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

杨晓波手持一束鲜花,站在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的到达大厅。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到机场接女孩子。

他还记得有个女孩曾经来机场接过他:她开着新买的小车,歪歪斜斜地开过来,鼓捣半天才打开后备厢。一坐进汽车,她就开开心心地伸出手臂投向他的怀抱,甜蜜地亲吻着。

他叹了口气——可惜那个女孩已经嫁作他人妇……

“喂,想什么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一闪念之间仿佛那个眼睛大大、身材修长的女孩就在眼前!

下一秒钟,他回过神来,连忙递上鲜花:“哎呀,不好意思,走神了,没看到你。”

女孩美滋滋地接过花,嘴上却不留情:“哼,你真是老土,就知道送花。”

“那送什么?”

“直接来上一支玻尿酸才是王道!”

“啊?你真是三句不离本行。”

“行了,逗你呢!走吧。”

杨晓波带着她去打车。

“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几天?”

“就住一晚。给四五个老客户打美容针,再去拜访一个直播网站的副总,谈谈合作。”

“安排得还挺满。看来你以后就要在这两个行业干下去了。”

“嗯,其实就是围绕‘美女经济’做点儿事,这个市场很大。现在美女可是稀缺资源,利用好这种资源就能创造价值,要不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那以后你会常回北京了?”

“不,这几个客户我会慢慢交给别的北京姐妹做,以后专注于江浙的市场了。这次回来,就是把有些人和事做个了断吧!北京可是我的伤心地,总回来干吗!”

“楠楠,你千万别这么说……”

“行了晓波,今天我很忙,一会儿就直接去客户家了,晚上10点一起消夜!”

到了约定的时间,杨晓波来到金融街洲际酒店。马楠楠把他接到房间,桌上已经摆了一瓶红酒和几碟零食。

“怎么,就吃这个?去簋街多好,这个点儿也就20分钟的路。”杨晓波笑道。

马楠楠白了他一眼,把倒好红酒的杯子塞到他手里。

“老子今天累得脚都要断了,不想跑了。来,喝!”

杨晓波拗不过她,只好把小半杯红酒一口咽下,胃里顿时燃烧起来,赶紧找水喝。

马楠楠抿嘴一笑,继续给他添酒。她不停地劝酒,没吃几口菜就要干上一杯,杨晓波没过多久就不胜酒力,晕头转向起来,最后不得不摆了摆手。

“楠楠,我真的不行了,你放过我吧……”

“这就不行了?你还是不是男人?”马楠楠也有些上头,面红耳赤地挑衅道。

杨晓波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是不是男人,你还不知道!”

马楠楠放下酒杯和筷子,咬着嘴唇低下头。

杨晓波发觉自己失言,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我喝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

就在这时,马楠楠猛地一抬头看着他,眼神迷离、嘴唇微颤,似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正可谓“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杨晓波心头一动,舌头打结,也说不出话来。

在一片安静中,马楠楠突然一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在下一秒里,两个人的嘴唇已经对在一起。

一个人在探寻、在索要。

一个人在回避、在挣扎。

渐渐地,两股相反的能量开始转化。探寻的,找到了想要的;回避的,转变为进取的。

再接下来,两个身体紧紧贴在了一起。先是在桌前,一个倚住另一个;后是在床上,一个压倒另一个。

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两股能量不分你我,似乎在一团烈焰中熔化并融合在一起,失去了独立的生命。

最后,似乎经历了无数个世纪的征服与被征服、低吟与狂啸,他们终于分开,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灵魂……

洗完澡出来,杨晓波发现马楠楠已经穿好睡衣,坐在床边正望着窗外发呆。他凑过去。

“楠楠,你不要去杭州发展了,回到北京、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不可能了。”马楠楠幽幽地说道。

杨晓波伸手去拉她的肩膀:“有什么不可能的!你在北京有这么好的基础,比单枪匹马在那边好多了!”

马楠楠转过身,把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挪开:“晓波,我是说咱俩不可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杨晓波大吃一惊。

“我的意思是,这是咱俩最后一次见面。这一次,我说到做到,不再回头。”

“啊?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知道吗,从去年平安夜我看到你和一个女孩约会的时候开始,我爱过的那个杨晓波在我心里就已经死了。我把你叫到杭州,今晚和你在一起,都只是想找回一些过去的影子而已。可是这样真的很痛苦。我不想再活在回忆里,咱们到此为止吧。”

杨晓波呆住了。在刚刚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完美的一次性爱之后,等待他的竟然是诀别。

“楠楠,我不答应!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是认真的。那天晚上是我妈安排的一个相亲,我和那个女孩再没联系过!”

“那你对我是什么感情?”

“在一起这么久,我的心你还不明白吗?还需要我说吗?”

马楠楠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晓波,在一起这段时间,你真的成长了不少,但是你从来都没真正懂我。”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呢?”杨晓波急切地问道。

马楠楠挥挥手:“算了,我已经做了决定,你走吧!”

杨晓波并不甘心,还想再去抱她,没想到被她一巴掌扇在脸上!

马楠楠站起来,厉声道:“杨晓波,我是认真的!从现在开始,你我之间一切都已了断。你给我走!”

杨晓波捂着发烫的脸,赤条条地站在房子中间,有种强烈的耻辱感。他完全不敢相信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可是就在对面那个女孩的脸上,他清晰地看到一种表情:恩断义绝,形同陌路。

他彻底明白了:楠楠,我终于失去了你!

岳亦山和辛莹从五棵松耀莱成龙国际影城出来,牵着手往紫金长安小区走去。

一路上岳亦山都在讲笑话,逗得辛莹前仰后合。她擦了擦眼睛。

“哎呀,大冬天的,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岳亦山递上纸巾:“工作那么累,不正需要开心一下吗!”

“刚放下一个大包袱,我看你是‘人无压力轻飘飘’呀!”

“哈哈,就算是吧。你可不知道那天蒋家祥的表现,完全像换了一个人,从羊变成狼,还是头西北的野狼!”

“你不是说他老婆想离婚?”

“是啊,看来那件事对他刺激不小。人还是有潜力的,就看怎么激发吧。”

“唉!弄到那种田地也不是什么好事,还是平平稳稳好!”

“你说得对。虽然我时不时会恨蒋家祥,觉得是他把我们拖入这么大一个乱局,但是到最后还是不得不佩服他:他白手起家,先在西安赚了些钱,又跑到重都搞了一个大项目,把这么多方力量都牵扯进来,几次走到死胡同,最终竟然化险为夷。你说厉不厉害!”

“亦山,他这种人和你我不一样:他一无所有,所以无所顾忌。你要是当老板,一定比他强!”

“你还真别说,我和晓波都觉得自己没有他这种抗压能力。而且我这人也散漫惯了,真不愿意当什么老板。我最近在看美剧《权力的游戏》,这个剧拍得好啊!一个王国里面有好多个家族,还有叛乱分子,他们钩心斗角、打打杀杀,就是为了那个王位。其实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当老大没什么好的啊!你不也说了吗,安安稳稳就好。”

“你呀,确实更喜欢自由。不过,作为一个有事业心的男人,你也别把自己的发展轨迹限定死,人都是在成长的,也许有一天你会突然发现自己就适合当老板了呢!”

“好啦好啦,你说得对!不管怎么说,这下可以过一个消停的春节了!”

话音未落,岳亦山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之后,只听一个男子大声吼道:“岳亦山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卑鄙小人,竟然来这么一手报复我!你这个王八蛋不得好死!”

岳亦山皱起眉头:“你是谁呀?打错电话了吧?”

“我是刘海亮!你不是让人威胁举报我吗?我和你没完!”

【二】

在大年二十八这天,成明资本已经处于半放假状态,除了两个值班的,其他员工大多提前回家过年,老兰和赵琦也都乘前一晚航班回到了西安。

而这天岳亦山却来得出奇地早,不到9点就已经等在会议室:昨晚刘行长发怒,是因为有人给他打电话,要求他不得向蒋家祥发放第二笔贷款,否则将举报他与洪彬彬有利益输送关系。刘行长查了一下来电号码,竟然发现那是成明资本北京办公室的座机!

岳亦山告诉他这根本不可能:成明资本一直力促各方和解,以便将来安全收回对“西南第一城”项目的融资。在这个时候捣乱,完全不符合公司的利益。一定是有人用电信诈骗的手段,假借成明资本的名义联系他的。

而刘行长接下来告诉他的话更让人震惊:那个人还要求刘行长今天早上9点到成明资本办公室面谈!

岳亦山觉得非常纳闷:这个人是谁?他的动机是什么?他能说出那番话,一定是个很熟悉项目进展的人。可是思来想去,感觉没有任何一个利益相关者会做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事。

他只好对刘行长说:你不用来了,我取消明天回老家的航班,亲自去会会这个家伙。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演这出闹剧!

9点整,整个办公室的平静被前台小雪的声音打破。显然她在为客人开门,还与对方说了几句话。

紧接着,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地面上传来:有人正迈着稳稳当当的步子向会议室走来。

是个女的?岳亦山更加觉得奇怪。他坐在长条桌前下意识地用手指弹了弹桌子,紧张地望着会议室的门,几乎不敢眨眼。

门开了。

看到进来的人,岳亦山不觉讶然,一下子蹿起来。

“怎么是您?”

来者关上门,坐在他对面,露出微笑:“昨晚老兰说起刘行长的事,我刚好在北京,就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岳亦山长出一口气,把心重新放回肚子里,本来嘛,给刘行长打电话的是个男人,怎么也不会是她啊!“马上要过年了,您怎么又来北京了?”

“我来办几个事,打算明早就回呀!你呢,你不是今天就要回老家的吗?怎么样,这次没准备带辛莹回去见父母?”

“哈哈,什么都瞒不过您!不过今年就算了,时机还不成熟。”

岳亦山一边说一边看看表,9点已经过了10分,却还不见那个神秘人的踪影。他耸了耸肩。

“唉,搞不好是场恶作剧,咱们白跑一趟。”

他对面的女士掩口笑起来:“亦山,你还没明白吗?”

“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咱俩现在会坐在这里。”

对方话音未落,岳亦山突然感觉一个晴天霹雳击中了自己,浑身都颤抖起来,心脏更是“怦怦”地剧烈跳动着!他舔了舔嘴唇。

“曹总,难道说……”

曹明华在他对面跷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仍旧保持着一贯的笑容。

“是的,亦山,昨天是我让赵琦给刘行长打的电话。因为——我想拿下这个项目!”

岳亦山看到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抖动起来。

老天啊,你怎么会这样安排!最后跳出来的拦路虎,竟然是自己的老板!他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曹总,我没听错吧?您想要‘西南第一城’项目?”

“对!”

“可是我们做了这么多努力,就是想帮蒋总保住项目……”

“老兰都跟我说了,每一步都很不易,你们做得很好。现在巴新担保的威胁解决了,蒋总等着银行的钱‘下锅’,刚好给了咱们最佳介入时机。接下来,我打算通过刘行长施压,让蒋总交出大部分股权。”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的努力不就白费了!”

“一点儿都没白费。亦山,通过你们的努力,项目的一部分股权已经押在咱们手里,在这个时候,只需更进一步,蒋总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是这样对他太不公平了!”

“公平?”曹明华冷笑一声,脸色阴沉下来,“你知道吗,小贷公司要收拾他的时候,是谁拿出2000万帮他过关的?”

岳亦山目瞪口呆:蒋家祥当初所谓的“私人朋友”,原来是她!

曹明华看到他的表情,感到很得意。

“明白了吧?没有我,他早被债务压垮了。还有个事你可能不知道:他要抵押别墅的消息,是我让司机偷偷告诉他家保姆的。所以他老婆才会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还闹离婚。你想想,不这么逼他,他能在你们上次谈判时爆发吗?他这人本质上并不坏,但是没啥大本事。‘西南第一城’这种项目,就不该落在他手里。”

岳亦山做了个深呼吸:“可是他毕竟是咱们的项目方……”

“行了!”曹明华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跟我在一起这么久,得有点儿长进呀!啥项目方、资金方的,那是你们搞金融的说辞,别跟我讲!”

看到岳亦山沉默不语,她缓和了一下口气。

“亦山,你换个角度想想:我是他的邻居和朋友,最了解他了。他这种水平的老板操盘这个项目,一定会被吃掉。你放心,我不会来硬的:让刘行长压一下放款的事,我出面去协调,顺便以帮忙的角度买蒋总的控股权,一定会成,他还心甘情愿。你说呢?”

“可是刘行长为什么会听您的呢?”岳亦山问道。

曹明华又露出招牌式的微笑:“我过去听你们介绍项目情况,就觉得他和巴新担保之间一定有事,让老兰一搜集材料,果然发现他收了人家不少好处。铁证如山啊!现在这货就攥在咱们手里,指哪儿打哪儿!”

岳亦山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所有的信息。他又回想起与曹明华的交往,似乎每次她都在下一盘大棋,而自己再怎么努力,都只是陷入其中,不可避免地成为一颗棋子。

“这么说来,您从一开始就想拿下这个项目?我们所有的工作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

曹明华沉吟了一下:“亦山,我不是有意把你蒙在鼓里。不过现在这个结果不是很好吗?咱们分头行动,把事情推到现在这个境地,就差临门一脚了。听说你原本今天要回老家,我安排赵琦打那个电话,想和刘行长谈好,再回去见蒋总。等你春节回来的时候,事情都已定局。没想到你没走!也好,我当面跟你把事情说清楚。”

岳亦山痛苦地攥了攥拳头:“可是曹总,为什么您费了这么多心思一定要拿下这个项目呢?”

“很简单:到重都发展是成明集团的战略需要。”曹明华娓娓道来,“集团这么大了,在陕西继续做下去已经没啥意思。要想成为行业龙头,必须跨区域发展。重都距离西安很近,经济又比西安发展得好,是最理想的跳板。

“‘西南第一城’体量大、利润高,是个难得的好项目。现在还只是一期,后面还有二期开发,里面住宅比例更高,利润也就更高。做完这个项目,集团在重都也算立住脚了。

“我眼瞅着蒋总一步步陷进去,当然也担心过他被人家吃掉,没想到你们这么有本事,把他救活了。现在项目的命运掌握在咱们手里,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岳亦山又叹了口气:“曹总,这些我都理解。可是这样做,我们与巴新担保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呢?”

曹明华摇了摇头,没想到他这么固执。一转念,她又轻轻一笑。

“你可能还不知道,老兰告诉我巴新担保的控制人何总也到北京了,说是一家人晚上从北京转机出国玩,约我一会儿见面。”

“啊?他约您见面?他想谈什么?”岳亦山大惊失色。

“那我就不知道了。亦山,从本质上讲,我和他没有区别:我们都是生意人!”

【三】

岳亦山坐在办公室里,点上一支烟。

蒋家祥一连打来几个电话,岳亦山都没接。他很清楚对方要告诉自己什么:刘行长改变主意,不肯发放第二笔贷款。

贷款下不来,会造成非常可怕的连锁反应:农民工与蒋家祥已经达成一致,将会在今天拿到工资。他们等到这么晚还没回老家,如果发现最终还拿不到钱,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其他的几个债权方也是一样,大家都等着拿钱过年,不达目的谁都不会善罢甘休。

刘行长一定按照赵琦的要求,没有向蒋家祥透露暂缓放款的真实原因。可怜的蒋家祥啊,他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谁要收拾他!

岳亦山同样没有回复刘行长的电话和短信。在自己思考清楚之前,他没法做出任何表态。

可是时间不等人。

曹明华肯定很快就会告诉蒋家祥自己可以帮他解决放款问题。就在对方千恩万谢的时候,她会顺水推舟提出收购股权。蒋家祥正感到如释重负、感恩戴德,一定会把项目控制权拱手相让……

岳亦山重重地一拳砸在桌上,内心有种撕裂的感觉。到了这个关头,到底该不该再帮蒋家祥?

一方面,他是成明资本的项目方,理应得到自己的支持和保护。他勤勤恳恳地经营着“西南第一城”项目,经历了千辛万苦终于熬过陕西信农银行、光民银行、小贷公司、转贷基金以及詹斌和巴新担保的轮番攻击,马上就将迎来瓜熟蒂落的收获季节,现在被横刀夺爱会是一件异常残忍的事。

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有些可恨的家伙。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透露有关项目的全部实情,只是想尽办法把各个资金方拖下水,然后挪一步算一步、拖一天算一天。他是个小开发商,缺乏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和实力,继续经营下去,一定还会遇到虎视眈眈的敌人。

如果帮他,必然要得罪曹明华,而且目前也没有什么方法能够替他解围;如果不帮,曹明华当然会如愿以偿,但是那又不符合自己做人做事的原则。到底该怎么办呢?

正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是杨晓波。

岳亦山一愣:“你怎么来了?”

“我今天值班呀!您忘了,是您特意把我和小雪安排在同一天的。”杨晓波笑着坐到他面前,这才发现他愁眉不展,“亦山哥,出了什么事?我看曹总刚走,她怎么也来了?”

岳亦山把昨晚到今晨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杨晓波一脸错愕:“原来潜伏在最后的鲸鱼是她啊!”

“呵呵,想不到吧!咱们忙活了一场,竟然是这种结局。晓波,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假设咱们有办法继续帮蒋家祥的话,要不要出手?”岳亦山问道。

“必须的啊!”没想到杨晓波不假思索,回答非常干脆,“这家伙毛病再多也还是咱们公司的项目方。顺利做下来的话,咱们一定能赚一大笔钱,何必再去抢夺不义之财!”

“曹总可不这么看。她觉得蒋家祥没能力,还不如把项目交给她好了。”

“这是什么逻辑,简直和詹斌、王律师一样嘛!既然曹总和他还是朋友,看到他不行就该去帮忙,而不是想着怎么算计他。”

“但是我自己也担心蒋家祥搞不定后面的事啊!”

“可是如果都这么干,弱者在这个世界上就永远都没有机会了。更重要的是,咱们可不能放弃原则,在曹总的压力下损害项目方利益。这不是您一直教导我的吗?”

岳亦山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暗想:没想到杨晓波这孩子把是非曲直看得这么重,不愧是我的兵。但是他毕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高级投资经理,这件事牵扯到方方面面,他未必能够把这种复杂关系考虑周全。

杨晓波见他沉默不语,又提了个建议:“亦山哥,这件事您怎么不找辛总商量商量?她见多识广、分析能力强,又与曹总和您都熟悉,还知道事情来龙去脉,应该是最合适的参谋。”

岳亦山眼前一亮:“对呀,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杨晓波一出门,他马上给辛莹打电话。

辛莹听完他的介绍,久久没有说话。

岳亦山着急地问道:“怎么,你也拿不定主意?”

“当然不是。你还没说完我就想好了,只是在考虑到底应该怎么跟你说。”辛莹答道。

“这还有什么可考虑的啊!”岳亦山急得直拍桌子,“咱俩之间还有什么可吞吞吐吐的?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辛莹笑了笑:“你不懂。我的本意很简单:你当然应该听曹总的。但是我太了解你了,根据你的个性,你还是会想办法帮助蒋家祥的——如果还有什么办法的话。”

岳亦山觉得有点儿晕:“亲,你就不能把话说直白点儿?我都听糊涂了。”

辛莹又是哈哈一笑:“对不起!这么说吧:从大局出发,我认为应该服从曹总的意图。她的布局是战略性的,借着这个机会拿下‘西南第一城’,将会显著提升成明集团的盈利能力和抗风险能力。从此以后,它将再也不是偏居于陕西一地的地产公司了。而对于你来说,服从老板的想法更是天经地义,毕竟你在人家那里混饭吃呢!

“不过,你这个人吧,一天到晚看似自由散漫,一遇到事还真挺讲原则的。所以我又担心如果你不想想办法帮蒋家祥,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

岳亦山仔细想了想,反驳道:“谁说服从老板是天经地义了?刚才晓波在我这儿还说呢,曹总的想法是索取‘不义之财’!”

辛莹马上嗤之以鼻:“这孩子,怎么比你还顽固!在商业世界里,只有能量与规则的较量是永恒的主题,其他都是废话。曹总已经很宽厚了,只是用了点儿计策,我可不觉得有什么不义的。

“再说,你也走过那么多家大型金融机构,为什么总觉得不合群?你不是告诉过我,你总是和公司领导处不好关系吗?那这就是你的职场缺陷啊!哪个领导会喜欢不听话的下属呢?你呀,真应该趁这个机会纠正一下自己。”

“纠正自己?我可没觉得有什么可纠正的!”岳亦山不服气地说,“你想过没有,我们付出那么多努力终于见到曙光,在这个时候放手……”

“那又如何?这么说吧:你们付出那么艰苦卓绝的努力,一点儿也不比蒋家祥省心,最后收掉这个项目也是应该的。你这么心慈手软可不行啊!不过你也不用发愁:今天之内曹总肯定会把事情全部搞定。你就算想和她对着干,也没几个小时可以利用了。”

挂断电话,岳亦山并没有理出一个清晰的思路,反而觉得心更乱了。杨晓波和辛莹都是非常熟悉自己和项目的人,他们的意见却正好相反,到底谁更有道理呢?

他突然又想到一个人。斟酌片刻,他发了一条微信。

“‘今朝此为别,何处还相遇?’”

过了好一阵子对方才回过来:“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岳亦山没想到她会回复一句诗——对了,人家当年也是学霸呢!

“那天你怎么突然不辞而别?”

“对不起,有些个人原因让我无法专心工作,所以选择离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别问了,是我个人的问题。谢谢你的信任和工作机会。你最近还好吧?重都项目怎么样了?”

“不是很好。本来把巴新担保都踢出局了,没想到曹总想要这个项目,并且已经对蒋家祥动手了。我很犹豫该不该继续帮他。”

“啊?曹总竟然会插手!不过也很正常,蒋家祥太弱了。我要是你,不会这么纠结。随心而动好了。”

“随心而动?”

“是的。你很有思想,没有人能左右你的想法。只有随心而动,你才能做出正确选择,也不会后悔。”

“好,我明白了!咱们什么时候再见一面吧?”

“我已经回到武汉,想休息一段时间。”

“可是公司很需要你啊!”

“辛总不是春节后就正式加盟了吗?她很能干,工作上你会得到有力支持的。”

“那我们只是作为朋友聊聊好不好?还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这次过了很久对方才回复:“岳总,真的谢谢你,不过什么都不用。说句心里话,你不要老觉得对我负有责任。在工作上也是一样:你不是救世主,不可能纠正过去的每个错误,也不可能拯救每一个人。背负这么多东西,你太累了。希望你以后能活得轻松一些!至于咱俩,以后有缘一定还会重逢,好吗?”

岳亦山在心里长叹一声:他明白自己是无法让她回头了。至于她离开的原因,也许永远都会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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