他不会把条件降下来。要是不太麻烦的话,还得请你让另堂给詹总父亲说说情,给咱们些空间,早上我也会给老太太发个信息。事关重大,我跟你也就不客气了。你把握一下,如果需要,我随时去拜见她老人家。”
杜叔叔言辞恳切,我当然义不容辞,这个时候任何一线生机都需要百分之百的努力。不过,这可是真金白银的商业谈判,老妈和对方又没有利益关系,能起作用吗?
没想到的是,转机真的源自她的一个电话。
12月28日中午王律师打来电话,约我们下午3点在威斯汀大堂吧面谈。“阿杜”一早就分头去拜访几家地产基金了,这次吴伟群带着陈巧娟和我赴会。
相隔14个小时,再次见面王律师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他换上了一套深蓝色西装配白衬衫及蓝白条纹领带,乍一看和杜叔叔平时的商务正装很像,不过魔鬼在细节中:西装带有微小的条纹,作用是给面料增加质感;外套仍然是束腰的,显得整个人笔挺、精神;左胸上袋露出一两厘米一字形折法的白色口袋巾,流露出优雅的气质。更重要的是,他一改冷若冰霜的态度,笑容满面地与我们握手寒暄:“昨天那么晚你们还特意等我,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你们怎么不早说是詹总父亲的朋友呢!詹总上午刚给我打电话又说了一下,他现在已经在返京的飞机上,明天可以跟你们面谈。另外,我们已经让南京项目公司的人去跟你们那边的人对接,到现场再看看项目、收集信息,好吗?”
我们三个人惊呆了,根本想不到他的态度会180度大转弯,不知该怎么接茬,只能听他继续说下去:“其实这个时机非常巧:詹总看好南京的发展,正想再拿几块地你们就出现了,正好又在隔壁!如果合作成功,我们就可以考虑申请修改规划,将两块地连成一片整体开发,并适当加大社区商业的面积,弥补周边商业不足的缺点。这样一来项目价值1+1远大于2啊!”
我们只有连连称是的份儿。过了片刻,陈巧娟试探着问道,之前的方案没有解决我们的根本问题,能否前期一次性付款到位?王律师说詹总指示他这次一定要帮我们,不会趁机揩油,让我们设定好一个心理价位,他个人认为上限应该是我们实际投入的金额,具体数字要等詹总回来亲自谈了。
那么我们实际投入了多少钱呢?名义上我们借出6亿元,但是根据约定,我们先扣除3%的募集费用和5%的利润,融资方只收到剩余的92%即5.52亿元。如果能拿回这么多钱简直是烧高香了!不过我突然想到一个技术问题:如果明天才能和詹总敲定合作,那还来得及办理抵押(或者干脆直接过户)的手续吗?
王律师表示这个问题很简单:一方面,我们可以现在就开始准备上报文件,他也会安排人先与有关部门沟通,尽量赶在12月31日之前完成;另一方面,有詹总父亲这层关系,哪怕来不及完成也无妨,只要我们和项目控制人签署承诺书,并在相关文件上签好字、相关印鉴都交给他们即可。再说以詹总的能量,还会怕你们违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