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全球化和国家资本主义

当然,蓝色燃料战争的受害者有一个补救办法。他们可以背弃北约、欧元、美元和欧美地区,回到俄罗斯的势力范围以换取安全、可靠和合理定价的能源。俄罗斯并不要求它的新诸侯们采取苏联的政治制度,只是要求它们成为地缘事务中的可靠盟友,加入区域的卢布货币集团并保持民主门面,就像俄罗斯自己一样。

俄罗斯也公开声称,打算不再将美元作为其主要的储备货币。虽然卢布无法在国际储备中取代美元,但它很可能成为俄罗斯和中亚天然气储备供应商以及东欧天然气客户们的地区性贸易货币,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美元。目前,只要知道俄罗斯警告世界蓝色燃料战争即将来临,就足够了。能源是用来构建以卢布为储备货币的区域性经济集团的利器。美元将被排除在外。

北京

中国历史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数千年间频繁和突然地从有序转为混乱。尽管今天中国经济充满活力,但其突然崩溃也是可能的,通货膨胀、失业率上升、民族矛盾或房地产泡沫的破裂都会引发这种崩溃。与发达国家相比,长期和广泛的失业会使中国更不稳定,尤其是数以千万计的公民失去了上升可能之时。

除了正常的人口压力,中国还存在2400万“过剩男性”人口的问题。其中的许多人现在才二十岁出头。这是一个可悲的事实,因为二十出头的单身失业者常常与某种形式的反社会行为相关联,比如帮派、谋杀、毒品和酗酒。

对于中国政府而言,过剩的单身男性、食品价格上涨和大量失业引起的社会内部不稳定,是比美国的军事力量更大的威胁。这种不稳定可以部分通过投资基础设施以创造就业机会来消除,中国可以依靠其外汇储备进行投资。但当美国利用通胀使这些外储贬值时,将会发生什幺呢?虽然通胀可能对于美国的政策制定者是合理的,但由此产生的从中国向美国的财富转移却会被中国视为一种威胁。维持外汇储备的实际价值是中国稳定内部社会的关键之一。中国人警告美国,他们不会容忍美元通胀,并将采取防止财富流失的对策。中美货币战争才刚刚开始,完全有理由说,美联储的量化宽松政策是美国打响的第一枪。

中国对金融战争观念最清晰的阐释,见于乔良和王湘穗于1999年所写的题为“战神的面孔模糊了”的一篇文章,它被收录在有关超限战的一本书中。其中有一段尤其值得在此引用:

金融战作为虽不流血但同样具有巨大破坏力的非军事战争形态,正式登上了曾被军人和武器、流血和死亡一统天下数千年的战争舞台。相信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成为正式的军语理所当然地进入各类军事词典,并且在下个世纪初叶人们编修的20世纪战争史中,成为极为醒目的一节……在核武器已成为吓人的摆设、日渐丧失实战价值的今天,金融战正以其动作隐蔽、操控灵便、破坏性强的特点,成为举世瞩目的超级战略武器。

这种军事角度的考虑表明,未来的地缘政治不一定是达沃斯良性多边精神的回响,更可能是资源稀缺、基础设施崩溃、重商主义和违约的黑暗的反乌托邦世界。被全球传统精英们惯常忽视的中国关于取消美元全球储备货币地位的呼吁,可能会被更加认真地对待,如果他们像熟悉凯恩斯理论那样熟悉中国的金融战策略。

中国与全球金融系统的主要联系,是美国政府债券市场。中国是历史上最古老的文明和一个新兴的超级大国,但在华尔街,它多半被视为世界上最好的客户。中国通过一级经销商网络,为其储备购买或出售美国国债。像中国这样的大客户更喜欢与一级经销商交易,因为后者凭借与美联储的特殊关系可以获得最及时的市场信息。关系是了解市场真实情况的关键,而中国善于利用这些关系。

中国给银行经销商打电话时,不会使用语音邮箱。在中国央行和主权财富基金与瑞银集团、j·p·摩根、高盛和其他主要银行的舞台大小的交易场所之间,装有直线电话。销售在接起电话前就知道中国人在另一端。由于使用化名,销售员和交易员可以安全地对话,无须顾虑被窃听。当中国需要交易美国债券时,通常会同时告知几位经销商,让他们相互竞价。因为数额巨大,中国总是希望其债券交易获得最好的出价。

很难确认中国购买的美国国债数量,因为其持有量不透明。并非每种用美元计价的债券都是由美国政府发行的,也并非每一种政府证券都是由财政部发行的。许多美国政府证券是由房利美、房贷美和其他机构发行的,另外,中国还持有一些由银行及其他非美国政府机构发行的美元计价的债券。但毫无疑问,中国持有的绝大多数美元资产是美国国库债券、国库票据和短期国库券。美国官方数据称,中国持有的美国国库证券超过1万亿美元,但若计入房利美和房地美等政府机构的证券,则美元计价的政府证券的总额还要高得多。

中国最大的担心是,美国通过通胀使其货币贬值,从而损害了中国所持美国债券的价值。很多人猜测,中国为了报复美国的通胀,可能以明显的低价抛售其1万亿美元的美国国库证券,而这将导致美国的利率飙升以及美元在外汇交易市场的崩溃。这还将导致美国更高的抵押贷款成本和更低的房价,以及其他重要的金融混乱。令人担忧的还有,中国可以利用这一金融杠杆,影响美国的量化宽松政策。

上述担忧被大多数观察家驳回。他们说,中国永远不会完全抛售美国的国库证券,因为它拥有太多太多的证券。美国国库证券市场虽然很深,但还没有深到那种地步,在一部分中国拥有的证券出售之前,证券价格可能就会崩溃。许多由此造成的损失将会落到中国自己身上。实际上,倾销国库证券对中国意味着经济自杀。

这个简单的推理忽略了中国可能采取的其他行动,那些行动同样可以伤害美国,但中国付出的代价要小得多。美国国库证券的到期期限,从三十天到三十年不等。中国无须售出一张证券也无须降低其国债的总持有量,就可以将他们的国库证券组合,从较长期限改为较短期限。当每笔长期票据到期时,中国可以改投三个月的短期国库券,但不改变对国库证券的总投资量。这些短期国库券的波动较小,这意味着中国不易受到市场冲击。这种转变也将使中国的投资组合更容易转换成现金,从而极易全面退出国库证券市场。中国不必倾销任何东西,只需等待六个月左右直到新的票据到期,其效果就像是缩短了雷管起爆的时间。

此外,中国人正在积极分散他们的外汇储备,远离美元计价的任何金融工具。再次强调,这不涉及抛售和再投资,只是简单地把新的储备部署在新的方向。中国人每年有几百亿美元的贸易顺差。这是很大数量的新资金,需要连同他们现有的储备一起投资。虽然现有储备可能主要还是美国国债,但新储备可以采取任何对中国人有利的方式。

其他货币投资的选项十分有限。中国可以购买美国以外的政府和银行以日元、欧元和英镑发行的债券,但选择极少,没有足够的数量。其他市场没有美国国债市场那样的深度和质量。但中国的选择并不限于债券。其他的主要投资对象(中国现在钟爱的)是大宗商品。

大宗商品不仅包括黄金、石油和铜,也包括拥有大宗商品的矿业公司的股票(拥有大宗商品的一种间接方式),以及可以用来种植小麦、玉米、糖和咖啡等大宗商品的土地。此外,还包括最有价值的大宗商品——水。有人正在筹划专项基金用于购买巴塔哥尼亚深水湖泊和冰川淡水的独家权利。中国人可以投资那些基金或者直接买断淡水资源。

这些大宗商品投资计划正在顺利进行中。最突出的是,2004年至2009年间,中国悄悄地将其官方黄金储备翻了一番。中国的主权财富基金之一,国家外汇管理局(外汇局),从世界各地的经销商那里默默地购入黄金。不同于中国央行,外汇局的这些购买并不登记在央行的账册上。在2009年的一次交易中,外汇局将其全部所持的500吨黄金转给中央银行并登记入册,之后才对外宣布。中国争辩说,保密措施对于避免黄金价格暴涨是必需的,因为一个大买家可能对市场产生有害的影响。

还有什幺其他的金融运作正在秘密地进行呢?当中国在许多方面向前推进时,美国却继续将其美元霸权视为理所当然。随着外汇储备的多样化更加成熟,中国对美元的姿态可能会变得更富侵略性。中国在硬资产方面的最终投入,对美元而言是一颗更为紧迫的定时炸弹。

崩溃

完成了以上走马看花式的巡视后,思考最大的那个风险(相关性),让人不寒而栗。就全球性金融战争而言,相关性指的是两个或多个来自国外的可能同时产生有害冲击的威胁,两者可以事先协调好,或是其中一个促成了另一个。如果俄罗斯想要通过切断天然气供应在自然资源方面对西方进行攻击,那幺对于中国人来说,加速将其纸币资产转化为硬资产就可能是有意义的,因为根据俄罗斯的行动可以预期,硬资产的价格将会飙升。反之,如果中国宣布准备采用以大宗商品为支持的一种替代性的储备货币,那幺对俄罗斯而言这是利好消息,因为它可以宣布不接受用美元来支付其出口的石油和天然气,除非按照对新储备货币大打折扣的汇率。

在更糟糕的情况下,中国和俄罗斯可能会发现,秘密协调资源和货币攻击的时间,也许有助于攻击的自我增强。它们可以利用杠杆和衍生品在行动前大量建仓。这不仅是一次金融攻击,还将涉及内幕交易并且从其违法行为中获利。比方说,当利用迪拜银行的伊朗人观察到以上的事态发展时,就有可能对沙特阿拉伯开战或进行恐怖袭击,这不是因为他们必须与俄国人或中国人沟通,而是因为攻击造成的金融力量的放大要大得多。

在几乎相同的时间段,俄罗斯的资源攻击,中国的货币攻击,再加上伊朗对美国利益的军事攻击,将在一触即发的资本市场产生可以预测的结果。市场将经受金融中风般的劫难。不只是崩溃,也可能完全丧失功能。

上述威胁正在迅速来临。它们不是最坏的情况,而是今天正在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的高潮。请考虑以下事件:

·2008年10月28日:国际文传电讯社报道,俄罗斯总理弗拉基米尔·普京向中国总理温家宝建议,放弃将美元作为交易和储备货币。

·2008年11月15日:美联社报道,伊朗已将其财政储备转换成黄金。

·2008年11月19日:道琼斯报道,中国考虑其官方黄金储备的目标为4000吨,以多样化抵御美元风险。

·2009年2月9日:英国《金融时报》报道称,金条交易已达历史性纪录。

·2009年3月18日:路透社报道,联合国支持放弃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提议。

·2009年3月30日:法新社报道,俄罗斯和中国正在合作创造一种新的全球货币。

·2009年3月31日:《金融时报》称,中国和阿根廷实行货币互换,这将使得阿根廷用人民币来代替美元。

·2009年4月26日:法新社报道,中国呼吁改革世界货币体系,以取代作为主要储备货币的美元。

·2009年5月18日:《金融时报》报道,巴西和中国同意尝试在双边贸易中放弃使用美元。

·2009年6月16日:路透社报道,巴西、俄罗斯、印度和中国的金砖四国峰会,呼吁更加“多元化、稳定和可预测的货币体系”。

·2009年11月3日:彭博社报道,印度购买了价值67亿美元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黄金,以便分散资产,远离弱势美元。

·2010年11月7日:世界银行行长罗伯特·佐利克表示,二十国集团应当“考虑将黄金作为市场预测通货膨胀、通货紧缩和未来货币价值的国际参考点”。

·2010年12月13日:法国总统尼古拉·萨科齐呼吁,考虑在国际货币系统中特别提款权的更广泛的作用。

·2010年12月15日:《商业周刊》报道,中国和俄罗斯联合呼吁降低美元在世界贸易中的作用,并推出卢布-人民币贸易货币结算机制。

这只是众多报道中的一组取样,它表明中国、俄罗斯、巴西和其他国家正在寻找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替代物。大宗商品作为新货币的基础则是另一个常常重复的话题。

这带来了令人生畏的趋势和困难的选择。美国国库证券的持有者不可能不知道全球资本市场的动力变化。美国依赖传统的竞争对手以实现对其债务的融资,这不仅限制了它的财政政策,也限制了国家安全和军事上的备选项。在许多地方,如巴基斯坦、索马里、泰国、冰岛、埃及、利比亚、突尼斯和约旦,地缘政治的多米诺骨牌已然倒塌。而更大的多米诺骨牌,正等着在东欧、西班牙、墨西哥、伊朗和沙特阿拉伯倒下。对美国力量的挑战,将随着美元变弱而变得更强。

然后是地缘政治的三巨头——美国、俄罗斯和中国。美国在对抗外国金融攻击方面是最安全的,但它似乎热衷于削弱美元而自挖墙脚。俄罗斯显然较弱,但它的缺点可能正是它的力量所在——它有脱离世界自给自足生存的历史。中国生气勃勃,但正如历史所表明,它很可能是最脆弱的,因为五千年来它一直在中央帝国与诸侯分裂之间反复波动。一场被复杂的动力学所主宰的全球经济危机,就可能是改变中国政治的一种催化剂。伊朗已经准备好了,它把美国的经济疲软看成自己力量的倍增器。我们已经进入下降的漩涡之中。不受约束的全球资本和不稳定的地缘政治的联结仿佛一头猛兽,它开始张牙舞爪了。

billgertz,"financialterrorismsuspectedin2008economiccrash,"iwashingtontimes/i,february28,2011,/news/2011/feb/28/financial-terrorism-suspected-in-08-economic-crash/print/.

国家资本主义(statecapitalism),指资本与国家政权相结合,由国家掌握和控制的一种资本主义经济。它在资本主义国家得到国家承认并受到国家监督。本书的要点是说明国家资本主义脱胎于16世纪至17世纪的重商主义,当今在世界各国盛行。——译者

重商主义(mercantilism),也称作“商业本位”,产生于16世纪中叶,盛行于17世纪至18世纪中叶,其后被古典经济学取代。重商主义认为一国的国力基于通过贸易顺差所能获得的财富。在封建主义解体之后的16世纪至17世纪西欧资本原始积累时期,它是反映商业资产阶级利益的经济理论和政策体系。该理论认为一国积累的金银越多,国家就越富强。它主张国家干预经济生活,禁止金银输出,增加金银输入。重商主义者认为,要得到财富,最好是由政府管制农业、商业和制造业,发展对外贸易垄断,通过高关税率及其他贸易限制来保护国内市场,并利用殖民地为宗主国的制造业提供原料和市场。——译者

巴林兄弟银行(baringbrothersbank),由弗朗西斯·巴林公爵始创于1763年,是英国历史悠久、名声显赫的商人银行集团。——译者

关于重商主义以及东印度公司和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历史,取自stephenr.brown,imerchantkings:whencompaniesruledtheworld,1600-1900/i,newyork:st.martin's,2009。

布林克(thebrink'scompany),总部在美国弗吉尼亚里士满的世界着名保安公司。2013年,其客户遍及100多个国家,有约70000名雇员。——译者

colonelqiaoliangandcolonelwangxiangsui,iunrestrictedwarfare/i,panama.

巴塔哥尼亚(patagonia),阿根廷和智利南端靠近南极的一大片荒原。——译者

"chinaadmitstobuildingupstockpileofgold,"reuters,april24,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