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坏天气并没有影响阿玛尼的好心情,他一路都在对我们讲自己如何喜欢西安,以及当地的各种美景、美食、美女。这次司机把我们接到高新区香格里拉酒店住下,曹阿姨要当天晚些时候才能回到西安,派成明集团常务副总唐亦为招待我们吃晚饭,让我们不用等她,并约定第二天上午签约。

为了显示气派,唐总把晚餐安排在“小白鲨”。老兰说,这是一个潮汕人开的高档海鲜酒楼,全部海鲜都是从沿海空运过来的,在当地是品质最高、价格最贵的饭店之一。

唐总、老兰和资金部经理小周与我们一行三人坐进了包间。马上就要签约了,大家的心情都不错,这种饭局是最轻松愉快的,笑容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寒暄过后,酒过三巡,聊天的话题从一道菜开始。

服务员给每人端上来一份河豚,唐总随即说道:“在别的地方,这个菜都是配米饭,在陕西变成了配馍。我是福州人,在我们老家都是吃白面馒头,所以一开始根本吃不惯馍,嫌它太硬。后来吃着吃着还真喜欢上了,比馒头有嚼头。”

“我总结啊,这个馍就像陕西人,一开始接触感觉又冷又硬,但是相处久了感情升温后才会感觉到其耿直忠厚,就像开水泡软了馍,那股筋道劲儿却让人回味无穷啊!”

大家哈哈大笑,老兰和周经理都说总结得非常到位,唐总也很得意:“我再讲一种关中小吃,叫作‘锅盔’。馍和锅盔都是发面饼,只不过一个是蒸熟的,一个是烤熟或者烙熟的。这个东西最初来源于周朝的军队干粮,战国时期被秦军发扬光大,相当于现在军用的压缩饼干,保存时间长,又厚又硬还能当盾牌挡箭呢!你们都知道长平之战吧:白起打败赵括,坑杀40万赵军,秦军本来是去攻占赵国的地盘,运输半径更长,正是因为有了锅盔才在口粮上不落下风。后来围困赵军的时候,其实秦军自己也没多少粮食,多亏锅盔才坚持到赵军弹尽粮绝、突围送死。所以说呀,一个小小的干粮,决定了大秦的命运乃至中国历史的走向呢!”

亦山哥对唐总竖起了大拇指:“您分析得很独到啊!长平之战是秦赵两国当时举全国之力打的一场生死战,双方分别出动了50万左右的大军。冷兵器时代物流效率也很低,那时候可没有飞机火车的,100万人的吃饭问题就成了大问题,甚至能决定战争成败。”

唐总谦虚地说:“我只是胡说八道给大家解闷而已。不过,陕西人的性格确实有馍的韧性和锅盔的厚重,一旦认准你这个朋友了,一辈子都会跟你交往下去。”

阿玛尼对这些历史文化的东西不甚感冒,喝得又有点多,这时突然插了一嘴:“太对了!就像陕西女孩,我可是交往过的,床难上也难下!”

唐总看起来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老兰赶紧跳出来解围:“黄总,我从小喜欢秦腔,今天喝了点酒,在这里就斗胆给你们唱上一段吧!”

说罢,老兰站起身来清唱一段。

“狂风吹动了长江浪……”

声音一出,坐在他旁边的我吓了一大跳,差点儿把手里的勺子扔出去:从老兰嘴里蹦出来的是一句句嘶哑的怒吼,一点都没有其他戏剧或现代歌曲里的那种柔和婉转。但是他非常投入,头和身子随着声音的抑扬顿挫不断转动着,这八百里秦川上的关中方言在他的腔调里变成了一种发泄、一种倾诉,似乎在用老秦人独有的方式给我们讲述帝王将相的经典故事。秦腔这种演唱形式的特点极其鲜明,深深地打上了这片土地的烙印,只听一次就会终生难忘。

一段终了,老兰向大家抱了抱拳:“献丑了!”房间里顿时掌声四起,我们都站起来给他敬酒。亦山哥还录下了视频,说秦腔是咱们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非常珍贵,今天终于亲耳听到,也算完成了一个心愿。

大家刚刚重新坐好,一直不声不响的小周站了起来,端起分酒壶对我们说:“刚才唐总给大家讲了历史,兰总给大家唱了秦腔,在下不才,想给大家背诵一首古诗——白居易的《长恨歌》。”

“这首诗讲的是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距今已有1200多年了。虽然历史悠远,但是地理却很近——就发生在咱西安,他们常年居住的兴庆宫就在东郊。”

“背诵之前我还有个请求:这首诗挺长的,有840个字。我也好长时间没看了,如果背不下来大家不要笑我,这一壶我先干了,算是给大家赔罪;如果背下来,能不能请黄总赏脸干两壶,咱俩就算搞个‘对赌协议’好不?”

唐总和老兰连声叫好,这回换成阿玛尼尴尬了:答应吧,有可能会输掉,有点丢面子不说还得喝酒;不答应吧,人家一个年轻人这么诚恳地举着酒杯,拒绝他会显得小家子气或者懦弱。

阿玛尼迟疑了片刻,对包间服务员喊道:“给我倒满两壶!这是15年的西凤酒,多喝点也不亏!”

这次大家齐刷刷地鼓掌叫好,小周把手中的酒一口干掉,一抹嘴,开始神情专注地背诵起来: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小周毫无停顿,一气呵成。此刻房间里异常安静,似乎一桌人都还沉浸在那段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里。

过了几秒钟,还是亦山哥率先鼓起掌来,我们这才如梦方醒,一起向小周鼓掌致敬!阿玛尼笑着站起来,拿起分酒壶:“开什么玩笑,怎么背得这么好!这酒喝得不冤啊!今天我也来个‘令狐冲’!”

所谓“令狐冲”,就是拎着壶一口干。阿玛尼扬起脖子咕咚咕咚几下把第一壶喝完,再喝第二壶的时候就没那么连贯了,甚至还呛了一下——即使酒量再大,如此豪饮也让人难以招架吧!

看到亦山哥眯缝着眼睛看了看小周,我突然想到这是不是小周对阿玛尼刚才关于陕西女孩言论的报复呢?没两把刷子可不要随便惹陕西人啊!

唐总看看手机,与老兰商量了几句,对我们露出略带调皮的微笑:“快9点了,估计曹总赶不过来了,要不咱们几个去‘震一下’?”

“震一下”是什么玩意儿?见多识广的阿玛尼和亦山哥都不明所以。小周笑嘻嘻地解释说:“就是换个地方放松一哈(下)子!”

这么一说我们就明白了,对第二场的香艳预期让6个男人的肾上腺素一起上升,大家似乎一下子亲近了许多,像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准备一起冲向敌军阵地。

不过就在这时,包间门开了,曹阿姨走了进来。

05

“哎哟,气氛很热烈啊!”曹阿姨还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样子,在唐总的指引下走到阿玛尼面前伸出右手,“黄总,欢迎你们!”

阿玛尼勉强站起来与曹阿姨握了一下手,说了声你好,随后就瘫倒在椅子里,嘴里开始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看来这会儿酒劲上来了。

曹阿姨关切地问阿玛尼是不是喝多了,亦山哥抢先替他回答说“没事”。

曹阿姨假装嗔怪唐总道:“你看看,让你们尽地主之谊,结果把客人灌醉了!”

唐总马上一边给阿玛尼倒茶一边赔不是,阿玛尼则摆摆手表示没关系,但是不出三分钟就坚持不住了,在椅子上昏睡过去。

其实阿玛尼的酒量很大,公司上下都没见他醉过。那天他可能是连续出差身体疲惫,神经又兴奋过度,从没喝过西凤酒和“令狐冲”等几个因素加在一起才喝高了。

看到他这副样子,亦山哥不由眉头一皱。我也有些着急,不过罢了罢了,反正大局已定,看住他别失态就好。

老妈曾经对我说,要考验一个人就看他在喝醉时的表现。我发现曹阿姨虽然嘴上说得亲切,眼睛却在上上下下认真地审视着阿玛尼,透露出一种怀疑的目光。不知她是否与老妈心有灵犀,在趁这个机会考察未来的合作伙伴。

后来想想,也许从第一眼开始曹阿姨就没对阿玛尼产生好印象。曹阿姨是个严于律己的人,生活工作安排得紧张高效,她从不浪费时间,从不暴饮暴食,从不说没把握的话,我根本无法想象她会与人赌酒喝多。也许在她眼里,一个企业的负责人应该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敏锐的嗅觉,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放纵自己对各种欲望的追求。要是杜叔叔来的话肯定与她一拍即合,可是阿玛尼……

亦山哥是何等聪明啊!他主动找话题把曹阿姨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曹总,刚才大家谈古论今、唱歌喝酒、吟诗作赋,都很开心尽兴。我发现贵公司都是人才啊!随便哪一个人都有一手绝活,真羡慕!”

曹阿姨乐了:“也不是我们公司人才多,是陕西这个地方文化积淀深厚。很多人平时默默无闻,单拿出来都内秀着呢!你看我们唐总,他以前是学土木工程的,在工地上还待过几年,到西安25年了,现在也给熏陶成历史学家了——唐总,刚才又讲了锅盔的故事没?”

大家会心地笑了。亦山哥又举起酒杯:“曹总,我代表黄总和鑫城财富的同事们敬您一杯,感谢您对我们的支持,接下来我们一定尽快完成好募集工作,为您服务好!”

曹阿姨就喜欢听他说话,二话不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虽然我已经喝得晕头转向,但是咬咬牙端起酒杯走到曹阿姨身边:“阿姨,这段时间在您身上学了不少东西。我们集团公司总裁吴伟群常对我们说要‘资源整合’,这半个多月以来,通过这个项目我发现您就是一个资源整合、运作的大师!与您相识是我的荣幸,我也敬您一杯!”

这番话的效果不错,曹阿姨来了兴致,高高兴兴地又喝下一杯,得意地说道:“晓波越来越会说话了。大师谈不上,不过这个项目的事其实只给你们说了半截儿,我都没给唐总、兰总他们讲过。我当然知道现在开采利润不大,可是为啥还力排众议要弄这事情呢?”

“是这样的:有个上市矿产开发企业的老板是我emba(高层管理人员工商管理硕士)同学,我俩已经谈好,等我拿到采矿证并且达到一定产量,他就搞个定增收购我的矿。所以我现在加大投资,就是为了做好准备工作,尽快达到约定条件。这样他也有好处:装完资产再还掉私募这类的高息负债,利润一下就做上去了,股价就能涨。你们说这个买卖咋样?”

亦山哥和我听得瞠目结舌,就连曹阿姨自己的三个部下都听傻了:原来这才是曹阿姨真正的大棋局!我们只是其中一颗名叫“金融杠杆”的棋子,预期得到的利益其实只是芝麻绿豆而已,存在的目的只是为了帮曹阿姨撬动后面更大的收益!

就在这时,还不等我们反应,房间里响起一个声音:“曹总,那这个游戏规则可就不一样了。”原来是阿玛尼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这一觉估计酒醒了一半,他努力想露出微笑,却无法调动面部肌肉,结果搞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原来这中间最大的风险都是我们担了,最后您摘桃子啊!”

这话听得我后背发凉:明天就要签协议了,他现在还说这些话是要干吗呀!

曹阿姨还是比较冷静:“黄总,我个人无限连带担保,风险最终是我在担。”

“呵呵……”阿玛尼一阵冷笑,“我是从银行出来的,这种情况见多了,哪个地产商不是用3个盖子去盖5个锅。项目本身要是出了风险,什么集团担保啊、个人担保啊,最后拿不出现金还不是空头支票!”

阿玛尼的话惹恼了老兰:“黄总,我得给你说清楚,成明集团到今天27年了,没有给谁违过约。我们曹总言出必行,全陕西都是知道的,她都说给你担保了还有啥担心的?咋可能变成空头支票?”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亦山哥赶紧出来打圆场,“曹总的为人和成明集团的信誉我们一百个放心!今天黄总喝得有点多,他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有些事可能他刚才也没听清楚。时间不早了,咱们早点结束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还有签约仪式。”

说罢,亦山哥起身就往外走,想招呼大家赶紧散席,不过阿玛尼不为所动,挥动着胳膊要他坐下:“我怎么没听清楚了?我跟你说,这个玩法也是一种‘pe+上市公司’的玩法,我们等于帮成明集团把猪养肥,然后他们拿去卖给上市公司,两家一起杀猪吃肉、赚取资产估值的倍数差。我说得对不对?”

亦山哥说“对”不是,说“不对”也不是,干脆把双手抱在胸前,双眼望向地面,站在桌边不再说话。

这回轮到唐总回应了。他并没有动怒,而是耐心地说道:“黄总,你来之前我们双方已经把方案谈好了,岳总、杨总都是认可的,明天都要签约了,这会儿就不要再反复了吧!再说,刚才曹总讲的后续资本运作对你们不但没有坏处,反而增加了安全性:后面已经有人在等着收购,你们的退出就更有保证了。这单给你们的利率已经是我们集团历史上最高的一次,你们并不吃亏,以后合作机会还多的是嘛!”

唐总的分析确实很有道理。阿玛尼盯着他看了半天,一言不发。我松了一口气:看来他被说服了,至少也是理屈词穷。其实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阿玛尼会态度大变,也许他觉得被曹阿姨欺骗了?或者当初害他失去行长位置的就是这样的项目?也许是两者都有,而贪欲又在酒精的作用下膨胀起来,冲破了理智的束缚。好在这幕闹剧终于可以到此结束了吧!

06

此时,曹阿姨也和亦山哥一样陷入沉默,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虽然今天是阿玛尼酒后失言导致了这么多不愉快,但毕竟是因为我大家才会坐到一起,我感到十分内疚,想再次向曹阿姨敬酒以表达歉意。

曹阿姨一动不动,眼睛在我脸上扫视了几秒钟,在那一刻她应该是在衡量是否还要与我们继续合作吧!我的心怦怦地剧烈跳动着,手里的酒杯开始抖动。

可能是李正义的面子起了作用,可能是我的无辜和真诚打动了她,当然也有可能是利益使然,曹阿姨选择了包容。她慢慢站起身,对我挤出笑容,也举起了酒杯。

唐总趁机说:“今晚就到这儿吧!黄总就别喝了,其他人咱们一起‘杯中酒’好不好?”

于是,除了陷在椅子里毫无反应的阿玛尼,其他6个人都赶快凑到桌前碰杯,喝下最后一杯酒。这个时候谁还想多待一分钟呢!

正当大家准备就此离开,我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再次响起:“唐总,咱们还去不去‘震一下’了?”

我的心一凉。只见唐总瞪向阿玛尼的目光如同一条闪电,恨不得要把说话的这个人劈成两半!

曹阿姨纳闷地问唐总:“啥是‘震一下’?”

唐总低头不语,像是偷了同学东西的小学生正在被老师问话。

曹阿姨再看向老兰,老兰也低下头,一脸难堪的样子。

曹阿姨终于忍不住发起火来:“到底啥是‘震一下’!小周,你说!”

小周顿时满头大汗,偷偷看了看唐总和老兰,见他们都耷拉着脑袋,没有施援的意思,只好不情愿地答道:“曹总,就是去……唱歌。”

曹阿姨明白了。我想,一定是长年累月的自我修养才让她克制住了怒火没有爆发出来。她只是重新坐到椅子上,冷笑着对下属说:“你们几个可以啊,还有这花花肠子!是不是还要用公司的钱报销?你们男人就这点出息!来来来,坐下,跟我说说打算去哪?”

曹阿姨的话本来是在教训唐总三人,可是阿玛尼却感觉也是在讽刺自己,大为光火——人与人的关系真是奇怪,为什么会气场不合呢?就像我和马楠楠,亦山哥和向小强、程霞以及此刻的曹阿姨和阿玛尼。也许每个人天生就带有一种独特的磁极相吸相斥吧!

阿玛尼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合时宜地说道:“开什么玩笑,曹总,我觉得没什么不对的,男人就是要活得畅快潇洒嘛!”他又把头转向唐总,“唐总,你们现在都去哪玩?我跟你说,七八年前我就玩遍了西安的夜场,我最喜欢的是东大街的‘帝豪’。那个场子在西安开的时间最久,有好多女孩都是真正的大学生,你们本地人叫‘散片儿’,没事就去玩玩挣点零花钱。我还遇到一个女孩,真叫绝色美女啊!她26岁,开个宝马小跑车,平时都被一个老板包着呢,无聊的时候就去帝豪,喝酒、唱歌、玩骰子,看对眼了,就跟你上床,纯粹就是为了个乐儿,一分钱不要你的!可惜那个场子前几年关了,可能人家老板挣够了钱不玩了。现在啊,哼,想找也找不着这样的地方喽!”

听他神采奕奕大谈夜场的同时,我也重新坐下来,胳膊肘撑着桌面,十指痛苦地插入头发。面对一个高度自律的女老板、一个比自己大接近20岁的长辈,我的公司领导竟然能够谈起这么低俗不堪的话题,这种性别上的歧视和侮辱简直闻所未闻。这已经不再是利益的考量,而是单纯的斗气。

不用再想了,我们的合作已经被判了死刑。我还有何颜面再面对曹阿姨,更无法想象她会如何言辞激烈地回应阿玛尼的轻佻……

“说到夜场,‘天上人间’你们都知道吧!我第一次去应该是2000年。”曹阿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震惊全场。

她顿了顿,竟然拿起唐总的烟盒,抽出一根,熟练地点上,嘴里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当时我想拿南郊一块地,朋友介绍我去北京见一个大人物——现在说也没啥了——大家都叫他浩哥。我的朋友没介绍清楚,浩哥光看名字以为我是男的,就叫我去天上人间参加他的庆生会,其实就是去给他送钱。你们知道那里是个啥样子吗?”

无人应答。阿玛尼低头冷笑,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而我和其他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天上人间在长城饭店边上,一共两层,一层进来右边是酒吧,很火,门票好像一两百,主要是卡座,有些女的就在那陪人聊天,一般年纪大一些。左边和二层是包房,有个三四十间吧。唐总你们都知道,我是做施工和装修起家的。我仔细看了,那里的装修不咋样,比起现在一些好的饭店都不如。它就是因为名声在外,地段也好,硬件无所谓了。”

“里面的姑娘呢,呀,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美人儿。我跟服务生闲谝(方言,闲谈),她说来上班的家庭条件都不咋好,大学生也有一些。场子选人挑得很。想留下,要么是有熟人带过去,要么真的是一等一漂亮。当时女娃小费就是500,服务生说有些大客出手大方,随手给个八百一千的很多,还有不看账单给一沓钱就走的。那时候能去天上人间消费的真是有钱人。这两年社会上叫土豪的多了,又有微信陌陌啥的,长得水灵的女娃哪还用去夜场。你们男的现在去那些地方都能遇到些啥货,无非都是农村、县城出来的娃,土里土气的不说,还瓷(方言,笨)得很!”

听到这儿我瞄了桌子一圈,除了阿玛尼眉头紧锁,盯着拿在手里翻腾来翻腾去的手机之外,其他人的眼睛都死死盯住曹阿姨,一动不动。

曹阿姨在一个空碗里弹弹烟灰,继续娓娓道来:“那天浩哥带了几个朋友一起,我们就开了个大包,除了我都是男的,他们一人叫一个女娃,男男女女一共坐了十四五个人。浩哥是常客,女娃都认识他,一个个都给他敬酒祝寿。他们唱歌喝酒玩游戏,一直弄到12点。这时候服务生推进一个大蛋糕,说是会所老板送的,我们就关上灯站成一圈唱生日快乐。浩哥很高兴,当时就喝大了。他当着大家的面叫我把‘东西’拿过来。说了两遍我才明白,赶紧把装着现金的包递给他。20万,他也不数,扯开包,拿出一捆钱。”

曹阿姨喝了口水。这个时候,阿玛尼也放下了手机,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就连本想催我们离店的服务员都忘记了自己的使命,背靠着包间门,微微张着嘴巴大气不出,好像生怕错过一个字。

曹阿姨凝视前方,目光好像在穿越。“当时我就站在他前头,眼瞅着他把皮筋扯掉,往上一扬,钞票就在包房里散开。我一下子愣住了,有的女娃反应快,尖叫一声就冲过去开始拾。包房里一下乱套了。大多数女娃都去拾钱,浩哥的朋友呢,有的也上去拾,有的在旁边又叫又跳,有的劝他停下。浩哥撒了一会儿钱,笑得都快岔气了,扭头看见一个女娃坐在沙发上两眼发呆一动不动,就走过去,抓了一把钱扔到她怀里。那孩子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就这样,浩哥又撒了一会儿,有个朋友上去死死拉住他才算完。那晚临走,浩哥指着我说:‘曹总,你的事,我办了!’”

曹阿姨又猛抽了一口烟,把剩下的大半根烟掐灭在碗里,眼神一下子凌厉起来。“那阵子你们这帮人在哪呢?现在兜里有几个子儿算个啥嘛!你们这个年纪都应该好好做事,这个社会给你们多少机会,不好好努力,天天往夜场跑,能有啥大出息?”她把自己面前的分酒壶拿起来,里面足足还有二两酒,“生意啥的,咱以后就不谈了!晓波是我外甥,今天是我做东招呼外甥的领导吃饭,我把这壶酒干了,也算尽地主之谊。后会有期!”

07

小白鲨晚宴后的第二天下午,我关掉手机,从南门走上城墙,沿墙绕着老城区漫步一圈。这一圈一共13.75公里的距离,我走了近4个小时,从阳光普照走到灯火阑珊,从万愁千虑走到豁然开朗。

不算失恋的话,我的人生还没有经历过什么大挫折,成明项目的失败应该算作第一个吧!花费了接近20天的时间和30多万元的费用,动用了北方总部那么多的人力和物力,我们却倒在了终点线前。

不知道其他人会如何面对这个结果。阿玛尼应该是恼羞成怒,亦山哥应该是痛心疾首。曹阿姨呢?一定是怒气冲天并大失所望吧!至于我,说也奇怪,竟然有些如释重负。为什么会这样呢?

仔细想想,我的人生到此为止经历过哪些重大考验、取得过什么重要成绩呢?除了高考之外,似乎波澜不惊、乏善可陈。从小到大我习惯了听家长的话、听老师的话、听领导的话,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乖巧顺从的好青年。但是正因为如此,我像“蜂蜜一代”中的很多人一样,从来没有主动去担负过任何重大责任,遇到需要独立担当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选择了退缩。所以别说做成一个项目了,我连小学班级竞选中队长都不敢报名参加!循规蹈矩,按部就班,我似乎成为一个契诃夫笔下的“套中人”,给生活的方方面面设定了一个边界,小心翼翼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因此,当第一次挑大梁做的项目失败时,我习惯性地想到了逃避责任的轻松。是的,终于不用再去考虑怎么协调和组织各路人马为项目成功而奔忙了,也不用再考虑在后续工作中如何与老兰和魏老大这些难对付的人打交道了,更不用担心万一募集失败的窘境了。

城墙的石砖在脚下延伸,我的思绪也不断前行。其实西安非常适合我反思人生:这座城市充满了历史感,到处都是千百年沧桑变化留下的遗迹。制作兵马俑的无名匠师也好,创作《长恨歌》的大诗人白居易也罢,他们的个体生命已经远逝,但是他们为这座城市、为这个民族、为整个人类留下的物质和精神财富却永在。乔布斯曾经说过要在宇宙中留下足迹,那么当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能留下些什么呢?做了25年的看客或者配角,我一直活在别人主导的各种戏剧中,那么我自己的人生剧本该如何书写呢?我到底想要什么呢?在这些紧要问题上,原来我是如此无知和麻木!

不知不觉又走回了南门。就到这里吧!我不能再走老路,不能再逃避了。如果不能克服自己性格上的软弱,我将一事无成。我想起在北分实习时翻过的《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书中说道:“只要决心成功,失败就永远不会把你击垮。我是自然界最伟大的奇迹。我要笑遍世界!”没错,我要笑遍全世界,我不再接受失败,不再瞻前顾后,我只能奋力前行,只能成功!

成明项目已无法挽回,也就不要再纠结了。亦山哥说得对,尚未得到,何谈失去?虽然这次还是没能通过“过硬的考验”,但是我已经想通了:必须尽快重整旗鼓,满怀激情和信心地投入到接下来的工作中去。鑫城财富给了我在金融街生存和发展的平台,给了我抓住人生机遇的起跑线,我不能再辜负公司的支持和身边人的期待,更不能再辜负自己!我来到金融街不是做一个寄生者的,我一定要成为创造者、成功者!

刚从西安回到北京的那几天里,我们部门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明明是阿玛尼搞砸了一切,可他绝对不会承认错误或者承担责任。很快公司里就传出风声说,项目失败的原因是项目一部的方案有问题,成明集团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放弃。绝大多数人不知道在西安发生的事,于是我就成为替罪羊,在公司里抬不起头来。

在此之前我身上有很多光环,比如公司里唯一的北大毕业生,受到吴伟群和阿玛尼双重重视的业务新星,更不用说个别人对老妈身份的了解。平时同事之间都是你好我好、一团和气,几乎所有人都对我和善有加,但是患难才能见人心。虽然没有人当面批评或责骂,但是有很多怀疑、躲闪的目光,有背后的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人说项目一部已经三个月挂零,这次又劳民伤财、无功而返,公司一定要开掉某某人了!

说来真是奇怪,在职场里绝大多数人似乎都具备一项特异功能:在一个人要倒霉的前夕本能地疏远他,好像一个鱼群里突然出现一条病鱼,其他鱼都躲开它游动,生怕传染给自己。这个时候,也许我就是大家心目中的病鱼吧!

“病鱼待遇”让我一下子醒悟了:私募基金是个人情冷漠的地方,一切都以赚钱为中心。如果能为公司带来利润,你就是大众的宠儿;如果不能,那就是所有人的弃婴。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世间大大小小的企业成立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赚取利润吗?只不过在金融圈里,这种世态炎凉更加赤裸裸罢了。

这时杜叔叔找我谈话,说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认为我个人没有任何责任,希望我不要有思想包袱。他还用美国作家弗格森的一句话鼓励我:“任何事情在行至中局时,都有失败之象。但请你记住,所有成功都不是发生在直线上的。”在他的办公室里,我流下了热泪。可想而知当时我是多么感动:在一个企业文化是以利益为导向的公司里,有一个说话有分量的长辈关心爱护你,那是多么温暖幸福的事情啊!

亦山哥和淑玲也给了我毫无保留的支持。他们知道我付出了多么艰辛和努力,也知道阿玛尼是如何毁掉一切的,所以即便他们个人在这个项目上也都白白损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依然没有埋怨过我一句。亦山哥还逗我说:“可惜咱们公司不像会计师事务所那样按小时计费,要不还能给你多发点加班费当慰问金。”

太祖带我去金购的德国啤酒屋喝了一顿(好像这家伙的吃喝拉撒都在金购解决),以此“庆祝”我的项目失败。我说你说话越来越像向小强了,真是近墨者黑!他嘿嘿地笑着说,公司里对这件事唯一幸灾乐祸、偷着开心的人就是向总啊,好像你们的失败就是他的成功一样。

其实我们的失败也是整个北方总部的失败。从7月中旬到现在,我们只做成了海林并购基金一单。公司不再继续赚钱,大家都承担了很大的压力。

屋漏偏逢连夜雨。10月24日,央行再次降息,私募基金哀鸿遍野。这时,上海、深圳陆续又有几家财富管理公司曝出兑付危机甚至老板跑路,金融圈内外对私募基金的负面看法不断加深。我们在接洽机构投资者时出现了被拒之门外的情况,几乎每天都会有客户想闯进我们办公室看看。

阿玛尼少见地对高腾大发雷霆,要求他阻止这种现象发生。于是一周之后,整个大厦的门禁更加严格了,除非有人持员工证下楼接,否则任何来宾不能再登记访问我们公司。另外,在一层南大厅的入门处出现了公司的易拉宝:“鑫城财富:值得您放‘鑫’的财富城堡”。这两项措施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人们很快恢复了对公司的信心。

不过,我想恢复对自己的信心却没那么容易。

成明项目既然已经无法挽回,我本不应该再纠结,而应尽快振作起来,满怀激情和信心地投入到接下来的工作中。然而,我内心的崩溃一时无法挽回。本来我希望一战成名,在小何面前证明自己,可是无数次梦想中的凯旋变成了溃败,我也从想象中的英雄变成了狗熊。因此,从西安铩羽而归之后,最让我难以面对的人就是她。虽然她恢复了与我的点头之交,也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嘲笑或失望,但我仍然过不去内心的坎儿,每次走过前台都是一种折磨,直到回京后的第二周周一。

那天早上我很早来到办公室,在桌上的笔筒旁边发现了一只绿色的千纸鹤。这是谁放的呢?我突然想起中秋节时财务部的一个女孩教行政人事部同事叠这个小玩意布置办公室,顿时明白了。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脑门开始发烫,我激动得把纸鹤捧在手心左看右看,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艺术品。欣赏了一会儿,我轻轻放下它,整理一下发型,缓缓走到前台。那时公司里只有我和小何两个人。

“最近好吗?”我强压住激烈的心跳,尽量以平静的声音问道。

坐在前台的女孩抬起头,露出了久违而又熟悉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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