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辛总,这可不行。医卫慈善价格太低,我答应给你,以后其他机构都跑来要,你说怎么办?我不欺负你,但是也得为园区的土地价格做长远打算吧。这样吧,就给你‘住宿餐饮’好了。”

辛莹有些脸红:这个李市长可不好蒙啊,在关键问题上一点儿也不马虎。她还想争取,李市长却已经把脸转向孙强。

“孙总,你可是大地主啊,不会交不出土地差价吧?”

不知为什么,孙强突然激动起来,使劲儿朝着李市长摆手:“领导您真爱开玩笑,我、我哪是什么大地主……您放心,我把印刷厂的地押给私募,一定把钱凑够!”

“好,我就相信你一回!”李市长看看表,准备离开。起身前,他最后瞅了孙强一眼,“你别再搞小动作,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四】

坐在岳亦山的办公室里,孙强计算出需要补交的土地出让金金额,不由得发出一声苦笑:这么多年下来,印刷厂没挣几个钱,这块地却增值了这么多。

“孙总,你这哪是做实业的,分明是炒地皮的嘛!”杨晓波调侃道。

“炒个屁啊,这钱我现在可出不起,还得靠兄弟们帮忙啊!”孙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岳亦山没心情和孙强开玩笑,直接给他讲解业务流程:孙总向廊台市政府申请土地变性,得到批准后,市土地储备中心会出具要求补交土地出让金的缴款通知书;以收到此文件为前提,成明资本与孙总签署协议,孙总将印刷厂100%股权——包括土地——质押给成明资本,成明资本承诺在股权质押办理完成后两周内募集资金到位,按照缴款通知书要求将补交资金打入市财政局账户,同时向孙总发放1500万借款;土地变性完成且tai内部审批通过后,tai将收购印刷厂股权的款项打入成明资本与孙总的共管账户;成明资本解除股权质押、扣除本息,将剩余资金交付孙总,与此同时tai完成收购。

至于商务条款,岳亦山的开出利率的是19%/年,期限1+1(一年期、可续期一年),实际资金使用时间不够一年时,也将按整年收取利息。

孙强哀求道:“亲哥啊,你这也太狠了吧!利率高得太离谱了呀!再说,有可能只用几个月也要收一年的利息,这也不合理吧!”

“孙总,不到一年期的资金上哪儿募去啊!”杨晓波抢先教训他说,“而且现在持牌金融机构都只做地产百强企业,以你的状况只能通过第三方渠道发行有限合伙基金,给客户10%,渠道7%,我们才拿2%,一点儿都不高!”

岳亦山一听,心里偷偷发笑:晓波这孩子有进步呀,也敢睁眼说瞎话了——其实客户9%、渠道6%就能搞定,这单能赚4个点呢!

孙强愁眉苦脸地说:“我把股权都押给你们才拿回1500万,敢情光够偿债的呀!上午谈判时你们也看到了,辛莹那小娘们儿贼不要脸,把收购价格往死里压。再扣除还给你们的钱和外面欠的钱,我手里就没剩几个子儿啦!”

听到孙强背后骂辛莹,岳亦山心里非常不舒服:“我说孙总,如果没有她入局,你就死定了!再说,当初谁让你自己把底牌交代给人家的呢,我想劝你都来不及。”

“好好好,怪我怪我。”孙强垂头丧气地说,“还有政府那头,那天范局长和赵局长明显不想帮我们的忙。要是这俩家伙在流程上卡脖子,咱们也够受啊!”

“那你大可放心。本来他们是想收拾你,可是李市长发了话,他们不敢不听。”杨晓波安慰他说。

岳亦山也表示认同:“没错,再说你又不是两手空空,去上贡人家还不欢迎啊!补交出让金换土地变性批文,拿一种纸换另一种纸,这就叫‘钱是纸,纸是钱’!”

孙总似乎完全没听进去,捂着脑袋做痛苦状:“要不还是搞土地抵押算了!我一把可以拿走2000万,你们也只对我一个人,大家都轻松!现在搞这么复杂,万一tai不投了,或者决策个一年半载,不就坏事了!”

杨晓波听了有点儿犹豫,低头不语。岳亦山见状急忙连声说不:“期限1+1,就是给足大家时间。万一他们不投,我们两年以内怎么也能帮你找到下家。而且你算过没有,辛莹给你开价5500万,我们替你补交出让金就要2130万,再加上给你的1500万,一共3600多万,相当于打六五折!而土地抵押的话,只能做到五折!”

孙强大概也只是试探一下,没指望真回到土地抵押的老路上去。他抬起头,眼睛在岳亦山和杨晓波的脸上扫了一圈,咬咬牙,终于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办吧。不过,你们可要盯住辛莹。如果tai不入局,咱这事儿可就玩不转啦!”

送走孙强,杨晓波有些疑惑地说:“亦山哥,在这个交易架构下咱们还是有风险的啊!就像孙强说的,万一tai不投,咱们还是得帮他找下家,否则就把地砸自己手里了。您不是说过,交易结构越复杂、交易对手越多,最终越难做成吗?”

岳亦山轻轻一笑:“晓波,这样操作是有风险,但是哪个交易是稳赚不赔的呢?你还是经验不足,思考也不够深入。

“如果没有tai参与,只做土地抵押,就不可能得到政府大力支持,咱们这艘小船就要单独面对一个资信不高的交易对手,说不定他还会搞出什么幺蛾子;如果tai这种航空母舰进场,政府举双手欢迎,孙强也根本翻腾不起来浪花,大大提高了交易的安全性。这两者之间可谓有天壤之别。

“再说,你也听到李市长那天的介绍,这个健康产业园已经写进廊台市‘十三五’规划,下一步还可能被高新区吞并,是市领导非常关注的大动作,土地价值一定会飙升。所以,哪怕tai不玩了,咱们把地捂上一到两年再出手,没准反而能大赚一票呢!

“另外,你想过没有,也只有如此,孙强才有可能还上欠鑫城财富的钱。虽然当时那不是我经手的项目,但是顺手解开个结,还投资人一个公道也是好事嘛。咱们能做一分是一分,‘勿以善小而不为’呀!”

杨晓波感到有些惭愧:自己的目光确实太短浅了,在对交易的理解上和分析判断事物的能力上都还远远不够。

他心悦诚服地说:“亦山哥,我都听明白了,就这么办吧!接下来,我就开始准备咱们内部上会材料。tai那边,还得请您多费点儿心,毕竟最稳妥的结果,还是他们能够入局啊!”

在威斯汀的大堂吧里,岳亦山捧着kindle看入迷了。突然一阵香气袭来,他一转头,发现辛莹站在身后,朝自己做了个鬼脸。

“嘿嘿,我想看看岳总在读什么书,偷师学艺嘛!”

岳亦山连忙起身,把她迎入对面沙发。没想到这个女强人也有这么调皮可爱的一面。

“辛总,你在用什么香水,味道很独特啊!”

“岳总果然厉害!我今天试用朋友送的新品,迪奥的‘毒药’,味道可能有些浓烈。”

“嗯,我听说过。不过,好像使用这个系列的都是桀骜不驯的叛逆女孩哦。”

“哈哈,你看我像吗?”

“川妹子本来就很泼辣。至于你嘛,外表沉静,内心狂野!”

辛莹一怔:第一次有人这样评价自己。

回想自己在职场上努力奋斗,从一个岗位升迁到另一个;在生活中果敢善断,不惜和出轨的丈夫离婚成为单身妈妈……也许在外人看来,自己是一个冷静甚至有点儿冷酷的女人,可是这一切的根源,也许正是内心的狂放不羁、不肯妥协!

在她发愣的工夫,岳亦山切入正题:“辛总,廊台项目进行到现在,还算能进入你的法眼吧?”

“这个项目怎么说呢,还行吧。可以跟进看看。”辛莹回过神来,笑吟吟地说道。

岳亦山看出她是在逗自己,假装着急的样子说:“这个项目就指望你们了呢!如果只是‘还行’,那我们可就撤了啊!”

“别呀,这就把你吓跑啦?”辛莹笑着说道,“实话跟你说,我认为项目很不错,而且地价也压下来了,确实值得推。”

岳亦山摊了摊手:“别提了,孙强完全被你的魅力征服了,你说什么他都答应,拉都拉不住,这种项目方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倒也是好事,方便你们内部加快审批过会嘛!”

辛莹连连点头:“地价很有吸引力,而且从区位优势、外部环境、政府支持到产业定位,几乎无可挑剔,与我们的战略规划很吻合。放心吧,我一定会全力去推的。”

岳亦山沉吟片刻——有的话必须说,但是说出来也许会破坏两个人之间的友好气氛,这个度很难拿捏。他身体前倾,脸凑近辛莹。

“辛总,这么大的一个项目,会占用你们公司很多资金和资源。想成功落地,你一个人去推会不会太辛苦啊?”

辛莹完全领会这句话的含义。她收起笑容,放下手里的水杯,也把身体凑近对方,一字一句地说:“岳总,在大型金融机构里,所有项目的落地,既要看它本身的资质,也要看我们这些操作者在公司内部的资源整合能力。既然你当初来找我,就应该相信我有这个能量做成这件事。结合这个项目的情况和我们公司的风险偏好来看,我有信心说服集团领导——只要我确定想做的项目,就一定会抱着这样的信念。”

岳亦山被辛莹的智慧征服了。言辞中并没有承诺什么,但是这番话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然足够。

“辛总,我听明白了。那就静候佳音!”

两个人碰了下杯子,岳亦山又笑道:“有人说,女人是三分长相,七分打扮。我看你是三分长相,七分气场啊!”

“哎哟,那你是笑话我丑呢,还是不会打扮呢?”辛莹也恢复了笑容。

“看我这话说的!应该是长相、打扮、气场都是满分!”

“切!你让我想起一部电影——《大话王》!”

“我现在也想起一部电影——《闻香识女人》!”

【五】

曹明华在办公桌前正襟危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再次仔细端详对面那个人的脸,仿佛是在与一个陌生人初次见面。

“刚才你说的话,百分之百确定吗?”

老兰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右手:“曹总,这么多年了,咱啥时候在您面前胡说八道过呀!那个事就发生在办公室,赵琦也在场。”

曹明华深吸一口气:“那岳亦山呢?”

“不知道呀!但是他们天天在一起,那种事在外面就办了,不可能让我们看到。”老兰答道,“而且从他的表现看……”

曹明华马上打断他:“行了,眼见为实,猜测的东西不算数。那个孙强的情况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都在这里。”老兰递上一份文件。

曹明华认真翻阅一遍,没有放过一个字。随后,她合上文件,揉了揉眼睛。

“好,我都知道了。周末回家好好休息,周一回去看看有啥进展,随时跟我说。”

老兰告辞而去。

曹明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望着桌上的鱼缸,陷入沉思。

杨晓波介绍完项目情况,朝大家一鞠躬,信心满满地走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3c。在烟雾缭绕中,老兰忍不住咳嗽起来。

岳亦山见状耸耸眉,不情愿地把烟熄灭。他清清嗓子:

“兰总、赵总,廊台项目的情况就是这样。作为ceo和立项会委员,我建议会议通过这个项目,让我们尽快开展接下来的工作。”

老兰瞅瞅赵琦,后者马上坐直身体,开始发言。

“岳总,公司开业以来,遇到廊台和重都两个项目。咱从风控的角度比较一下,廊台这个事风险还是偏高。tai要是不投,咱们就得自己处置这块地。要是市场不好,卖不出去咋办?这个风险敞口太大。再看项目方,咱仨谁能相信孙强这个人?岳总,你敢担保他的人格吗?你看蒋总就不一样,老实巴交,又是曹总的朋友,完全可信。这样比下来,我建议第一个项目还是稳妥起见,做重都的好了。”

说罢,赵琦转头看看老兰。后者故作深沉,一声不吭——很明显,他把赵琦推出来当发声筒和挡箭牌。

岳亦山感觉有点儿发蒙。在他看来,立项会就是走个过场,使项目得到公司正式认可,以便聘请中介机构开展尽职调查等工作。真正要紧的是后面的投决会(有的公司叫评审会),想过那一关需要事前做足工作,在会前就搞定多数委员,才能给项目拿到准生证。可是这一次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项目在立项会就遇到这么大挑战。

说穿了,在团队磨合期,岳亦山忽略了老兰和赵琦的感受——他们把自己当作核心高管和看家人,可是他却没有认同这种定位,在项目选择上我行我素,立项会前也没有事先沟通,大大地冒犯了两位陕西“乡党”。也许这次他们是想用行动示威吧:岳亦山,你把人尊重一下子!

岳亦山试图从专业角度解释交易架构,再从收集的各种信息综合分析项目可行性,但是他的努力都化为徒劳:对面两个人根本听不进去,一唱一和地说:公司在初创期,一定要合理分配资源,比较而言,还是优先考虑重都项目吧!

他逐渐意识到廊台项目今天是不可能过会了。愤怒和挫败感填满胸腔。他重新点上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在烟雾的另一边,正在喋喋不休推荐重都项目的老兰终于捂着脸闭上了嘴巴。

曹明华坐在辛莹的办公室里,感觉桌子对面的姑娘让自己眼前一亮:她端庄秀丽,谈吐大方,既有大金融机构中层领导的范儿,又不失对自己的尊重和热情,一举一动中都带着一种灵气。她可真不简单哪!

“辛总,你介绍得很全面,我现在了解你们的思路和风格了。看来岳总说得没错,你们是很认真地对待这个项目的。”

“是的,曹总。而且对于项目落地时间问题,您也不用太担心:过去和政府做交易对手,整个下来一般要一年左右。但是这个项目是和私人谈的,很多要素都已经非常清晰,我预计三五个月应该就够了。”辛莹说道。

“那太好了。辛总,其实我这次来,一方面是想学习一下tai做养老项目的经验,另一方面嘛,是有个疑问想当面了解清楚——”曹明华呵呵一笑,“走到今天,你们和廊台市政府已经建立起不错的关系,项目落地似乎并不再需要我们,直接与市政府和孙总签约就可以了。不是吗?”

岳亦山在旁边直冒冷汗:我请曹总出面协调老兰和赵琦赞成廊台项目,她不仅欣然答应,还特地跑到北京要求见tai领导,原来是怕对方把我们一脚踢开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可能是因为和辛莹走得太近了吧……不愧是老江湖,我得学习她的这种冷静客观。

辛莹也吃了一惊,暗暗佩服曹明华的敏锐。

“曹总,其实有人向我提出过这个建议,我没答应。”

“谁?”岳亦山插嘴问道。

“孙强。”辛莹严肃地说,“他说,只要我们借他一笔钱,印刷厂的股权可以直接质押给我们,不需要和成明资本发生关系。”

“那你们是怎么考虑的呢?”曹明华没有一丝惊讶或慌张,还是刚才那副笑容。

辛莹耸了一下肩:“他越这样说,我越不敢单独和他合作呀!我们这种机构,怎么可能对私人借款?再说,他敢在你们背后捅一刀,有一天也同样会这样对待我们。说实话,我都没敢向领导汇报他来找过我:那肯定会使项目在他们心里减分。如果说廊台项目有什么缺陷的话,实际控制人的品行恐怕是最大的一项。”

“嗯,这么说咱们会始终站在一起了?”岳亦山松了口气。

辛莹低头笑笑,纠正说:“更准确地说,我会站在你们身后:等到你们从孙强手里拿到股权质押之后,我就踏实多了。所以请放心,我不会抛开你们,因为——”

“因为我们是你和孙强之间的风险缓冲器!”曹明华依旧笑容可掬,说着把脸转向岳亦山,“看来这个孙强的人品反而帮了咱们忙呀!对了,你知道吗,他还公然到办公室给老兰和赵琦塞钱,想让他们放行这个项目呢!”

岳亦山顿时惊呆了。

他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情,但此时此刻无暇多顾:曹明华正看着自己,那目光看似温和,却死死地钉在他的眼睛上。他必须马上开口回应,一秒都不能拖延。

“孙强做出这种事一点儿都不稀奇。我带晓波第一次去考察项目,他就暗示我们可以拿回扣。我当时就明确告诉他:私人利益,永远免谈!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敢提过。”

这时,曹明华和辛莹都在看着他,一个全神贯注,另一个饶有兴趣。他感到背上有汗水滴落。

“从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收过一分黑钱。人嘛,何苦让自己的心那么累。最简单的选择,就是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

最后说出这段话时,他的语气虽然轻松,目光却坚定有力地回应着曹明华。而曹明华和他只对视了几秒钟,就转向辛莹,突然又笑起来。

“辛总,你看,我的团队都胸怀坦荡,跟我们合作可以放心吧!”

“那当然。我和岳总打过交道,他的人品无可挑剔。”辛莹似乎看出些什么端倪,力挺岳亦山。

曹明华报以微笑,没再多说,起身告辞。辛莹把他们送到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

“曹总、岳总,其实咱们还有一个选择。”

曹明华转过身,轻描淡写地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正是!”辛莹瞬间对曹明华佩服得五体投地。

岳亦山也醒悟过来:她们俩的意思是甩开孙强!

“怎么操作?”只听曹明华问道。

“不难。拖一两个月,到他撑不下去的时候,告诉他现在的方案作废,你们发个基金产品募集资金,逼他把土地低价卖给你们,我可以加点儿价再从你们手里买过来。这样我也不吃亏,成本肯定比现在还低。”辛莹干脆利落地回答。

曹明华开始由衷地欣赏这个姑娘:没想到她还有这种手腕!

可就在这时,两人的耳边响起岳亦山的声音:“我不同意。”面对两位女士惊讶的目光,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答应过孙强,有义务把这个交易架构执行完成。”

“可是我告诉过你,他想背弃这个方案啊!没必要还坚持对他的承诺呀!”辛莹不解地说。

岳亦山摇摇头:“如果我们也这样做,与他又有什么区别?也许这次占到便宜,可是下一次吃亏的没准就是我们。再说,他是个泼皮无赖,如果我们真把他逼急了,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呀,你不用担心这个人,我早考虑过。我们依法合规,他不敢怎么样的。”曹明华劝道。

可是岳亦山心意已决:“曹总、辛总,只要我还负责这个项目,就不会更改交易结构!”

曹明华和辛莹交换了一下眼神,谁都没有再说话。

【六】

蒋家祥坐在咖啡厅里,安安静静地喝着热巧克力奶。

岳亦山答应与他见面,一是为了给曹明华一个面子,二是为了给老兰和赵琦一个台阶,修补一下关系。他心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木讷的家伙,这个家伙又怎么会成为地产老板,曹总又为什么愿意帮他呢?也许傻人自有傻福,吉人自有天相吧!

蒋家祥喝了几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岳总,兰总和赵总跟我说,事情想办成,还得找你呀!我这个人简单,只要能成,你说咋就咋。”

听他这么一说,岳亦山更加反感:“蒋总,感谢你这么诚心,大老远地特意来看我。我是成明资本的业务负责人,从这个角度说,他们让你找我是对的。不过,我这个人也直来直去,喜欢把话说在前面:咱们公事公办,不需要有什么私下交往。你的事比较棘手,融资金额并不大,又没有合适的抵押物,很难做啊。”

“是这样,我多借些——1268万吧,期限、利率你定,抵押物也有了,朋友公司的房产。”蒋家祥说。

“呵呵,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嗯。”

“利率可以随后再说,期限你总得确定吧?一年,一年半,还是两年?”

“都行。”

岳亦山烦透了:这个家伙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沟通起来太费劲了!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蒋总,我们正在跟进一个项目,人手比较少,有些忙不过来。不过你毕竟是曹总介绍过来的,这样好了,等我们忙完这段时间把那个项目落地,就派人去看你的项目和抵押物,好吧?”

蒋家祥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又问道:“其实我现在就需要这笔钱。你们多快能好呢?”

“那要看调研情况了,顺利的话一个月以内吧。”岳亦山答道。

“哦。那晚上没事一起吃个饭吧!”蒋家祥干干巴巴地说。

“谢谢,不过我晚上约了人,谈手头这个项目的融资。”岳亦山说着已经起身,“你也再找找别人,别把希望都寄托在一家身上,免得耽误了你。”

晚上9点刚过,马楠楠拉着杨晓波的手走进clubmix。它坐落于工体北门内,共有地面和地下两层,占地3500平方米。对三里屯乃至整个北京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一家几乎无人不晓的酒吧。

不过,杨晓波却从来没听说过它的存在。由于父母很传统,他从小就被培养成一个乖孩子、好学生。再加上有点儿书呆子的性格,直到大学毕业前夕,他才第一次走进ktv。至于工体周边的酒吧夜店,对常年在北京西半部活动的他来说,完全是天方夜谭。

“真没来过呀?傻瓜,谢谢你把第一次给了我哦。”马楠楠贴在他耳边妩媚地说着,一只手在他的腰上轻轻地捏了捏。

杨晓波觉得浑身开始躁动起来:震耳欲聋的音乐,闪烁跳动的灯光,楠楠魅惑的挑逗,让他进入一个目眩神迷的新世界。

走到预订的卡座,岳亦山已经到了,旁边坐着两个好久不见的男人。他们仨一起起身。其中那位文静的眼镜男挥挥手算作打招呼,而另外那位瘦高个儿则热情地迎上来。

“杨总你好呀!看你气色好得不得了呀!哎哟哟,你是马楠楠吧?久闻大名呀!”

杨晓波连忙寒暄几句,并向马楠楠介绍:这两位都是以前鑫城财富的一方诸侯,一位(瘦高个儿)是上海公司总经理王仁豪,另一位(眼镜男)是南京公司总经理袁宁。

袁宁的父亲是江苏著名企业家,资源雄厚。当初袁宁意识到鑫城财富的问题积重难返,毅然第一个与公司脱钩,自己做起财富管理公司,不想再与老同事们有任何瓜葛。

而王仁豪的自身能力和资源都很欠缺,他只有一个长项:攀龙附凤,狐假虎威。在鑫城财富期间,他认准袁宁是个能量巨大的潜力股,于是用尽一切方法讨好和接近他和他的家人。即便袁宁离开公司,自己也已在另外一家私募基金任职,依然时不时找上门去维系关系。这不,当岳亦山想找袁宁为廊台项目融资时,只好通过王仁豪做中间人,约他们一起到廊台和北京看项目、谈合作。

看样子他们已经吃过饭、喝过酒,王仁豪满面通红,一双不安分的眼睛在马楠楠身上滴溜溜地转着。袁宁似乎和杨晓波一样不适应这种场合,时而低头看手机,时而迷茫地望着四周。

最开心的人是马楠楠。她是夜店酒吧常客,一坐下来就随着音乐律动起来。不一会儿,两个身材修长、娇媚可人的女孩走了过来,从穿着到气质简直与马楠楠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马楠楠也跳着跑过去与她们拥抱——原来这是她请来的两个好友。

在酒吧里,有帅哥靓女,有美酒音乐,再沉闷的人也会变得活跃起来。美女们的到来激活了卡座里的气氛,大家一起玩起骰子游戏。一个钟头下来,每个人都喝了不少。姑娘们酒量都不错,一个个只是面带桃花,而杨晓波和袁宁却有些东倒西歪,王仁豪更是几乎不省人事。

游戏告一段落,岳亦山叫上杨晓波一起给袁宁敬酒。他很客气地说:“袁总,感谢你专程跑一趟,招呼不周,你多包涵!”

“岳哥,您太客气了!”袁宁勉强干杯,打了个酒嗝,“是我不好意思,离开鑫城财富时没跟你们打个招呼。”

岳亦山拍拍他的背:“过去的事,不提了!我听说你的财富管理公司做得风生水起,以后咱们要多合作啊!”

袁宁谦虚地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用心做自己的公司,有老爸背后支持,在我们当地信誉还算不错,钱不是太大问题,只是投行团队一直不太强,找项目能力一般。我一直很佩服您对风险的把控,所以王总一说看您的项目,就同意了。”

“老弟给力!我现在也撑起一摊事,找项目不是问题,最缺的就是募集实力,咱们两家正好互补。”岳亦山说。

“是呀,就从廊台项目开始吧!晚饭时您说魏老大下周能出2000万是吧,那剩下1600多万我包销好啦!”袁宁爽快地说道。

这句话使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岳亦山、杨晓波和马楠楠既惊讶又兴奋,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谈成了!另外两位女孩不明就里,以为这个年轻富豪要自己拿出1000多万做投资,眼睛顿时放出光来。而王仁豪也在这个关键时刻恰到好处地醒过来,含混不清地说也要参与。

岳亦山一口答应下来:“放心吧,做‘双gp’结构——咱们两家公司一起做基金管理人,你们不用干活,只拿管理费分成。”

可是王仁豪还不满足:“我、我还有自己的公司,也得……”

袁宁接过话来:“没问题,王总,我再跟你个人的公司签个财务顾问协议,付你一笔费用。”

所有问题全部解决。在杨晓波的提议下,大家一起干杯!

放下酒杯,袁宁真有些撑不住了:“岳哥,我喝多了,先走一步。以后咱们不用非到这种地方来,我、我头疼。”

岳亦山大笑:“还不是仁豪非要来体验一把!不过呀,老弟,现在刚11点,夜场最热闹的时候才开始。美女们还不想让你走呢!”

这时,酒吧dj突然停掉音乐,大声宣布:现在进入舞动时间!

当舞曲takeovercontrol的音乐响起,全场沸腾了!岳亦山一行所在的大厅就像在举办一个巨大的party,舞池中的男男女女随着动感的节奏畅快地跳动着,包厢和卡座里的人要么在欢呼,要么也跟着节拍扭动着身体。酒吧空气中混杂着香水、汗水和荷尔蒙的味道,以及音乐、尖叫和激情碰撞的声音,刺激着每一个人的每一根神经。

马楠楠的两个朋友一齐上阵,不由分说拉着袁宁走向舞池。王仁豪布满血丝的双眼里写满欲望,直直地盯着马楠楠。他正想对她开口说话,岳亦山一把将他搂过去,递上一杯酒:“来,王总,这杯酒我敬你,感谢你这次的帮助!”

这一杯下肚,王仁豪彻底报废,在沙发上一卧不起。马楠楠朝岳亦山做了个鬼脸,扭动起细腰,迈开长腿,拉着杨晓波走向舞池。

有了曹明华的首肯,廊台项目在公司再次上会并顺利通过。不过,指导老兰和赵琦做尽职调查又是个让人崩溃的活儿:他们过去虽然分别是财务和法务行家,但是对于按照私募基金的标准去调查企业状况、协调中介机构和撰写调研报告却一窍不通。两个人偏偏又极度自信和固执,听不进岳亦山的建议,搞出不少麻烦和笑话。

廊台市政府倒是很积极,本来土地变性流程需要一个月左右,他们只用了十天就搞定,据说创造了市里的历史最快纪录。在辛莹的努力下,tai集团领导与廊台市领导举行会面并相谈甚欢,使得廊台项目进入集团审批快车道。孙强那头更不用说,乖乖地把印刷厂股权质押到成明资本名下。在魏老大和袁宁的支持下,成明资本和王仁豪所在的私募联合发行一只有限合伙基金,完成了对孙强的承诺出资。

看到项目总体进展顺利,成明资本上上下下都很开心——不管之前有什么分歧,每个人都希望公司第一个项目取得成功。岳亦山更是春风满面,感觉心血没有白费。给孙强付完款,他和老兰当即给孙强打电话。不过,这个电话打了几遍才接通。

岳亦山半开玩笑地说:“孙总,钱刚才打过去了。怎么样,咱们一起喝大酒的时候到了啊!”

可是孙强在电话那端却“嗯”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岳亦山耐着性子再拨过去,却只听到一个冰冷的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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