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楠楠稍稍有些吃惊。在她眼里,杨晓波一向优柔寡断、患得患失,这次变得这么有决断力?看他傻乎乎认真起来的样子,还真有点儿性感呢……
把思绪拉回来,她脸一红,咬着嘴唇“扑哧”一声笑了,用右手食指对着杨晓波勾了勾:“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四】
新公司还没正式开张就有业务上门,而且一下来了俩。
在刚刚装修好的会议室里,3c带着杨晓波与一个叫孙强的老板首先展开会谈。
说起来,这个孙老板和岳亦山的老东家还有些渊源:他在北京附近的廊台市开了一家印刷厂,曾经从鑫城财富借过一笔钱用于二期厂房建设。不巧正赶上当地政府加大环境保护力度,限制一些高污染、高耗能行业扩大产能,直接叫停了他的工程。
厂子二期建设烂尾,自然无法偿还欠款。不过鑫城财富一倒闭,这件事也就被搁下了,无人过问。原本这算逃过一劫,可是孙强后来还是栽了跟头:几个月前,环保部门颁布新的治理措施,他的这种小厂根本无法过关,必须马上停产!
孙强马上想到迁厂。可是选址、搬迁、重建、复工,这个过程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而停产之后立刻没了收入来源,工人工资、供货商欠款和各种费用都没了着落,这个厂就快完了。
俗话讲病急乱投医。孙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借钱应对欠款危机。可是到了这个地步,就像病入膏肓,谁还会相信他能起死回生呢?
因此,当他说明来意,老兰和赵琦完全把他的融资要求当作一个笑话,而岳亦山则暗暗地咬牙切齿:这个王八蛋,欠鑫城财富的钱还没还,还有脸出来忽悠!
可是当杨晓波提醒孙强眼前这家公司具有鑫城财富基因时,这个身高不到1.65米、体重170斤的胖子擦擦满头的大汗,眼珠一转,又哈哈大笑起来。
“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真是因果循环,天意啊,天意!可是你们也甭把我的事儿一棍子打死——你们只要肯帮我渡过难关,利率多少都好谈!”
岳亦山强忍着愤怒,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孙总,这不是利率的问题。你现在两手空空,谁敢跟你合作呢?”
孙强使劲儿摆摆手:“我可不是空手套白狼!那么大一个厂子放在那儿呢,评估下来值5000多万呢!把它抵押给你们,就算打个四到五折,借我2000万总可以吧!”
“不是已经停产了吗?”
“咳,那就是做做样子,等这阵风刮过去就没事啦!”
“我听说现在环保部门都是用卫星监控和地面观测结合,搞‘热点网格’化管理,很难钻空子。”
“那就换个思路:我只要借到钱,拿出一部分上设备,就能达到环保标准。”
“上了设备就能一劳永逸?现在治理这么严格,你能担保借款期内不会出台更严厉的措施?你还没明白吗?根本问题在于廊台离北京那么近,你又是落后产能,迟早要被淘汰。”
“这个嘛……实在不行,还有那么多机器设备和原材料呢!”
“那就不值钱了,只能当作不良资产处置。”
几句试探之后,孙强知道对方很专业,不可能蒙混过关,于是立刻换上一副吃了大亏的样子。
“那好吧。我这厂子还实实在在占地100亩呢!我急着用钱,就把土地押给你们算了。”
“地块在什么区位,是什么性质?”说到土地,老兰来了兴趣——毕竟他是地产企业出身。
孙强马上打开手机地图,语速飞快:“你们看,我的地距离廊台市区有30公里,就在北京和天津中间,到哪里都方便!土地是工业性质,正好承接京津冀产业转移,绝对是块宝地啊!”
“地块周边都有什么?”老兰接着问道。
奇怪的是,孙强突然支支吾吾起来,半天才吐出几个字:“也没什么特殊的。有条河,周围都是厂子。”
“那就没啥意思了。”老兰失望地往后一靠,“一片厂区,土地将来升值空间不大。”
孙强还想争辩,岳亦山打断了他:“不用再说了。兰总是地产专家,我们都相信他的判断。咱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孙强慌了,连忙伸出双手,像是要阻拦对面正准备起身的四个人:“对了,你们不知道,根据最新的规划,廊台高新区就要南扩,我的地就在南扩范围内,肯定会编入产业调整的范围,将来一定会升值啊!”
老兰嗤之以鼻:“从规划到落地,再从落地到产业调整,还不知道要过多久。我们又不在当地搞房地产,等不起。”
说着,他带头站起来,意思再明显不过——再见,不送!
孙强的眼珠转个不停,似乎不易察觉地狠瞄了老兰一眼。可是下一秒钟,他又唉声叹气,露出一副极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各位,实话实说,下一步已经明确要把我们那个片区调整为一个健康产业园。只要能挺过这段时间,我的地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到时候还你们钱分分钟的事!”
岳亦山最反感这种人:把信息藏着掖着不肯一次说清楚,非要逼到山穷水尽才吐露真言。
“行了,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们考虑一下。”
孙强听出他的应付语气,两手一摊,使出最后一招:“岳总,你们这次要是能帮我,以前我拖欠的钱就有机会还清了嘛!”
这句话似乎对岳亦山有种魔力,让他微微一怔,轻轻“嗯”了一声。老兰和赵琦却完全免疫,催促孙强离开,吩咐杨晓波叫另一个项目方进来。
孙强观察了一下每个人的反应,然后低头哈腰地和大家打过招呼,才走出门去。
第二位来宾的外表和孙强大相径庭。
此人身高至少有1.78米,身材不胖也不瘦。他一脸诚恳,目光温和,慢慢吞吞地说自己叫蒋家祥,西安人,正在重都市做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开发。
赵琦嫌他语焉不详,补充介绍说,蒋总是曹总在西安的邻居,一直在西安做房地产开发。去年他到重都拍了块地,但是在当地人生地不熟,遇到不少障碍。曹总和他聊过之后想帮他一把,于是推荐了过来。
“那么金额、期限和利率呢?”岳亦山问道。
蒋家祥摸了摸后脑勺:“这个……我还没想好。”
桌子对面的四个人险些从椅子上翻落。这都没想好,还过来干什么!
岳亦山感到既好气又好笑。不过,这家伙是老板介绍过来的,他忍住了调侃一番的念头,转而一本正经地问下去:
“那你现在到底有什么想法呢?”
蒋家祥又愣了半天,怯声说:“我现在没啥想法。”
杨晓波可忍不住了:“蒋总,你可太逗了,大老远从外地跑过来,就是为了对我们说一句‘没啥想法’吗?”
“蒋总,你不是跟曹总说需要融资吗?”赵琦觉得很没面子,想赶紧把他引上正轨。
蒋家祥似乎从梦游中回过神来:“哦。不是很着急。要不,先借个900万也行。”
岳亦山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呆头呆脑、毫无主见的项目方。这个打酱油的家伙,纯粹在浪费大家时间!
“蒋总,成明资本是一家私募基金管理公司,专门帮助地产企业解决融资需求。你来之前,请考虑清楚自己是否需要融资、融多少、用多久、能够接受的资金成本是多少,以及有何增信措施——比如可以抵押担保的资产。这都是最基本的条件。只有你想好,我们才可能有业务关系,否则我们没有办法帮你!”
蒋家祥反应了几秒钟,面无表情地说:“哦,是这样,就借900万,用半年,利息能给2分5。项目做了在建工程抵押,没有别的抵押物。我和曹总是邻居,信用借款行不?”
岳亦山和杨晓波对视一下,一齐摇头。利息2分5,就是每月2.5%,相当于年化30%。敢借这么贵的钱,还没有任何增信措施,简直是穷途末路的感觉。两个人都在想:要么是项目出了大问题,要么就是这位蒋总脑筋出了大问题。
岳亦山努力半天,终于找出最后一丝耐心。
“蒋总啊,首先我们不是做高利贷的,不会跟你要到2分5。其次,如果是10万、20万,曹总一句话我们就给你打过去了。可是900万,不可能靠你拍胸脯就放款。最后一点,我们要把你的融资需求设计成私募基金产品,拿到外面去卖。没有抵押担保措施,没有客户会买账的。”
蒋家祥点头称是,却没了下文。
岳亦山觉得没有必要和他浪费口舌,噘着嘴看了老兰一眼,好像在说:喏,你们推荐的项目方,你们看着办吧!
赵琦觉得很尴尬:蒋总大小也是个老板,又是曹总的邻居和朋友,对他说话要客气点儿,可是他今天的表现实在出人意料,让人不好收场啊!
老兰看出赵琦的窘态,赶忙解围:“那好,我们回去再研究一下。蒋总起大早赶飞机过来也辛苦了,早些回吧!”
蒋总听了顿时长出一口气,似乎结束审讯一般:“那我先回啦!”
【五】
在成明资本的第一次业务碰头会上,3c第一次坐在一起商讨业务发展方向。
岳亦山首先发言:“兰总、赵总,我先说说我的想法:咱们是一家新生的小私募,外部资源、资金实力和团队规模都有限,必须先走小而精的路子,集中精力专攻一个业务条线,做出自己的特色。
“现在金融监管政策对房地产企业限制比较多,大多数地产商资金面都比较紧张,融资需求强烈,这正是咱们的机会!而且成明集团本身的主营业务就是房地产开发,对地产金融并不陌生。
“因此,综合外部宏观因素和公司内在资源禀赋,我建议咱们前期先专注于地产私募。二位意下如何?”
这番分析正说到老兰和赵琦的心里。
赵琦兴冲冲地说:“对!就整地产私募!我和兰总对这块最熟悉,也最有信心!”
“我举双手赞同。而且——”老兰神秘地一笑,“我来北京前就想到这点:咱们有个最好的项目方就在身边——成明集团!”
赵琦一拍脑门:“对嘛!咱给成明集团先做几单好了!兰总这个主意好呀!”
看着他们俩开心地一唱一和,岳亦山的心情却很糟糕。
其实,这是他最害怕发生的结果。
“兰总、赵总,我可能稍微有点儿不同意见:咱们最好不要为股东自融。起步阶段我们会过苦日子,但是自力更生是必要的。给股东融资,表面看起来两全其美,其实会使我们失去独立性和自我开拓的精神,甚至变成成明集团的一个融资工具而已,不利于公司长远发展。”
老兰听了自然是一百个不高兴:“岳总,话可不能这样说。这几天总听你说现在金融形势不适合小私募发展,那咱们绑到成明集团这艘航空母舰上有啥不好!”
岳亦山点上一根烟,冲着老兰呵呵一笑:“兰总,绑上去容易,解下来难啊!”
老兰有咽炎,对烟雾敏感,偏偏又被喷了一脸,顿时烦躁起来。
“又不是一直绑着!集团扶植我们做几单再说呗!”
赵琦也在旁边附和:“就是!集团有不少现成的好项目,咱去挑两个出来,容易得很。何必还要舍近求远,上外边找去!”
岳亦山耐心解释道:“二位,我在金融圈这么多年,这种例子见得多了。大家都觉得大股东前期送上一程,子公司后面就一马平川。可是大股东会觉得是自己给了子公司一口饭吃,手会越伸越长;子公司呢,会产生依赖心理,又受到大股东干涉,往往在主观思维上和客观能力上再也长不大了。咱们不能重蹈覆辙啊!”
“哪有那么严重!”老兰马上举出反例,“你们鑫城财富之前在北京金融街的公司,不就是依靠深圳总部才发展起来的吗?”
“老兄,你有所不知啊!当时北京和深圳是‘双总部制’,北方总部只是托生于深圳,有股权关系,但业务、人事、财务都独立于他们。”岳亦山反驳道。
“不对吧,难道你们没借用过人家遍布全国的销售体系?”老兰问道。
岳亦山觉得不能再照顾面子,必须把话点到位:“是用过。不过,当时我们风控非常严格,基本不做深圳总部推荐的项目,所以我今天才能坐在你们面前,而没卷到非法集资的案子里去。再说,咱们现在最缺的不是项目来源,而是销售能力。成明集团能给咱们提供这种资金渠道支持吗?”
“集团和金融机构有非常广泛的业务联系!”作为成明集团前资金部负责人,老兰十分自信。
“但是曹总会答应你们使用这些资源给我们融资吗?”岳亦山反问道。
老兰知道自己的说辞没法改变岳亦山的立场,只好拉大旗扯虎皮了。
“岳总,我提的建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一定会得到曹总的支持。你有你的想法,但是要服从大局。如果你非要阻拦,咱们去请她评评理咋样?”
岳亦山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中带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老兰和赵琦第一次感觉有些紧张。
“兰总,请问什么是大局?在我看来,成明资本的健康发展就是大局,其他都不重要——包括你我甚至曹总的好恶也是一样!大家都是明白人,你不用拿她压我。如果你想打破这个格局,来,直接跟她说怎么样?”
说着,他掏出手机,调出曹明华的手机号码,递向老兰。
老兰没有看手机,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岳亦山的眼睛。岳亦山毫不退缩,双眼一眨不眨地瞪回去。这是他第一次在老兰面前表现出不留余地的强硬。
就这样相持了不到十秒钟,老兰终于认识到这次岳亦山绝对不会让步。他收回目光,干笑起来。
“那倒不用。既然你们有约在先,那就听你的好了。咱们出发点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新公司好嘛!”
此言一出,三个人都意识到一点:3c的第一次正式的正面交锋就这样结束了。老兰和赵琦是大股东曹明华钦点过来的,心理上总觉得高岳亦山一等。岳亦山在大事小情上一直在忍让,可是这一次他用决绝的态度让他们俩明白:在触碰到规则底线的时候,他们的能量还不足以翻盘。
还好,虽有纷争,未伤和气。
岳亦山马上收起手机,向老兰抱了抱拳。
“感谢老哥支持啊!那咱们大方向就确定了。接下来说说昨天的两个项目方?”
赵琦马上接过话题:“昨晚我跟蒋总又聊了一下,他说这次来就是想融900万。咱们抓紧给弄一下呗!”
岳亦山轻叹一声道:“二位,别的不说,没有抵押物这一关就肯定过不去啊!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这家伙头脑不清楚,没法合作啊!”
赵琦哑火了,老兰接着说道:“蒋总最近不太顺,有点儿不在状态。不过你想呀,人家生意做那么大,肯定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我建议开始调研他的项目,慢慢帮他找可以作为抵押物的资产。”
两个人的态度非常明确,不料岳亦山仍在唱反调。
“我怎么觉得还是孙总的项目更靠谱些呢——他手里好歹有块土地,如果权属没有问题,肯定比蒋总的事来得直接。不妨先去调研他的项目。”
“呀,我昨天不都说了,他那块地不值钱。”老兰不以为然。
“从咱们单位出发到孙总厂子也就一个半小时,值不值钱去看一眼好了。”
“要我说,就没必要浪费那个工夫。如果地块真的不错,别人早抢着干了,哪会轮到咱们呀!”
“你们都看到了,这小子一直遮遮掩掩的,就没交个实底,没准咱们挖到宝了呢!”
“正因为他遮遮掩掩不老实,才不能相信他呀!昨天我和赵总合计过,这个孙强面相很差,眼珠又转得快得很,心眼太多,这种人绝对不能合作。”
赵琦连忙帮腔:“就是就是!你看蒋总,虽然是以前西安北郊的农民,没啥文化,可是他浓眉大眼国字脸,看面相就老实巴交的,让人放心。”
这到底是看项目还是看面相啊?岳亦山感觉和他们俩沟通真是太累了。
“二位,咱们先不谈面相好不好……老话说‘救急不救穷’。孙总都要火烧眉毛了,再滑头也不得不认真跟咱们谈,咱们也容易拿到最佳条件。可是蒋总那头看不出着急吧?他要钱做什么?一个商业综合体,怎么会只缺900万?话说回来,咱们一个项目只做这么点儿规模也太丢人了吧!”
这番话说得老兰和赵琦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儿,还是老兰呵呵一笑开口说道:“岳总,你这么力挺孙总,是不是有私心啊?别误会,我不是指私人利益——他不是欠过鑫城财富钱吗?咱们已经成立新平台,过去的事就别太纠结了,那又不是你的错。”
让老兰和赵琦没想到的是,岳亦山大大方方地说:“我确实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能解决孙总现在的融资需求,盘活他的资产,让他有能力还上过去欠的钱,挽回投资者的损失,岂不两全其美?
“兰总、赵总,我曾经常对晓波说,‘人生只有一个方向,就是向前’。所以你们放心,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以及成明资本该怎么发展。至于项目的选择,希望你们就别太纠结了,我会把握好的。请相信我!”
【六】
杨晓波的新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坐在方向盘后面,他满脸写的都是“骄傲”二字。
“亦山哥,我这车还不错吧?涡轮增压的,加速时的感觉,就像要飞起来。”
岳亦山在旁边皱起眉头:“得了吧,就你这速度,是爬,不是飞!对了,你知道吗,新车异味会影响男性生殖系统。车里味儿这么大,你还非得开出来显摆,真是害人又害己啊!”
杨晓波噘噘嘴:“哥,您就非得打击我才开心吗?您又不结婚,就别拿生殖健康说事儿了!”
“哎,谁说我不结婚了?只是没遇到合适的。”岳亦山把双手垫在头后,饶有兴趣地说,“我倒想看看你小子什么时候向楠楠求婚。”
“我们才在一起一个月,怎么可能谈婚论嫁!”杨晓波反驳道。
岳亦山笑起来:“这跟时间长短没关系,是心态的问题。我看呀,你们是先有性、还没爱。而且——你心里还没放下小何吧!”
杨晓波心里一痛,却装作若无其事:“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我可没那么婆婆妈妈。楠楠对我挺好的,没准我们真能成呢。您就等着给我当伴郎吧!”
岳亦山正要再开口,车子下了高速,再一转弯,导航语音通知他们已到达目的地。孙强笑嘻嘻地迎上前来:“岳总、杨总,你们辛苦啦!本来我说派车接你们的,杨总非说不用。一路还顺利吧?”
岳亦山不喜欢这种过分的殷勤,随便应付两句,一行三人便向厂房走去。
在初秋时节的北方,虽然太阳赏光露面,早晨的气温仍然不高。在空空荡荡的厂区,岳亦山和杨晓波感到寒风从厂房周围袭来,很快钻透了衣服。厂房两侧种的杨树也在哗啦啦地回应着秋风的召唤,撒下一片片落叶,和随意堆放的物料、满墙的涂鸦、破碎的窗子一起,给人一种凄凉破败的感觉。
孙强一边走一边咒骂,又忙不迭地给两位访客解释:这都怪那群该死的工人,一停工就开始讨薪,拿不到就开始搞破坏,简直是一群无赖!
“这帮家伙,只认钱,一点儿情义都不讲!我当初给他们开的工资不低,没一个人来感谢我;这才停薪几天,你们看看吧,都闹成什么德行了!”
“工人干活就是为了养家糊口,拿不到钱,就断了生计,当然会闹。”杨晓波随口一句把孙强呛得不知该怎么往下接。岳亦山暗暗觉得好笑:晓波这孩子,还是太心直口快,一点儿城府都没有。
几个人边走边聊,把厂区转了个遍。孙强介绍说,这次环保整治力度非常大,主要是针对vocs,即挥发性有机化合物——在常压下沸点为50c—260c的有机化合物,主要来源于室内装修建筑材料、室外工业废气、汽车尾气等,浓度过高时会使人急性中毒,严重者甚至有生命危险。廊台市对此高度重视,成立了大气办,专门制定政策和监督落实。
孙强承认自己一直对环保重视不够,以前也搞过一套最简陋的除尘设备,可是被查出经常偷偷关停设备节约成本,所以早早就被环保部门列入黑名单。现在人家借着新措施的颁布,第一时间要求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关停,完全不给任何转圜余地。
大家又开车绕厂一周。岳亦山和杨晓波惊奇地发现厂子周围山清水秀,环境优美。一条小河从厂子西边两公里的地方流过,还有人在岸边钓鱼。附近只有几个食品加工厂,规模并不大,而其他地方基本都是果园和菜地。一圈看下来,只有孙强这家印刷厂是个污染大户。这和第一次见面时孙强寥寥数语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大相径庭。怪不得政府在这片土地上规划了一个健康产业园。
岳亦山很纳闷:这家伙当时吞吞吐吐的,想隐瞒什么呢?这么好的环境,有利于投资机构提高对土地价值的判断啊!望着这个气喘吁吁的胖子,他感到有些不安。
“孙总,厂子本身的情况我们基本都了解了。说说吧,你现在欠了多少钱,准备怎么合作?”
孙强摇晃了一下脑袋:“上次我说了,想借2000万,一年期,利率你们给优惠点儿呗,到时候我拿出一点儿费用,就当咱们兄弟的酒钱,啊哈哈哈……”
岳亦山和杨晓波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做他的项目,可以拿回扣。
在整个职业生涯里,岳亦山从来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含糊过。在他心中,做人做事的底线是一条细细的红线。从这一边到那一边也许只是一步之遥,不过,这一步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永远都回不来了。没有人时刻监督,也没有人高声呵斥,甚至这条线也只存在于自己的脑海里。但是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心蒙上阴影,绝不会让自己在夜深人静时难以入眠。
岳亦山神情严肃地说道:“孙总,我们是为了公司业务而来,不是为了个人利益。项目做成,我们自然能拿到奖金。等帮你解决了问题,我们再喝顿大酒好了。我希望咱们现在就把话说清楚,其他的东西,就不要再说了。”
孙强满脸堆笑,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在岳亦山的脸上仔细观察着。当他确信眼前这个人不是说着玩的,马上收起笑容。
“岳总,你别见怪,我只希望把事办成。至于路怎么走,全听你的!”
岳亦山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孙总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他们总是想以这样的糖衣炮弹试探对方,甚至把这种做法当作行业潜规则。所以他必须在一开始就把底线画得清清楚楚。
“那好!咱们就再务实一点儿:你光说想借多少钱,还没回答到底欠了多少钱——我希望你说个准数,别再绕来绕去。否则,如果等我们尽职调查下来发现不对,那就不好玩了。”
孙强立刻面露难色。不过他明白,到了这个地步,再遮遮掩掩,事情就没有办法推进了。
“其实工人工资,供货商材料款,加上欠的税和其他一些费用,总共是1500万。”
“那你为什么要借2000万?”杨晓波问道。
孙强还在沉默,岳亦山倒是笑起来:“这还没包括欠鑫城财富的700多万呢!孙总,你这次不会又不想还了吧!”
“怎么会呢!地会押给你们的啊!”
“这块地你一直没卖出去吧?”
“这个嘛……我倒是问过几家,但毕竟是工业用地,仓促之间不好卖啊!”
“还有一点,你不准备迁址重新开工了吧?”
“谁说的,我肯定迁厂啊!我还想赚钱呢!”
“那新址选好了吗?”
“呃……我还没来得及。”
岳亦山冷笑起来:“孙总,要我说,你把土地扔到我们手里,借走这笔钱,压根就没打算还!多出来这500万,就当你这些年辛苦办厂的酬劳了,对吧?”
孙强顿时面如土色,呆若木鸡。
看到他的表现,杨晓波也反应过来,气得满脸通红。好个孙强,你占过鑫城财富一次便宜还不够,现在又想算计我们!他正想发难,岳亦山却把手扶在他的肩膀上,对他使了个眼色。
于是,杨晓波深吸一口气,没有吭声。只听孙强用恳求的语气说道:“两位兄弟,咱们可以再设计设计方案,只要现在给我钱渡过难关,后头我帮你们一起卖地也行啊!你们资源多,可以根据市政府的规划,把这块地包装成健康产业用地找下家。”
岳亦山平静地对他说:“哥们儿,按照你那天说的,我没一棍子把你的项目打死。可是今天一看,咱们的合作基础还有点儿欠缺。这样吧,我们回去再想想办法,等公司内部讨论完再联系你吧!”
在返程的路上,岳亦山和杨晓波沉默许久。新公司第一个项目的调研出师不利,两人都很不开心,各自在想心事。
行程过了一大半,杨晓波首先开口:“亦山哥,刚才幸亏您提醒,我才没对孙强发脾气。我明白您的意思: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要无谓得罪人。不过这个家伙也太坏了,让他说句实话比登天还难,这种人没法合作。”
岳亦山摇摇头:“按照常理,我是不会再管他了。可是无论他个人有多坏,眼看着他倒下去,连累许多工人和供货商,过去欠鑫城财富客户的钱也再没有希望了,总有些不甘心。”
“但是眼下确实没有合作基础啊!他已经默认想把土地抛给咱们、自己套现走人,而咱们给他的钱是募集而来,到期要偿还,到那时还没卖出这块地就把自己套里面了。这个锅咱们可不能背。”杨晓波说道。
“晓波,咱们有没有可能改善交易结构,突破这个局面呢?”
“改善交易结构?他手里有价值的只剩下那块地,抵押物是没办法改了,那就帮他找到买家,保证还款来源。”
“对!我刚才在想临走时孙强的话。传统地产开发商也许看不上这么偏远的一块工业用地,但是健康产业投资者没准会感兴趣。”
“有道理……哎,亦山哥,我想起一个人,找她正对路!对了,她可还是个大美女哦!”
“你小子别卖关子了,谁啊?”
“辛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