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程霞,保重!”
【四】
一个白白胖胖的矮个子中年男人放下手机,半天没有动弹。他长吁短叹了半天,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
紧接着,他又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说了几句话。随即一个年轻职员走进来,递给他一份文件。他签署完毕,把职员打发走,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字斟句酌地写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搁下笔,起身来到窗前,向下望了望,轻声自言自语道:“再见了,这一切。”
随后,他失魂落魄地走到办公室里间的独立卫生间,脱下手表扔在床上,解下领带搭在了金属晾衣杆上,打了一个结。
在威斯汀酒店大堂吧,曹明华与何思远一同起身,亲切地握了握手。随后,何思远微笑着转身离去。
曹明华目送他离开之后也转过身,向远处挥了挥手。
岳亦山走了过来,两个人一起落座。
曹明华显然心情不错:“刚跟何总谈完。我看他是很直接的一个生意人,哪有你们说的那么糟糕!说吧,有啥事?”
面对她的笑脸,岳亦山突然觉得有点儿压抑,胸口像堵了块大石头:我到底该不该说?会有什么样的效果?现在就此打住是否才是最佳选择?
不,还是坦诚些好了。先不说曹明华那么精明,什么都瞒不过她,光是自己心里这一关也过不了。他下定了决心。
“曹总,很抱歉,向您汇报一件事:就在半小时之前,光民银行已经将第二笔贷款3亿元发放至‘西南第一城’项目公司。”
曹明华的笑容先是凝固住,接着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她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掩着嘴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即迅速挂断。她重新把视线放在岳亦山的脸上时,目光如炬。
“说吧,你都做了什么?”
岳亦山仍然没有抬头的勇气:“我给刘行长打了电话,给他提了一个建议:把贷款发放完成,然后辞职,躲开矛盾旋涡。看来他接受了。”
对面传来了曹明华的冷笑声:“原来如此!真是妙招啊。他一辞职离开那个职位,再拿巴新担保的事威胁他就没啥意义了。亦山,我知道你很能干,却没想到你会这么能干呀!”
岳亦山知道她在讽刺自己,没有接话。
曹明华声色俱厉地继续说下去:“你这一个电话不要紧,让大家的心血都付之东流,集团少赚了好几个亿!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径吗?你这是对我和公司的背叛!”
岳亦山缓缓抬起头:“曹总,这次是我对不起您。但是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我从来都没有背叛过成明资本。”
“岳亦山,你分得还真清啊!”曹明华第一次对他发火,样子让人不寒而栗,“成明资本不是成明集团的一部分吗?集团战略规划要进入重都,你把事情搅黄难道对成明资本就是好事吗?”
“曹总,我再次向您诚恳地道歉。不过,成明资本从一开始就是独立运营的,我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能让它健康持久地生存和发展。我们的成功,不应该建立在损害别人利益的基础上。如果您认为我的做法不当,我愿意辞职谢罪。”
岳亦山说出这番话,心情舒畅了很多:是啊,道不同不相为谋。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离开而已。反正我也只是她的一颗棋子而已!
曹明华怒容满面,正要再次发作,手机在桌面上振动起来。她接听完这个电话,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表情有些呆滞。
“没错,贷款已经发放。不过,亦山,你肯定不知道吧,刘行长出事了。”
“啊?他出了什么事?”
“他在卫生间晕倒了,头摔伤了,已经被送往医院。”
说着,曹明华的眼神忧郁起来。刚才怒火攻心,无暇多顾。似乎现在她才真正开始评估自己的损失。
岳亦山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曹明华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给自己提供了施展的平台和丰厚的报酬,可是自己的做法显然已经伤害到她……唉,为什么人生每个重大决定都不那么单纯?为什么不管怎么选择,都会有人受伤呢?
曹明华回过神来,整理了一下头发,表情恢复了以往的威严。
“亦山,你的这个选择真的很幼稚。也许你还在帮助蒋家祥做成项目的那股惯性里,没把事情想清楚。早上我真不该跟你见面!不过到了这一步,我不想再多说,也不会要你辞职,只是希望你好好记住:你在成明资本一天,就要站在我这边一天。永远不要再让我失望!”
说罢,她不等岳亦山回应,起身而去。
岳亦山和辛莹并肩坐在milesbar的吧台前。这是一家位于三里屯南33号附近的酒吧,高品质的威士忌和出色的女调酒师是最大的亮点。
在大年二十八的晚上,酒吧里人不太多,却很适合这对想小小庆祝一番的客人:经历数月的艰苦历程,成明资本初步建立起一支过硬的业务团队(辛莹很快也将加盟),成功地完成了几单业务,算是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特别是重都项目,克服重重险阻之后终于帮助项目方顺利实现目标,实属不易。
不过,在最后关头,岳亦山为了帮助蒋家祥保住项目而违背了老板的意愿,也给欢庆的气氛带来一丝阴影。
岳亦山又喝一下一口鸡尾酒,辣得吐了吐舌头。不知为什么,他感觉今晚酒量不佳,也许是威士忌上头比较厉害吧!
“总之,曹总最后就是这样说的。看样子我是真的伤害了她。现在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辛莹心情很好,刚才喝得比岳亦山还多,脸上已经是红霞一片。
“谁让你这么执着认死理呢?我都给你分析清楚了,没想到你还真不管不顾地去帮蒋家祥。现在连我都怀疑你们之间有什么利益关系咯!”
“你还不了解我的原则吗?我才不会收项目方的钱呢!”
“行了,看把你急的。我这不是开玩笑吗!不过说真的,你帮他真有点儿不值:他都不知道你今天冒了多大的风险,为他做了多么重大的一件事,而且以后也不可能知道。”
“是呀!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感激我又救了他一命,但是对成明集团、对曹总的感觉就变了。”
“好啦!你从来都是个痛快人,怎么今天患得患失起来?已经做出选择了,就不要多想了。在这件事上,虽然我们的看法有些不同,但是我认为你从自己的良知和职业道德出发,这样做并没有错,我会支持你到底的!”
“哈哈,你不是一直都支持曹总的想法来着吗?”
“她说得并不全对:说实话,我认为你的选择并不幼稚,而是恰恰相反——它反映了一个金融行业高管应有的责任担当。这才是成熟男人的表现!”
岳亦山的心底涌上一股暖流:看惯了辛莹的大胆泼辣,没想到她还这么善解人意。和而不同、彼此理解,这就是我和她之间——甚至是所有两性之间——最简单却又最实用的相处法则了吧!
他把辛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顿时两个人都觉得温暖而甜蜜。昏黄闪烁的灯光,耳熟能详的老歌,以及热烈奔放的洋酒,使他们沉浸在温馨浪漫的气氛中,默默相依,久久无语。
酒又喝完了。女调酒师重新奉上两杯,命名为“sweetnovember”。
“‘甜蜜11月’?有没有搞错,现在都1月底了啊!”岳亦山挑起毛病来。
辛莹“扑哧”一声笑了:“你呀,真够傻的!这是美国一个经典爱情电影的名字,讲的是一个身患绝症的女人,只和每个男人谈一个月的恋爱就分手,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让这些男人认识到什么是爱情和人生。”
岳亦山突然收起笑容:“你可不要得上绝症,因为我已经病入膏肓了。”
“你怎么了?可别开玩笑!”辛莹看他一脸严肃,不由得心里一惊:难道他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岳亦山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病症是:辛莹,我爱你。”
【五】
岳亦山醒过来,感觉头痛欲裂。这该死的洋酒,后劲太大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勉强坐起身,正准备下床,突然看到在床的另一边,辛莹还在熟睡。
回忆这才开始涌入他的大脑。
昨晚那杯“甜蜜11月”可并不甜蜜,威士忌基酒的含量太高,他和辛莹连喝两杯,马上就醉倒了。不知道两个人怎么回到他家的,也不知道是谁的手先放在对方肩头的,总之接下来的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两个人积蓄已久的激情再也无法压抑,一次又一次地激烈迸发着,直到耗尽了他们所有的体力,让他们瘫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在廊台和重都两个项目的阴影下,岳亦山很久没有如此放松了。昨天,他不仅再次解救了蒋家祥并最终促成了第二笔贷款发放,还在辛莹那里收获了理解、支持与爱情,人生巅峰不过如此吧!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他开始计划怎么把这些激动人心的消息告诉自己的父母……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遐想。拿起手机,他不禁有些吃惊:曹明华和蒋家祥竟然同时打来电话。见辛莹还没醒,他便悄声退出卧室,关好门来到客厅。
先接听谁的?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两个人先后挂断了。他正准备回拨过去,竟然又有一个电话打进来——这次是洪彬彬!
在大年二十九的早上8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次他马上接通电话:“洪总,春节好啊!”
洪彬彬嘿嘿地笑道:“春节好,岳总。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咱俩可就是亲兄弟了啊!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咱们可要往前看啊!”
“一家人?什么意思?”岳亦山被说蒙了。
“你还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也在场呢!”洪彬彬又是嘿嘿一笑,“是这样的:我们何总和你们曹总谈了一晚上,刚才刚刚达成一致,成明资本将与巴新担保换股20%。你说咱们是不是一家人了?”
“你说什么?”岳亦山大喊一声,头痛更严重,睡意却全无!
“哈哈,没想到吧!何总昨天下午跟我商量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也是很吃惊嘛!不过我越分析越觉得这是个好交易。我跟你说啊,你们曹总真是个谈判大师,昨天晚上……”
岳亦山根本没心思再听他多说,喊了一句“手机没电了”就匆匆挂断电话。他心如火烧,调出曹明华的号码正要拨打,突然转念一想,先打给了蒋家祥。
蒋家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木讷,只是多了些疲倦和沙哑。
“你好,岳总。在北京不?咱俩见一下?”
“你也来了?快说,有什么事?我这儿还有急事!”
“哦。我也没啥事,就想给你说一声:我准备把项目二期的控股权转让给成明地产呀。”
似乎酒劲卷土重来,岳亦山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起来,赶紧扶着沙发坐下。
“你说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原原本本跟我说说。”
“是这样,昨天下午曹总告诉我搞定了光民银行,接着贷款就下来了。她让我马上到北京谈事,我就把各种还款安排好,连夜赶来了。她和何思远谈了一宿,敲定换股的事,然后才跟我见面,聊了几分钟。”
“她都跟你聊什么了?”
“她给我看了刘行长收受贿赂和嫖娼的一些证据。多亏有这些东西,刘行长不得不乖乖听她的给我放款。她留着最后这手真够绝呀!后来她又说,你一个人的资源吃不下这么大项目,做地产又不专业,二期一起开发吧!”
“那你就答应了?”
“咋能不答应?她能跟何思远互相持股,太厉害了!最后能拿到贷款也是托她的福。我就把51%的股权卖给她了。你在哪儿?快过节了,我正好来看看你吧。”
岳亦山随口说了句“我还有事”就挂断了电话。
他感到后背阵阵发凉:昨天与曹明华第二次见面后,她充分利用信息不对称,把发放贷款的功劳记到她自己头上,再把蒋家祥诓过来,利用与巴新担保换股的震慑力和他的感恩心理,劝诱他交出项目二期控股权。那可是一块比一期开发利润还要高的大肥肉啊!
岳亦山觉得自己在曹明华面前甘拜下风。她昨天唯一的失误是提早与自己见面,把计划透露出来。自己好不容易想到办法帮助蒋家祥突破她的封锁拿到贷款,她却借力打力,顺势叫蒋家祥心甘情愿地交出项目二期,最终效果比自己参与搅局之前还要好!
曹明华的计谋完胜自己。姜还是老的辣呀!
岳亦山咬咬牙,在手机上拨出曹明华的号码。电话半天才接通。
“亦山,我睡着了……蒋家祥找你没?”
“找了,情况都跟我说了。曹总,您方便见个面说话吗?”
“也行。你来丽思卡尔顿酒店吧,陪我一起去机场,路上聊。”
坐上曹明华的车,岳亦山浑身都觉得不自在,赶紧没话找话。
“曹总,您这是回西安吧?”
曹明华刚熬了个通宵,脸色不太好,心情却大好。
“当然是回西安过年。你呢,还没回老家看看爸妈?”
就在一夜之间发生了这么多天翻地覆的变化,岳亦山此刻哪还有心情拉家常!
他随口应付过去,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听说您与巴新担保换股了?”
“是我替你做的——成明资本和巴新担保互相参股20%。当然了,这只是我和他达成的共识,回去各自还要开股东大会确认。”
“嗯……成明资本小,巴新担保大,同等比例的股份肯定人家更值钱。换完股份,咱们还得补现金给人家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再注资给成明资本,增加资本金用于支付这部分款项。”
岳亦山语重心长地说:“曹总,我们与他们公司打了不少交道,很清楚这伙人有资源、有实力。可是他们在当地背景有些复杂,做事风格也比较粗放,跟他们股权合作,我有些担心啊!”
曹明华笑道:“这要感谢你呀!是你把我逼到这一步的。我说了,成明集团要以重都为跳板,执行跨区域发展战略。把这么一个强大的对手变成合作伙伴,不是正好吗?”
“可是……”岳亦山被说得有些脸红,“他们毕竟是野路子啊!”
“那只是你的感觉。我看何总做事很稳,很会把握局面。他年纪大了,也知道接班的总经理洪彬彬做事毛躁,所以愿意和我们强强联合。亦山,还有个问题你咋没想通:他们名义上的大股东可是国企。通过这次换股,成明资本也就变相引入了国有血液。这不就实现了我对你最初的承诺?这是一举多得呀!”曹明华解释道。
岳亦山当然记得她的诺言:成明资本成立一年之内引进国企股东。的确,通过换股这种“曲线救国”的方式,成明资本也算多多少少加入“国家队”的行列了。这招太高明了!
不过,这并不能消除岳亦山的全部担心。
“曹总,这当然是个好消息。不过您想想,巴新担保的业务可比我们复杂多了,我听说他们还做小额贷款、典当和股权直接投资。这几年经济下行,企业坏账多,他们的这几块业务都可能出问题。咱们都没认真尽职调查就换股,这个风险可是不小啊!”
曹明华打了个哈欠,用手按起太阳穴。
“我跟何总谈了一晚上,就是在说这事。最后他承诺签署一个对赌协议:如果出现重大不良资产,他会根据损失金额相应转让自己持有的剩余股份。”
“可是如果他们公司很烂,剩余的股权也不值钱啊!”
“亦山,你咋这么糊涂呢!他们的大股东是国企,他们会允许下属企业烂掉吗?你不要总嫌弃人家的业务不够高大上,人家手里毕竟还有融资租赁、融资担保和小贷这种牌照,还参股了信托公司。再说咱们只跟它换20%,相当于用很小的代价就可以拿它的这些牌照用,不是很好吗?这就叫资源整合呀!”
岳亦山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曹总,我还有一个担心:他们这些业务和我们是可以形成一些互补,但是两家公司的文化完全不同,将来能不能整合好,我心里没底。”
曹明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其实,我把他们拉进来还有一个想法,就是希望成明资本尽快做成一个金融控股公司,使公司实现快速飞跃。你看看大公司的成长历程,哪一个不是在不断收购兼并?只靠你们这几杆枪做地产私募,在这两年的形势下可并不容易迅速打开局面!
“你看,无论是辛莹还是巴新担保,我看到资源就去抓过来给你。至于往下怎么使用,那就要考验你的智慧了。你很有能力,也很讲原则,这在金融行业应该是最重要的两个品质,所以我相信你能把成明资本做好。
“亦山,我希望你经过这个项目也能有所长进,毕竟我对你和成明资本的期望可远远不止现在这点业务。昨天的事,就算是你成长的一个经历吧。过去的都过去了,咱们来日方长!”
【六】
岳亦山饿醒了。
他晕乎乎地爬起来,闻到一股香味。走到厨房一看,辛莹正在炒菜做饭,一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他突然觉得她忙碌的样子好性感,上前牢牢地抱住她。
辛莹转过头亲了亲他:“好啦!快去收拾东西,15分钟后开饭。别忘了你是17:15的飞机,只剩下3个小时了。”
岳亦山乖乖地从命。
当他收拾好行李坐在桌前开吃的时候,辛莹笑盈盈地坐在旁边,高高兴兴地看着心上人狼吞虎咽,感觉幸福极了。
“怎么样,合你口味吗?”
“当然了!这是我吃过的最棒的回锅肉!”岳亦山只顾夹菜,头也不抬地答道。
“你喜欢就好。我还担心你吃不惯辣的。”
“看来以后我就是吃川菜的命咯!”
“那好啊,我就一直给你做下去。”
两个人对视一笑,心里都热乎乎的。
“你怎么不吃?”岳亦山见辛莹没动筷子,连忙问道。
“你补觉的时候我已经在外面吃过啦!后来回趟家,又去买了菜才回来的。”
“辛苦你了!我就回去五六天,然后就回来找你。”
“别急,你一年到头才回去一次,多陪陪父母。我这里又没什么事。再说等你回来咱们就是同事了,天天都要见面啦!”
“唉,说起公司的事就头疼啊!虽然没搞到离职的份儿上,但是以后还不知道和曹总怎么相处呢!”
“我看完全不需要担心。她这个人胸怀宽广,不会跟你计较。而且你不是说了吗,她临走也还说信任你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毕竟她这次伤了心,觉得我没和她保持一致立场。你看,后来她去谈换股那么重大的事都没让我在场。没想到这个项目最终做成这样,唉!”
辛莹看到他唉声叹气的样子不禁欲言又止,从包里掏出一本书。
“对了,我刚才回家给你取个礼物,想让你这次随身带走。”
岳亦山放下筷子接过来一看,是美国作家霍桑的小说《胎记》。
“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辛莹像老师一般给他上起课来,“这本书讲的是一个科学家觉得妻子脸上的胎记不美观,非要做实验清除它。结果胎记是除去了,可是妻子也死掉了。”
“好悲伤的一个故事。我可不会干这种傻事。存在即合理,干吗要去强求呢!”岳亦山笑道。
辛莹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可是你一直都在干这样的事啊!特别是工作上。”
岳亦山瞅着她愣了一下:“你是说,我过于苛求了?”
辛莹叹道:“是呀,我不希望你把自己弄得那么辛苦。尽到努力,顺势而为就好了。就拿重都这个项目来说吧!
“蒋家祥拿到全部贷款,节后很快可以完工并销售回笼资金,最终将会保住一期的大部分利润,二期也还能坐享其成分到一半利润,对于自身没出什么钱的小开发商来说,已经算超额完成任务;巴新担保从他身上榨了几个亿,又和成明集团强强联合,也是赢家;曹总只是在项目中间承担了2000万借款的风险,没费多大力气就拿下二期的一半股权,并与巴新担保这种‘地头蛇’联姻,也实现了战略意图;成明资本更不用说了:你帮蒋家祥搞定这么多事,不仅发行私募基金收取了正常的费用,还将拿到一笔可观的财务顾问费。现在的局面,就是最好的结果呀!”
岳亦山思考片刻,深深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么说来,最后只有光民银行的刘行长是输家了。”
“其实他也是赢家。”辛莹分析道,“他本来就做了违法乱纪的事,就应该受到惩罚!之前洪彬彬就是抓着他的把柄,要挟他收拾蒋家祥,后来也被曹总发现了。你说他内心多煎熬!现在大家念在他已经辞职又住院的分儿上不想深究罢了,他算捡个大便宜!”
“也是。我真是当局者迷啊!幸亏有你给我指点迷津。”岳亦山握住她的手,深情地望着她。
辛莹害羞起来,轻声说道:“你呀,就是心气太高,凡事都要完美。但是世上哪有完美的事?我以前对工作、对感情也跟你一样,结果付出不小的代价,特别是上一段婚姻。你不是说过吗,‘人生只有一个方向,就是向前’。现在你就该义无反顾地前进!”
“说得好!从今以后,咱们并肩携手,一起向前!不过,现在我要义无反顾地出门了!”岳亦山看了一眼手表,跳起来去拿行李。
辛莹把他送到门口:“去吧,这里我收拾。亲爱的,回来见!”
岳亦山放下手上的东西,把她拥进怀里,对着嘴唇深深地、久久地吻下去。
在小区门口,岳亦山坐上杨晓波的车直奔机场。
听说在过去24小时里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后,杨晓波惊叹不已。
“亦山哥,咱们还是没斗过曹总啊!她可真是老谋深算,把咱们完全玩弄在股掌之中。”
岳亦山哈哈大笑:“没有这种谋略怎么能当老板呢!不过我也挺佩服你小子的:昨天只有你明确支持我帮助蒋家祥,辛莹和程霞一个反对、一个弃权。”
“那是!我可是一个合格的私募基金经理,必须要坚持原则和操守。对了,亦山哥,等过完春节我们把程总请回来怎么样?她可是一把好手,就这么走了太可惜了啊!”
“唉,她明确跟我讲过不想再回来了。”
“哦,好吧……对了,您说她为什么突然离职呢?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岳亦山脸上闪过一丝阴云:“这个我也不知道,她一直都不肯说。她那么有主见,一定有特殊的原因吧。她的来去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这么说……你们俩是真的吹了?”杨晓波做了个鬼脸。
“滚!我和她什么时候在一起过啊!”岳亦山作势要打他,却又把拳头放下,自己笑起来,“不过啊,我可以告诉你,我和辛莹在一起了。”
“什么?昨天我都错过了什么啊!”杨晓波大叫一声,“不过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回您和她是认真的吗?”
“废话!你看我跟哪个女孩不认真过?”
“啧啧,以后这办公室关系可就复杂了:我应该管她叫辛总呢,还是叫嫂子呢?”
“有本事你叫啊!你敢叫,我就叫小雪‘弟妹’!”
“哎哟,哥,您可别乱说,我对她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怎么,你心里还有人没放下?是何芳笑还是马楠楠呢?”
这一问很突然,杨晓波收起笑容,叹了一口气。
“以前您问过我,当时我真的不知道。后来我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现在来回答的话,我觉得还是马楠楠吧!”
“看来性感网红战胜了邻家女孩,红玫瑰击败了白玫瑰啊!”岳亦山调侃道,“可怜世上的男人们啊!你们被滤镜模糊了双眼,被美颜相机打动了灵魂!”
“哥,不是这样的。这两个女孩我都太熟悉了。说起来,还是马楠楠更敢爱敢恨、更有思想吧!她曾经对我说,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另一种不知道。她是第一种,我是第二种。我一直想摆脱这个定位,但是至少在和她的关系上我从来都是被动的。我觉得,我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她。”
“错!得到的时候你没有珍惜罢了!晓波,你在感情上差就差在‘敢爱敢恨’这四个字上!我问你,你对她认真地表白过吗?”
“好像没有……”
“咳,以你的性格,我一猜就是这样!我知道你名校毕业、满腹经纶,但是爱一个人就要说出口,有时候就差那么一层窗户纸。”
杨晓波猛地一惊:“啊,原来楠楠是因为我不够勇敢,没有说出那三个字而离开的!”
一幕幕的回忆展现在眼前,他终于想明白了一切。悔恨与心痛瞬间爬遍全身,让他感到一阵发颤。
岳亦山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生怜悯:“这样吧,我给你支个招:楠楠的手机应该只拉黑了你,我现在给她打个电话,如果接通了,你把该对她说的马上说出来,好吗?”
“好!”杨晓波目视前方,认真地点了点头。
岳亦山拿起手机拨打马楠楠的电话。
杨晓波故作镇静地继续开车,心却狂跳不止:楠楠会给自己最后一个救赎的机会吗?
可是——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车里的两个人好半天都没有再说话。
岳亦山把车窗打开一个缝,点上一根烟望着窗外想起心事来。
杨晓波感到眼眶有些湿润,却又不想在岳亦山面前表现出脆弱,于是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车子开到西二环,又路过金融街,冷不防洲际酒店映入眼帘。
杨晓波瞄了一眼这座熟悉的建筑,想起故人故事,不知不觉中突然感到有泪水从脸颊滑落,连忙趁岳亦山不注意时擦掉。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我的真爱,你究竟在哪里——
我们就那么突然地在一起了。没有理由。
我心里只有你,天天想着你,时刻等着你的消息,接到你的电话会放下全世界跑到你的面前,见到你笑了我心里就是晴天,见到你落泪我心里会流成大河。
等我们都老了,我还会给你洗头发、剪指甲,帮你收拾得美美的,直到我们在这个世上相伴的最后一天,我依然会握住你的手说:没错,你和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天一样美。
所以,请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让我们早日遇见吧!
这时,岳亦山目光依然游荡在窗外,却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杨晓波的肩膀。
杨晓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思绪回到眼前。他明白岳亦山要对自己说的话:人生只有一个方向,就是向前!
他的双手握紧了方向盘。
汽车驶过洲际酒店、驶过金融街,飞速奔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