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觉醒来,杨晓波转头看看,马楠楠还在睡梦中。他坐起身,望着她,陷入沉思:
当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究竟爱的是什么呢?是她微笑的样子,说话的声音,走路的仪态,还是思维的火花?
我又爱楠楠的什么呢?是她看我的眼神,曼妙的身材,撒娇的可爱,还是直爽的性格?
更重要的是,到今天为止,我对她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爱情呢?
杨晓波没有答案。
他只记得,两个人的第一次发生在共事于鑫城财富期间,在深圳出差的一个夜晚。那时何芳笑还是他的女友,于是他一直想把那次一夜情定义为酒后乱性、意外劈腿。可是内心总是有个声音告诉他并非如此。
后来何芳笑因此与他分手,很快鑫城财富倒闭,他与马楠楠吃了散伙饭并约定不再见面,可是没想到一次偶遇又让旧情复燃——这一次,主动的又是马楠楠。
似乎在两个人的关系里,马楠楠总是更主动、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一方。那么杨晓波想要的是什么呢?
此刻,他慢慢俯过身去,对准马楠楠那一双柔唇亲下去。
她在半睡半醒中把他推开。
“别闹别闹,人家昨晚直播到4点多,刚睡一会儿嘛……”
杨晓波不忍再打扰她休息,只好一个人翻身下床,望着窗外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叹了口气。
这又是一个典型的“女主播式周末”:
通常,马楠楠都会在周五和周六晚上通宵直播,因为这是一周中人气最旺的时间段,可以吸引到更多粉丝。更多粉丝,当然也就意味着更多的打赏。
直播到清晨,下机后她会吃口东西,然后一觉睡到下午三四点甚至晚饭前。和杨晓波在附近匆匆吃口饭,顶多再到超市采购些生活必需品,就要赶回去化妆,准备九十点钟新的一轮直播。
对马楠楠来说,刚开始,直播只是个好玩的东西。她的条件太好了:脸形上镜、身材绝佳,又性格开朗、爱玩爱笑,非常符合这个行业的要求。她的运气也不错,加入这个行业没多久,就有大主播看中她的潜力,收她做徒弟,教她如何调动气氛、收割粉丝,很快她的粉丝数量和收入水平就上了一个大台阶。她也开始把直播当作一项工作认真起来。
不过,大半年之后,各种负面效应显现出来。首先是压力。直播间是开放的,有喜欢她的粉丝,也有黑她的同行,还有低素质的猥琐男。有的时候受了委屈,她经常想大发雷霆或者痛哭一场。其次是长期黑白颠倒,使一向健康的她抵抗力下降,开始三天两头生病。此外,为了留住给她大方打赏的土豪级粉丝,她还不得不和他们线下交往。有时会被骚扰不说,一旦被杨晓波发现,自然少不了一番争吵。
就像这次,杨晓波正在窗前发呆,床边马楠楠的手机振动起来。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来电者是alan。
杨晓波在马楠楠的手机上不止一次看到这个名字。他一时好奇,接通电话。一个清脆的男声传入耳中:“hello,baby,吃早饭了吗?”
杨晓波感到怒火瞬间填满胸腔:“你是谁啊?!”
对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愣了一下,但是很冷静地说:“我是马楠楠小姐的朋友alan,请问你是哪一位?”
“我是她男朋友!你以后不要给她打电话了!”杨晓波几乎是吼着挂掉电话。
马楠楠被惊醒了。她跑过来抢回手机,气愤地推了杨晓波一把:“杨晓波你干什么呢!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有病?这个alan一上来就喊你‘baby’,你怎么解释!”
“他只是直播间里的一个粉丝!”
“你的粉丝都有你的手机号?都这么跟你说话吗?”
“当然不是!他都关注我好几个月了,刷的钱又多,还很有礼貌,这样的粉丝上哪儿去找!”
“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跟他约会过?”
马楠楠愤怒地望着杨晓波,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杨晓波你记住:他们只是粉丝,我只想从他们身上赚钱!”
杨晓波冷笑道:“这么说你们真的见过面。马楠楠,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和这些有钱的男人暧昧啊?”
“我一天到晚这么累,你都不能理解,还说我喜欢暧昧?原来你是这样看待我的!”马楠楠往床上一坐,双手捂脸啜泣起来。
杨晓波最见不得女孩的眼泪,心一下软下来。他走过去想搂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别碰我,你出去!”
“楠楠,你别生气,我刚才……”
“杨晓波,我没有你这样的男朋友。滚!”
在金城坊街的江户前寿司店,岳亦山刚刚点完菜,一个一身职业套装的女人飘然而至,坐到他对面。
岳亦山微笑着打量眼前这个姑娘。她年龄在30岁上下,雪肤花貌、明艳动人,是个典型的四川美女,浑身散发着金融街上职业女性特有的魅力。今天,她显然用心打扮了一番,一头长发向后一丝不苟地梳成马尾辫,显得既活泼又干练;脸上画了淡妆,勾勒出清新脱俗的感觉。
“岳总,久等啦!咱们可是好久不见啊。”她先开口打招呼。
“没事没事,我刚到。是好久没见了,辛总可是越来越年轻了。怎么周末加班还穿得这么正式?”岳亦山笑道。
辛莹故作神秘地说:“因为今天我要见一位私募大佬呀!”
岳亦山装出很崇拜的样子:“哦,我也想见私募大佬,求带。”
“哈哈,他就坐在我面前。”
“辛总太会开玩笑了!我可是私募新兵,刚干这行一年多。最近又在组建新公司,这是我的新名片。”
“我知道,在你朋友圈看到招聘信息了。恭喜呀,岳总,你的身价可是水涨船高。”
“哪有啊!在小私募打工,一点儿安全感都没有。还是你们大机构安稳!对了,我听说你也高升了?”
“哎哟,看来我们公司有‘内鬼’:当初咱们做完金牛家园项目,我手下几个小姑娘都变成你的小迷妹了呢!我呀,在集团内部调动了一下,到养老投资公司做副总经理兼投资部总经理。”
“这可是大好事!tai作为国内最大的保险公司之一,一向都很重视养老投资。你到这个岗位,充分说明集团领导对你的信任。而且这样一来,没准咱们又能合作啦!”
“那我要谢谢岳总的鼓励咯!好啦,你有什么好项目,一起聊聊?”
说到这里,菜基本上齐了。两个人一边吃,岳亦山一边说,把孙强的项目情况详细介绍了一遍。当然,对于孙强的个人表现,他只字未提。辛莹听完并没马上表态。
岳亦山摸不透她的想法,内心不免有些焦虑:如果她不感兴趣怎么办,市场上像tai这样合适的买家可不多。
辛莹沉吟片刻,突然注意到迎面而来的殷切目光,忍不住笑起来:“岳总,看你急的,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哟!”
“哈哈……我可不敢吃辛总豆腐!”岳亦山连忙用调侃掩盖过去。他明白,自己表现得越急切,谈判地位就会越弱。
他没想到的是,就这么一句斗嘴,竟然使一向为人强势和言辞犀利的辛莹脸红起来。
“讨厌!岳总,人家跟你说正经事呢!”
“对不起、对不起,那咱们正经人还是抓紧谈正经事吧!”
“你平时就是这么谈业务的吗?怪不得人家说你是‘武定侯街金城武’呢!”
“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好吧,那就当我没说。”辛莹喝口茶,正色道,“还是说说你的项目吧:听下来,我觉得这个地块的位置还不错,距离北京、天津都很近,我们就想在一线城市周边做项目。不过障碍还是不少:比如我们以前的项目好像都是直接和地方政府谈判,没从私人手里买过项目。而且吧,这块地现在是工业用地,也不适合做养老。如果只有眼前这些要素,恐怕条件还不够。”
岳亦山听了心里一沉:“那怎么办,你的结论是放弃吗?”
辛莹似乎就喜欢看他着急的样子。她假装又思考了一会儿,才不慌不忙地说:“岳总啊,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吗?没有完美无瑕的项目。如果你下决心做,咱们就一起创造条件呗!”
“就等你这句话了!”岳亦山兴奋地敲了一下桌子,向辛莹伸出右手,“那就预祝咱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辛莹也大大方方地伸出右手。
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握手。在这顿饭上,岳亦山第二次感到出乎意料——没想到这个女强人的手是如此柔软和温暖。
【二】
别看孙强矮矮胖胖、其貌不扬,讨女性欢心可是他的一大长项。这个特长在辛莹考察他的项目时表现得淋漓尽致。
那天没出太阳,天气很冷。辛莹和同事一下车,孙强就跑上前嘘寒问暖,给两位女士递上专门新买的围巾和手套。走到厂房边上寒风刺骨的地方,他又脱下风衣,坚持给辛莹披上。更重要的是,在岳亦山事先的一再提醒下,他毫不回避她们的尖锐问题,一反常态地坦承开放。于是,一路下来他在辛莹面前加了不少印象分。
陪在后面的岳亦山和杨晓波一边感到好笑,感叹美女出面待遇就是不一样,一边佩服辛莹的雷厉风行,项目调研跟得这么紧——其实这也容易理解,她新换了部门,急于干出业绩嘛!
杨晓波兴奋地对岳亦山说:“今天孙强表现这么好,辛总一直在点头,感觉她很满意呀!”
“你把辛总想得太简单了吧!她能产生兴趣,孙强的表现只是一方面,还是因为项目本身不错。”岳亦山也很高兴。
杨晓波点点头:“对!而且她可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看她这么积极,事情大有希望啊!”
谁知,三天后传来消息:tai否决了这个项目。
岳亦山叫孙强马上奔赴tai养老投资公司,一起找辛莹了解情况。不过,他自己和杨晓波出门前却被老兰拦了下来。
老兰笑嘻嘻地说道:“岳总,听说tai没看上廊台项目呀!正巧蒋总又过来了,融资的事和我谈得还不错。要不咱们一起合计一下?”
岳亦山皱起眉头:公司里到底谁是业务负责人啊!
“蒋家祥过来也没提前告诉我,那你们就先谈好了。tai那边什么情况还不清楚,还不能下结论。等我们沟通回来再说吧。”
老兰听了脸拉得很长,横跨一步再次挡住准备出门的两个人。
“岳总,你那个项目已经搞了一星期,还是四处碰壁。蒋总可是曹总介绍过来的,谈判也有进展,你可不要钻牛角尖啊!”
岳亦山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一扭头,带着杨晓波走出门去。
辛莹快步走进会议室。面对三张困惑不解的面孔,她解释说:“不好意思,事情是这样的:早上我向领导口头汇报了廊台这个项目,他提醒我说,在京津冀肯定要做高端养老项目,而高端客户对环境非常挑剔。印刷厂对土地污染很厉害,恐怕没法往下操作。”
三位访客顿时呆住了,只听辛莹继续说道:“对不起,这个问题本该第一时间发现。都怪我,新到这个岗位还不太熟悉工作。其实领导也说了,廊台市位于京津冀的核心位置,非常符合我们的战略规划,印刷厂区位优势很大。如果没有污染这个硬伤,我们投资的概率还是蛮高的。”
岳亦山身子重重地往后一靠,一言不发。
杨晓波懊恼地说:“我们怎么也没想到,印刷厂作为重污染企业,所在地块转为产业用地是会有问题的。”
孙强无奈地耸耸肩:“但是市政府的规划就是健康产业园啊!这可是千真万确的。”
“这个我丝毫不怀疑。”辛莹轻声说,“那个片区大环境确实不错,山清水秀的,而且拆迁量不大,成本不会太高,发展健康产业是正确的选择。问题是,你的厂子是那一带唯一的污染企业呀。”
大家陷入沉默。
高端健康产业用地和污染企业厂址之间有着天壤之别。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个“硬伤”呢?
“孙总,你的厂房占地多少?”岳亦山突然发问。
“一期2.1万平方米,只有一层平房,相当于32亩。你也知道,后面我还想建二期3万平方米,被叫停了,就没搞起来。”孙强答道。
“在实际投产的一期里面,涉及污染物使用和排放的车间大概占地多少?”
“我想想……大概得占八成吧!”
“八成就是25亩。辛总,tai有没有可能只开发剩下的75亩,不管其余25亩污染的地呢?”
岳亦山这一问,让所有人眼前一亮!三位访客的目光齐刷刷对准辛莹。
辛莹沉思片刻,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不少:“这应该是个解决方案,不过我们还得请环保方面专家实地考察一下。”
大家闻言刚松了口气,她却话锋一转:“但是之前我与岳总提到的两个问题还没解决:一是tai没从私人手里拿过地,二是我们没法用工业用地做养老项目。”
“有可能破例吗?”岳亦山问道。
辛莹打开笔记本:“我做过研究,突破第一条是有希望的:像我们tai这种大型保险集团,做什么事都希望能够借助集团的品牌效应,拿到更好的商务条款,这是一种‘品牌溢价’。比如tai直接与政府沟通土地问题,就是想减少拿地成本。如果孙总能够开个有足够吸引力的价格,从你手里拿地也未尝不可。”
“只要够我还债,价格不是问题!”孙强连忙表态。
“那你欠了多少钱啊?”辛莹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一问。
“1500万!”孙强脱口而出,根本没注意到岳亦山在旁边朝他一个劲儿地挤眉弄眼。
“不对,再加上以前欠鑫城财富的,至少要2500万吧!”岳亦山一边找补抬价,一边在心中叹气:这个孙强真没用,在美女面前一点儿都不设防,这么轻易就暴露了谈判底线!不过,辛莹也真是谈判高手,每时每刻都在观察对方的心理,有意无意都在寻找破绽。
辛莹并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若无其事地往下说道:“至于第二条,恐怕我就无能为力了。”
杨晓波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辛莹摇着头笑起来:“杨经理,这属于国家土地政策问题,我们做不了主啊!”
杨晓波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一年多,后来跟着岳亦山在鑫城财富又干了一年私募,工作经验还很欠缺,对土地政策也不甚了解,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
岳亦山略带尴尬地说:“晓波,每块土地都要归入一个性质类别里,不能随意使用或更改。根据我国现有分类标准,一共有12个一级类、57个二级类。一级类是最大的类别,包括耕地、林地、园地、草地、商服用地、住宅用地、交通运输用地等。咱们说的‘工业用地’是属于一级类‘工矿仓储用地’下面的一个二级类,这种性质的土地只能用于工业生产和工业服务。”
“是的。我们做养老项目最想要的是‘公共管理与公共服务’下面的‘医卫慈善用地’,这个性质与我们做的事最匹配,相对来讲土地价格也很低。”辛莹补充说。
孙强迫不及待地说:“辛总,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
辛莹有些好奇:“怎么,你和当地政府关系不错?”
“这个嘛,恰恰相反。”孙强卖了个关子。
“行了,你到底有什么办法?”岳亦山有些不耐烦。虽然他应该在其他人面前维护项目方的利益,可是对这个家伙发自内心的厌烦还是会偶尔忍不住流露出来。
“哈哈,”孙强狡黠地笑了笑,“我的厂子在政府领导眼里可是个刺头。如果能引入tai,他们一定求之不得,所以啊,我敢保证土地变性不是问题!”
辛莹喜出望外:“那就好!你约好相关领导,咱们廊台见!”
【三】
马楠楠站在公寓门口,手里捧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她低头闻了闻,脸上的表情禁不住也像花儿一样绽放开来。
杨晓波见状连忙说道:“楠楠,上次都是我不好。等我晚上从廊台回来,带你吃你最喜欢的海鲜粥去。”
马楠楠没说话,似乎还陶醉在花香里。但是当杨晓波想进门时,她却把他挡在了外面。
“哎,老娘什么时候让你进了?”
“楠楠呀,我知道自己错了,这不是来给你赔罪了吗!你别生气啦,好不好?”
“一束花就算赔罪了?想得美!明天再来吧。”
“哎呀,好楠楠、小宝贝,别闹了!你说怎么惩罚我都答应!”
“好啊,这是你说的!那以后每天晚上给我洗脚!”
“啊?这个……”
“做不到是吧?好,你走吧,别再找我了!”
“好好好,我答应还不行!楠楠,求求你原谅我吧,一会儿我还得去接亦山哥,这都快来不及了!”
马楠楠看到杨晓波急得额头上渗出汗珠,这才“哼”了一声,一转身走进屋里。
杨晓波先是一愣,又赶紧追进去,从后面把马楠楠拦腰抱住。
“亲爱的,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马楠楠感到自己的身心一下子软下来,嘴上却说:“别花言巧语了!你不是要接人吗,怎么还不走?”
“马上走、马上走,先给我五分钟……”说着说着,杨晓波心猿意马起来。
马楠楠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又笑着咬起嘴唇来。
“五分钟?我让你一分钟就好!”
在廊台市政府大楼里,孙强和辛莹正在向国土局范局长和规划局赵局长介绍项目构思。
其实在范局长眼里,孙强的印刷厂就不该存在。也不知道这家伙当年有什么神通,竟然能够说服几个部门同意他搞那个厂子。那时候大家的环保意识也不强,无论市县两级政府还是当地居民,都没太当回事。
后来环保局盯上他,这小子就开始耍流氓。环保设备偷工减料不说,除了应付检查外平时基本不开,而且竟然还想贿赂检查人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次环保风暴就该收拾他,甚至逼他破产才好呢!对付这种人千万不能手下留情,否则别人还以为我跟他之间有什么猫腻呢!
听完孙强和辛莹的陈述,范局长瞄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赵局长,见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的意思,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次赵局和我被李市长叫来参加这个协调会,就是要解决实际问题。我们非常欢迎tai这样的金融巨头到廊台投资,一定会为你们提供好服务。不过嘛,这个印刷厂确实污染比较厉害,在市领导那里都挂得上号,是重点整治对象。你们确定想要这块地吗?”
岳亦山和杨晓波暗暗吃惊:没想到这个范局长一上来就泼冷水,很明显不想让tai接手孙强的地啊!
辛莹微微一笑:“非常感谢范局长和赵局长的接见,我们非常希望在廊台这片热土落地生根。至于印刷厂的地,我们已经请专家评估过,有72亩没有受到污染,完全可以使用。谢谢您的关心!”
“你们不是要做高端养老项目吗,我在那个片区临河的地方可以拿出几个地块供你们选择。”范局长继续做她的工作。
岳亦山和杨晓波不禁捏了一把汗:如果辛莹甩开大家直接与范局长合作就糟了。孙强更是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过,辛莹可不是个容易头脑发热的人。她不会把落地重大项目的希望寄托在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政府官员手里。
“范局长,河边的地当然好呀!不过我查过地价,那一带可是不低呢!您能给出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价格,我才好回去上报呀。”
岳亦山也诈唬道:“是呀,范局长,毕竟我们这边和孙总谈了一个‘跳楼价’呢!”
范局长见这几个年轻人不接招,不免有些恼怒。
“那可是块工业用地,想变性,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说着,他朝赵局长望去。这位赵局长刚从外地调来,并不了解当地情况,从不轻易表态。不过范局长的这句话意味很明显,他肯定要配合。
“范局长说得没错。过去不少贪腐案件都与土地变性有关,现在国家查得很严,我们会非常谨慎。”
岳亦山非常憎恨这种官僚式的表态:“但是那个片区不是已经规划为健康产业园了吗?我们把污染工厂变为高端养老项目,这不是有利于城市发展的好事吗?”
赵局长回应说:“这当然是好事,我们绝对欢迎tai参与投资,‘变废为宝’。不过,这么大一个产业园,启动起来会有个先后次序问题,印刷厂并不在首批计划之内。”
“是呀,放上一两年也很正常。”范局长附和道,“再说,我们还得看看当初印刷厂的土地是怎么取得的。如果是政府划拨的,土地变性必须走招拍挂程序。”
所谓“招拍挂”,是指国土资源部规定,2004年8月31日以后所有经营性用地出让都要通过招标、拍卖、挂牌的方式取得。在此之前,很多国有土地使用权通过协议转让的方式出让,流程并不透明,造成很多腐败问题和社会问题。
大家都明白,印刷厂的财务状况坚持不了一两个月,更别说拖上一两年了。而一旦招拍挂,tai付出的成本完全不可控,甚至能否在公开竞争中拿到土地都无法保证。
孙强急了,也不顾对面坐的是两位能够决定他命运的领导,大声喊道:“我的地是2007年招拍挂拿的,变性时就不用再搞一次了吧!”
范局长喝了口水,不急不躁地说:“那要看土地合同里怎么约定的。如果提到改变土地性质必须由我们收回并重新招拍挂,那就还是免不了的。”
孙强顿时脸色煞白:“这个……我可不记得了。”
岳亦山、杨晓波和辛莹面面相觑。会议的进程与他们的预期大相径庭。这个孙强,完全错估了形势啊!
就在这时,会议室两扇大门一齐打开,分管国土和规划的李市长带着几位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进来。他往两位局长中间一坐,没有一句客套话,直接问起沟通进展,随即拍了桌子。
“你们知道为什么今天我要组织这个会吗?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健康产业园的建设,刘书记和潘市长要求我每个月给他们汇报一次。这个小小的印刷厂是污染大户,领导们都很关注。我正想办法解决,嘿,他自己找上门来了,还带来tai,多好的一件事!结果你们谈了半天,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范局长、赵局长,你们的想法我都懂,无非是既想留住tai,又想塞给它一块高价地。至于印刷厂,挺不了仨月,就得向你们缴枪投降了,是吧?这就是典型的‘顾头不顾腚’!你们光考虑经济效益,不考虑社会效益:如果没有印刷厂的便宜可占,tai还会落地到这里吗?那个厂子真要倒闭了,工人上街游行怎么办?”
李市长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更敲击在每个人的心里。访客们没想到会见到市领导,更没想到他讲话会这样直白甚至有些粗俗,把一切都放在台面上,与两位局长根本不是一种风格。
范局长辩解了几句,又被李市长打断:“行了,咱们先搞清楚印刷厂的地当年是怎么出让的。你把合同找来!”
范局长马上给下属打电话。在这个空当,李市长给大家讲起健康产业园的规划和定位。辛莹听得津津有味,当听到市里还要搬来一个二级医院后,更是双眼放光:养老社区最喜欢的配套设施就是医院,方便老年人看病,这叫“医养结合”。
她告诉李市长,我国养老事业方兴未艾:按照联合国的标准,我国从2001年开始就进入老龄化社会,截至2015年底,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占总人口的16.1%,达到2.3亿人。我国的老龄化具有基数大、速度快、未富先老、家庭赡养能力下降等问题,急需专业养老机构的介入。
两个人正聊得热烈,工作人员拿来印刷厂的土地出让合同。翻开一看,这块地当年确实通过招拍挂取得,且没有明确要求土地变性须由政府收回。
“行了,这下都搞清楚了吧!往下怎么操作?”李市长问两位部下。
赵局长回答说,土地变性如果不重走招拍挂,政府可以与土地所有者协议收购,或者由所有者补交土地出让金——变更成价值更高类别的土地,就要补足差价。
李市长大手一挥:“人家都带着买家上门来了,我们还回购什么!补个差价得了。你们不要总是官本位,什么都要横插一刀。市场能解决的,让市场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咱们再出手嘛!”接着他又转向辛莹,“说吧,你们想变更成什么性质的地?”
辛莹心想机会来了,趁着领导支持一定要拿到最佳条件,连忙说项目要落地在医卫慈善用地上。谁知李市长一口回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