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01

就在这个时候,只有我一个人高兴不起来:淑玲告诉我,听马楠楠说(又是马楠楠!)小何有男朋友了。太祖也说有一次看见小何下班出来钻进了一辆小跑车。

我真的很伤心。

长这么大我只爱上过两个女孩,在大学里与tippi相识、相知、相恋,可是她弃我而去了;在北方总部对小何一见钟情,可是她根本没给我机会就把这段感情掐死在摇篮里。这个文弱的姑娘怎么会这样残忍!

亦山哥看出我的低落,有天下班非拉我到威斯汀一层正门右侧的小酒廊(现已关闭)坐坐。

经过三个月的朝夕相处,我们俩在工作上的配合日益默契,在生活上也变成了无话不说的兄弟。接触越多我越发现,亦山哥是我遇到的最有趣的人。

他酷爱读书。大多数人的零碎时间都用来看手机、玩游戏,而他最鄙视这种行为,不止一次对同事们说,手机让人失去灵魂和自我,而“读书随处净土,闭门即是深山”。在等客户、会议前或在飞机上,只要一有空闲他就会戴上耳机,边听音乐边读书。我发现他看的东西五花八门,从经济、金融到历史、文化,从老庄哲学到科幻小说,跨度很大。因此,跟他在一起聊天永远不愁找不到话题。

旅行也是他的一大嗜好。可能对于商旅人士来说,不爱上旅行恐怕日子就会变得很难过。亦山哥总能抱着一种好奇心去新的地方见识新的事物,日常工作中三天两头的出差旅途丝毫不能让他感到厌倦。而逢年过节——哪怕是三天的小长假——他都会背起行囊向天南海北进军。

当然了,他也不会浪费自己的身高,篮球和羽毛球都是他的强项,高尔夫也能应付一下。他常吹嘘自己几年来在北京八中的羽毛球场地上从没吃过败仗。反正公司里谁都没看到过,姑且信之吧!

我有点五音不全,所以最羡慕他的是一副好嗓子。不过,他只活在老歌里,每次一起k歌基本只能听到他唱刘德华和周华健的歌,偶尔还有几首任贤齐的。如果真的喝了很多,他就开始反串陈淑桦、邓丽君的歌了。不知何故,他只唱苦情歌曲,而且唱的时候总是那么专注和一往情深,我猜肯定因为他是个“有故事的人”吧!

毫无疑问,他身边不缺少女性。是呀,不知有多少女孩把他当作梦中情人,又不知有多少女人尝试把他留在臂弯。但是他却从不停留,一路向前。他总调侃我在男女交往当中的笨拙。是呀,他永远那么潇洒,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满意;而我,总是害怕孤独,只希望能够得到那一个人的心……

那天被他叫出来喝酒,本来心情就不好,酒量又差,我刚给自己灌下几杯红酒,眼圈就红了。

亦山哥逗我说:“兄弟呀,这算多大点儿事!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要找芳笑!”

唉,哥你太有才了,这是在安慰我吗?求此刻我的心理阴影面积……

亦山哥看我真的要掉下眼泪也就不再调侃:“晓波,男子汉大丈夫,坚强点儿!小何比你条件差不少,配不上你,你爸妈也不愿意让你找个前台吧!”

我叹了口气:“哥,她那么美丽善良,我还觉得配不上她呢。说心里话,我觉得她干什么工作都没关系,找老婆关键还是看人本身吧!能遇到这么一个好女孩很不容易。”

“我看未必,能来鑫城财富上班的女孩都不简单。”他笑着摇摇头,“才认识几天,你足够了解她吗?就是一时冲动罢了!人家都没跟你表露过感情,又有什么可难受的!”

“可我真是把她当作结婚对象啊!就这样失去她太难过了!”我真想知道,亦山哥这样的“万人迷”有没有过结婚的念头呢?

亦山哥欲言又止,拿出一根签字笔,在餐巾纸上写下几个字推到我面前:“尚未得到,何谈失去?”

“这是我的人生哲学。”亦山哥第一次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人活得累是因为生活中很多欲望得不到满足:没赚到一笔钱、没当上一个什么官、没追到哪个女人,心里就难受失落。这就是佛家讲‘人生八苦’之一的‘求不得’。现实一点想想:没得到就不是你的,为了不是你的东西难过不是很愚蠢吗?”

“你这孩子本质不错,但是从小家庭环境就挺好,又是独生子女,长辈们各种溺爱把你的性格弄得太软弱,感情太丰富,缺少独立和坚毅。你这样的90后,就是生活在蜜罐里的‘蜂蜜一代’!”

“记住,人生只有一个方向,就是向前。你改变不了过去,只能努力创造未来。喝完这顿酒,就是与过去告别了。接下来,我并不主张你就吊死在一棵树上,也不希望你把太多精力放在感情上。公司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你先抓住机会做成几个项目吧!”

亦山哥的话深深触动了我。我确实过于多愁善感,患得患失,从来没与小何正式交往过一天,那么现在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只是自作多情而已。改变不了过去,那就努力创造未来——不过,我是不会轻易放弃她的!干掉半瓶红酒之后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公司出人头地证明自己,让小何看看!

私募基金项目经理的工作说好干也好干,说难干也难干。如果公司声名显赫、资源深厚,那么项目会源源不断送上门来,只需要在承揽上把把关,重点放在承销上即可;如果公司并不具备太多优势,那就要主动出击自己觅食,承揽和承销两手都要抓。

北方总部就夹在两种状态之间。公司领导人脉资源比较丰富,项目信息灵通,但是我们还远远没有达到高枕无忧的地步,毕竟刚刚在金融街开业不久,鑫城财富在深圳市场上积累的小小名气在这里几乎无人知晓。

在北方总部,业务部门是收入最高的地方,也是压力最大的地方。成立4个月来,我们做了4单业务,7亿元的募集量带来的业务收入接近800万元,这只是刚刚起步啊!阿玛尼兴奋之余不顾杜叔叔的反对,重新制订了2015年的业务规划,压下来更高的业绩指标。

不过,在经历了最初的高歌猛进之后,我们在工作中遇到了瓶颈。最主要的问题就是“资产荒”。在我入行的时候正赶上市场上流动性极其充沛,大量资金追逐有限的优质资产,导致好项目都不缺钱,而送上门的项目往往风险很高,所以我们必须要在承揽上下大力气,寻找风险和收益能够平衡匹配的机会(这样说来一进公司就能碰上太阳城项目真是我的幸运)。另外,2015年央行多次降息也对我们有不小的冲击:融资方普遍要求下调利率,但是客户的收益预期却不降反增(这是“全民理财”的必然结果),这就倒逼我们不能再去寻找低收益的项目,否则我们的盈利空间会非常狭小。

别看我们项目一部完成了一半的业务量,但是那两个项目都属于低风险、低回报类型,还都被深圳总部扒了一层皮,只为公司贡献了业务收入的1/3。为了完成新指标、年底拿到更多奖金,我们的任务一点也不比二部和三部少。亦山哥在风控问题上又一向是高标准、严要求,只选择融资方实力较强、资金使用明确合理、保障措施充分严谨的项目,结果从7月中旬到9月下旬,虽然我陪着亦山哥都快跑断了腿,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二部断炊的时间比我们还长,据说也上报过三个项目,但是都被合规部否决,连立项会都没能上。

为了在心爱的人面前争口气我也蛮拼的,出差加班成了家常便饭,十一假期仍然在赶写尽调报告和项目分析报告,半个月的时间瘦了8斤(所以说努力工作一定是有回报的——至少减肥效果还不错)。

有一天和大学同宿舍的三个兄弟聚餐,他们听说我到金融街工作都恭喜说老板要发大财喽!唉,他们哪知道“金融民工”的生活,我只有苦笑的份儿。我的下铺李正义问道:“你现在一天到晚都在忙些什么啊?最近瘦了不少,看得我好心疼啊!”

我有些烦躁地说:“谢谢义哥关心,但是金融的事你不懂,简单说吧,就是现在根本都找不到好项目。”不过,等我介绍完手头干的事情,李正义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何难,哥就能给你找个项目!”

我根本就不相信:“别逗了,我们选择标准很严格的。我们天天在外头飞来飞去都找不着能做的,怎么可能你随口一说就正好合适呢!”

“你还真别不信!我跟你说吧,我大姨是个大老板,手里项目也多,我这就给你联系。”说罢,李正义拿出手机。

过了一会儿,清脆的短信铃声响起,李正义嘿嘿一笑:“看看,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半信半疑地拿过他的手机,只见短信上写道:“没问题,正义,让你同学来找我,正好有个项目需要融资。”

就这样,我认识了陕西地产商曹明华。

02

曹阿姨的年纪应该比老妈小几岁,是甘肃人,年轻时作为随军军嫂来到西安。她是个特别要强和能干的女人,很早开始就做些小生意补贴家用,后来机缘巧合当起了包工头,竟然在一个“纯爷们儿”的行业里生存、发展起来,并逐渐转型做起了房地产开发。一转眼30年过去了,她已经成为西安最大的房地产商之一,还投资了餐饮业和农业,是陕西民营经济的代表人物,在全省有很高的知名度。

我第一次去拜访曹阿姨的时候异常兴奋:有可能做成一单业务不说,还可以到西安看看!我对这座城市有着浓厚的兴趣,它是比北京资格更老的13朝古都,老城呈九宫格的格局,道路都是正南正北的,就像陕西人的性格一样直爽。从小就耳熟能详的兵马俑、华清池、法门寺、大雁塔、钟鼓楼、回民街……这次终于有机会亲眼一见了!

我怀着这样激动的心情走下飞机,一出机舱就看到有人举着写有我名字的牌子在等我。跟着她直接坐vip电梯下楼,一辆考斯特把我们送到候机楼休息区,我们进入的那间休息室叫“成明厅”——曹阿姨的公司就叫作成明集团。

休息室里已经有人在等我,自我介绍是成明集团资金部负责人兰宇檀,让我叫他“老兰”(其实他还不到40岁)。老兰陪我喝了杯茶、寒暄了几句,然后带我坐上一辆宝马760(“这是我们老板的座驾”),朝市区驶去。

路上老兰告诉我,成明集团在高新区办公,不过今天时间晚了,我们现在直接去老板在曲江新区的家吃晚饭。车上了绕城高速,一路顺畅,40分钟之后就到了曲江。

老兰指了指窗外的绿树红墙对我说:“杨总,曲江新区是最近10年发展起来的,是个低密度的富人区,也是全西安最优美、最宜居的地方。”

我向外看出去,路边一片人物雕像簇拥着头顶的金色圆盘,上面写着“开元盛世”几个大字。这一带的建筑古色古香,景观大道两侧以两三层高的仿唐风格小楼为主。司机说,我们路过的开元广场是大唐不夜城的最南端,有宽阔的广场、上千平方米的旱喷泉以及恢宏的唐代人物群雕。广场的点睛之笔要数8根蟠龙柱了,每根柱子直径两三米,足足有20米高,整个柱身表面都是led(发光二极管)屏幕,不断统一变换着图案,使得整个广场流光溢彩、魅力无穷。

车头一拐,我们进入了开元广场东侧的一片区域,这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宽阔的街道一边是开放式唐城墙遗址公园,一边是高墙耸立的小区。老兰说这一片叫芙蓉湖中央别墅区,是曲江开发最早的别墅区,前面路过的大唐芙蓉园就是老板家:108坊。

小区人车分流,我们的轿车进门后停在地库,老兰打开一扇铁门,带我走进了一栋大宅。这是别墅的负二层,我们从楼梯拾级而上走到地面一层。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椭圆形客厅的远端。

虽然从未谋面,但是一眼我就知道她一定是曹阿姨:这是一位年长的女士,笔挺苗条的身材、一丝不苟的短发和精致大方的项链耳环都显示出这是一位雍容华贵、气质非凡的成功人士。她款款走来,笑容可掬地握住我的手:“你是晓波吧?欢迎欢迎!小伙子长得真帅!”

她把我迎进客厅,兴致勃勃地带我参观起来。整栋房子的总面积接近600平方米,地上地下各两层。一层主要包括客厅、餐厅、厨房和客卧,二层是宽阔的主卧、书房、儿童房和儿童活动室。地下一层是巨大的家庭电影院和另外几间卧室(包括保姆间),地下二层是活动室和储藏室。主建筑北面是入户小花园,南边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大花园。大花园里铺满绿草,四周种着石榴、山楂和香椿等树木。黄金十月正是收获的季节,果树们心满意足地提着累累果实,仿佛在向主人和来宾骄傲地展示今年的收成。站在这里放眼望去,小区里到处都是绿色,看样子植被面积至少能有60%。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豪华的别墅(其实是根本没见过别墅),连声赞叹。曹阿姨却觉得不值一提:“这套房是别人抵债抵过来的,本来没想住。后来我老伴看上小区的环境,我们正好又有了孙女,我就叫咱公司给装修了一下,一大家人住热闹嘛!晓波我跟你讲,你说我到了这个年纪活啥呢,还不就是为了儿子、孙女活呀!你也得赶紧结婚生娃,给老人一个交代!”

我觉得很惭愧,不由地想起小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时门铃响了起来。过了一分钟,保姆引着一位中年男士走进客厅。曹阿姨收起和蔼可亲的表情,整理了一下衣服,缓缓起身,在原地伸出手,等待客人走过来跟她握手,那种仪态就像女王接见外国使节。接着,她把我介绍给他:“这是我外甥杨晓波,从北京来看我。”她又转向我:“晓波,这位是李总。”

简单寒暄了一下,大家移步餐厅。晚餐已经准备就绪,曹阿姨坐在主位,李总坐在她右手边,我坐在她左侧,老兰坐在她对面。我悄悄问老兰:“李总是何许人也?”老兰说:“他是榆林的富豪,前几年开煤矿赚了不少钱,今天来应该是邀请成明集团一起开发他在西安投资的房地产项目。”

不过,晚宴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没有提到业务。

曹阿姨的厨师是从成都请来的,做得一手地道的川菜,李总和我吃得赞不绝口。这顿饭很丰盛,本来满满一桌子菜已经足够大家填饱肚子,临近尾声,厨师又端上一大盆肉。曹阿姨神秘地笑笑:“来,你们尝尝,看看这是什么?”

我先用刀切下一块,连皮带肉一起放进嘴里,仔细品品,感觉就是猪肉。

李总也尝了尝,也说这是猪肘子。

曹阿姨看了看老兰,后者连忙对我们说:“这可不是一般的肉呀——这是熊掌!”

熊掌……这个词对东北人来讲有着特殊的意义,远的不说,它曾是清代宫廷“八珍”之一,也是大户人家炫耀实力的滋补佳品,新中国成立后也曾是招待贵宾的一道名菜。近些年来,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和观念的变化,特别是《野生动物保护法》的实施,熊掌便逐渐退出了人们的视野。没想到在距离家乡千里之外的地方,我意外地第一次吃到了它!

李总连吃几块肉,又问哪里可以弄到。

曹阿姨笑而不言,还是老兰接过话来:“这是曹总的朋友特意从俄罗斯弄回来的。别看国内不让吃,老毛子根本不好这一口!”

李总朝曹阿姨嘿嘿一乐:“大姐,在你这儿尝鲜了。下回你上榆林,额(方言,我)冰柜里还冻着一只野狼,上个月咱自己打的。到时候额给你下厨,做顿狼肉。”

西北人真是民风彪悍啊,竟然猎狼吃肉!

曹阿姨也不搭茬儿,只是继续劝大家多吃点,自己却吃得不多,应该是刻意控制饮食吧!我看气氛有些尴尬,就问她西安的房地产市场怎么样。曹阿姨说,今年春节后随着买房落户政策的推出和全国市场整体回暖,西安市场也迎来了一个小阳春,但是单月成交量一直没能突破去年的高点,她在经开区和长安区的楼盘都卖得一般。

李总适时地评论道:“大姐,额下来西安次数多了,额看家里有点钱的,咋也有个一两套住宅。空房子都在北郊和南郊,就连曲江房价也降哈(下)来了,还是因为这两头人少。高新区配套成熟,商务环境最发达,要是有好的商业出来,市场没啥大问题。”

说罢,李总喝了口茶,但是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曹阿姨的脸。曹阿姨只是呵呵地笑着,还是没有接他的话。倒是老兰热心地问道:“李总是不是有什么好项目?”

李总马上来了热情,给老兰详细介绍起他在高新区核心位置——香格里拉酒店附近拿到的商业综合体项目。当然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我看他时不时回过头瞄瞄曹阿姨,期待成明集团老板发话。直到他把项目情况说得清清楚楚,曹阿姨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项目是好项目,可是成明今年没有在高新区投资的预算啊。”

李总的眼睛一亮:“大姐,不要你出钱。咱这些年攒了七八个就在银行躺着呢!额没干过房地产,只要你愿意合作,钱额出,其他啥都交给你,最好挂成明的牌子,额就不操那心咧。”

过了半天我才反应过来,李总说的数字单位是“亿”。我的天,他有七八个亿的现金趴在账上——土豪咱们做朋友吧!快买一些鑫城财富的产品吧!

曹阿姨却不动声色地说:“那我考虑一下。老兰,明天你叫孟总去看看地块吧。”接着,她指指壁挂钟,“时间不早了,你们两位客人都是远道而来,早点休息吧!”

我看李总意犹未尽,但是主人已经下了逐客令,他也只好把一肚子的话憋回去,悻悻地离开。曹阿姨让老兰送我回酒店,至于项目融资的事,“明早来我公司谈吧!”

03

我没有想到的是,曹阿姨拿出来融资的项目不是地产,而是一个金矿。

2012年,曹阿姨在朋友的撮合下花了8000万元买下了宁陕县一个面积为46平方公里的金钼多金属矿,准备向矿产行业进军。不料国际黄金价格随即急转直下,从每盎司1600美元跌到了1100美元,而生产成本不降反升,盈利空间大大缩减。房地产企业一般都现金饥渴,扔了这么一大笔钱三年见不到收益,公司上下都很着急。曹阿姨也想尽快盘活这块资产,一直积极向外寻求联合开发或出售,最近两年来过大大小小不下10家金矿企业,但是一直没有敲定合作。就在我来之前不久,她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突然决定自己开采。因为房屋销售状况不佳,成明集团2015年现金流的紧张程度前所未有。老板在这个时间点提出自己开采,让大家非常意外。

在我看来,成明集团最大的特点就是高效执行。既然老板心意已决,那就无须再做探讨,而是考虑如何完成。经过详细的测算和反复的论证后,老兰的部门得出结论:要想通过专家评审会,完成环评、安评达到开采条件需要再投入1个亿,为节省成本,先期至少投入5500万元。根据地质情况和当地人工成本,在金价不再大幅下跌的情况下也只能做到略有盈余。金价并不可控,所以融资利率就成为这笔投资成败非常关键的问题了。

另外一个焦点就是融资金额。根据惯例,我们会以明股实债的方式完成交易,收购成明集团矿业公司绝大部分股权,在到期正常还本付息的前提下再由成明集团回购。我咨询过亦山哥,信托公司做矿业公司融资一般会把资产打4~6折。我们就算不考虑金价下跌、用原始投入金额作为估值依据,6折也才4800万元,撑死给到5000元万,距离成明的需求还有一定差距。

一旦进入谈判,一直热情亲切的老兰马上换了一副“扑克脸”,看来他得到了曹阿姨的真传——故意摆出从容淡定甚至不屑一顾的架势,扰乱对手的心理预期。好在已经见识过曹阿姨是如何对待陕北土豪的,我是不会中招的。

更重要的是,当时成明集团矿业公司只有探矿证,想拿到采矿证还需要一年时间(即使是神通广大的曹阿姨也得用大半年),这在正规金融机构是融不到一分钱的,即使私募基金也大多不肯接受。而杜叔叔和亦山哥看过成明集团的报表后,认为曹阿姨在矿业之外还是有很强的实力的,我们不妨一试。有了这个底线我倒要看看到底谁着急!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老兰冷落我几次之后发现我依然嬉皮笑脸、不急不躁,只好老老实实回到谈判桌前。接下来,他证明了自己是一个难缠的谈判对手。

与财务背景出身的人谈资金成本本身就是一件痛苦的事。在亦山哥的远程指导下,我报了一个24%的年化利率。老兰夸张地大呼小叫,发誓说公司从来没有融过这么贵的钱,还把我堵在会议室里,非要我交代清楚成本结构和操作流程。我实在推脱不开,只好一项一项跟他掰扯。

以融资5000万元使用一年为例,根据市场状况,客户收益13%,销售提成6%,基金公司管理费2%,剩余杂费3%。

具体流程上,双方首先签订《股权投资协议》和《股权回购协议》,由鑫城财富发起设立的股权投资基金收购成明集团矿业公司99%的股份,约定回购期限和利率。同时,曹阿姨也要出具一份个人《无限连带责任保证书》来支持《股权回购协议》。

接下来,基金管理公司与成明集团矿业公司签订《财务顾问协议》,约定股权收购完成后,须立即向后者收取9%的财务顾问费用,即450万元。也就是说,融资方实际可使用资金为4550万元。运转顺利的话,一年后,基金管理公司与成明集团矿业公司进行反向交割,股权物归原主,我们拿钱走人——5000万元本金加15%的利息750万元,合计5750万元。

这样操作之所以成为行业惯例是因为可以规避利率过高带来的法律风险和较高的税收,并且可以牢牢控制住融资方的资产,确保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老兰仔细算了半天,指着财务顾问费说不对啊,这里面有销售提成也就罢了,另外3%的杂费究竟干什么了?其实,这一项是我们巧立名目想赚取的利润。可是那个时候我确实经验不足,只能笼统地说是一些税费和公关费用,老兰要求再往下分解的时候实在答不出具体项目。于是,老兰坚决不认可这笔费用(“老板绝对不会答应你们收这么大一笔‘砍头息’”),磨来磨去只答应先留着0.5%。

接着,老兰的大刀又挥向客户收益。他自己跑到恒先财富以客户的身份去咨询了一下,回来就要求只给客户11%,因为那边一年期的产品就是这个价。我只好教育他说:“毕竟恒先比我们有名气,人家发的东西肯定比我们成本低;但是恒先也不可能给没有采矿证的企业融资啊!”老兰瞪着牛眼反驳说:“凭我们曹总的信用还不够吗?她随便打几个电话,不用抵押都能在朋友圈子里借来几个亿!”我毫不怀疑曹阿姨有这个能力,但是,她会放下架子向别的企业家主动示弱借钱吗?老兰当然明白老板不可能那样做,但是依然纠缠不休,最后还是要求以12%去试试。因此,整体融资利率也就暂时停留在20.5%。其实他不知道的是,亦山哥预计销售提成也就是5%,我们在那儿还藏了1个点的利润呢!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融资金额了。老兰说5500万元就是底线,拿不到这么多钱就不和我们谈了。我同样不肯让步,因为提高抵押率会降低我们的安全边际:万一出了风险,我们还得在金价这么疲软的市场环境里处理资产(卖矿)呢!万一6折都卖不出去,我们就得自己先垫资给客户兑付了,那可就一点儿都不“好玩”了。

谈判陷入僵局。

亦山哥飞来支援我,不过我们三个人的会谈并不顺利。老兰是个保守、低调甚至有些土气的人,天天穿一件领子磨秃了的花色格子衬衫,不太认同一身范思哲的亦山哥。他不仅希望把利率谈到20%以下,还坚持要求我们在现有条件下募集5500万元,一分都不能少。亦山哥叹息地对我说,老兰的那种执拗生硬让他想起了高中女友——她无论如何都不肯献出初吻。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与曹阿姨会面时。我发现亦山哥不仅是女孩子们的大众情人,俨然还是一个“中老年妇女杀手”。别看他与老兰格格不入,与曹阿姨则是一见如故。两个人像久未谋面的老友唠起家常,似乎忘记了自己是谈判对手的身份。这时我和老兰倒是同样焦虑起来,不知道两位领导要把谈话引向何方。过了半晌,还是曹阿姨先问起老兰来:“兰总,你们这几天谈得咋样?还有啥要解决的?”

老兰把双方的分歧都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我边听边想,曹阿姨这种谈判大师是绝对不会让步吃亏的,不由捏了一把汗。

等老兰说完,曹阿姨想了一下说道:“公司确实没有借过利率高于20%的,真的不能再降了吗?”

亦山哥显得很为难:“曹总,晓波和兰总已经详细探讨过了,我们这边剩下的成本都是刚性的,确实不太好降了。就现在这个收益率水平都还怕客户不接受呢!”

“资产评估价格再做高一点不行吗?这几年下来有不少维护成本和财务成本应该摊进去。金价再跌也没啥,开采还是有利润的。”曹阿姨又问道。

亦山哥委婉地解释说,评估价格不是给客户看的,是我们自己的风控参考数字。做到5000万元还说得过去;再多,我们的合规部可能就会毙掉这个项目了。

吃了两颗软钉子,曹阿姨依旧笑容不减。寻思片刻,她突然提出了新的建议:“你们看这样行不,我做两年期。你们再压缩压缩成本,第一年我给个19.8%啥的,以后我跟别的金融机构讲起来就说还是在20%以内嘛!第二年我再给个21%~22%都行,给你们补回来。另外——”说到这里,曹阿姨用手势制止了满脸愁容、正准备插话的老兰,“总共给我融1个亿吧!”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这根本不可能啊!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再多500万元都做不到,她怎么能提出增加5000万元呢!就连亦山哥也肯定觉得不可思议,笑容僵在了脸上。

曹阿姨看到大家的表情哈哈一笑:“不就是抵押物嘛!我们地产公司在凤城十路刚开了一个大盘,底商很多,但是卖得一般,押给你们不就行了!具体数老兰你们算去呗!那个地方离市政府近得很,我跟你们讲,过两年到还钱的时候,人气也养起来了,还能卖个好价是不是?”

现在回头看看,曹阿姨不愧是商业先知:就在几个月之后中央就提出“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理念,而她的这个做法正是其中五大任务之一——去库存(至少也是盘活存量资产吧)!

“这里面还有个事:我答应了榆林的李总一起合作,前几天晓波见过他。他那个高新区项目位置和规划还可以,明年过了春节就能预售,怎么也能赚三四个亿回来。所以没啥可担心的,多借5000万我还得上。”曹阿姨话音刚落,亦山哥赶忙说:“那是一定的,我们从来都不担心成明集团的履约能力。”

这时老兰终于得到了说话的机会:“曹总,我明白了!岳总、杨总你们不知道,曹总刚一答应,李总突然又要求成明集团也出20%的资金。陕北人就是个这,一会儿一变的,我都想着这事谈不成了。曹总意思正好用金矿和底商募集1个亿,开采用5500万元,多的钱与李总合作。他那个项目还有半年就能开始回款了,这个成本就不是问题了!”

亦山哥和我恍然大悟。谁说曹阿姨不会让步吃亏,她完全可以不拘泥于让一步、吃眼前亏,因为她老人家在下着更大的一盘棋!

04

曹阿姨想搞超募当然是不合规的,但是用途还算让人比较放心。再说了,亦山哥说如果影子私募再没有这么点灵活性,谁还跟咱们玩呢!增信措施没问题咱就不怕。于是,我们也就默认了曹阿姨的方案。

在这个项目上,我第一次真正承担起项目经理的责任,全面统筹各项工作,并在西安住了10天亲自搜集资料、组织尽调、实地考察和敲定交易结构。亦山哥不断给我指导,还派陈律师给我打下手、出谋划策,淑玲也严格按照我设定的时间表推进各项工作,我们很快完成了前期的准备工作,只待通过公司的评审会,就可以正式开始募集工作了。

当时我想,如果鑫城财富是一个需要入会资格的组织,这应该就是我牵头完成的第一个任务,代表我通过了过硬的考验——好在不用杀人,最艰苦的无非也就是坐3个小时的车到宁陕考察、山路快把屁股颠成八瓣儿而已。

一想到成明项目很可能让我在公司里一战成名,我就不由自主地沾沾自喜。虽然这单只有1个亿,但是业务收入还不错,显然会有一大笔奖金。比金钱更重要的是,小何一定会看到我的能力,日后也许我们还能再续前缘!

很快,成明项目顺利通过了评审会。阿玛尼非常高兴,这是第一个由项目经理发掘出来的过会项目,而这个项目经理正是他慧眼识珠招进公司的。

于是,10月下旬的一天,阿玛尼在亦山哥和我的陪同下亲自来到西安,准备与成明集团矿业公司正式签约。

记得那天在北京还是秋高气爽,飞机到了西安上空,我透过舷窗看到的却是重重雾霾,这正是“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啊!

作者“梁成”的其他小说

金融街:私募风云》《金融街:危险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