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劳动力市场中的其他问题

几个世纪以前,雇主更有可能组织起来,一致设定工资和工作条件。在中世纪的同业公会中,高级技师集体制定规则,决定学徒和短工的雇用条件以及针对顾客的产品定价。今天,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的业主集体制定规则,决定在不招致联盟罚金的情况下可以支付给球员的最高工资总额是多少。

在劳动力市场上,雇主之间为了得到工人而相互独立竞争,工人之间为了得到工作而相互独立竞争,最终决定了工资和工作条件,与此相比,集体决定的工资和工作条件显然非常不同。显而易见,如果不能从雇主组织中获益,使自己支付的工资低于自由市场上的工资,雇主就不值得组织起来集体行动。关于中世纪同业公会、现代工会及其他形式的集体谈判行为的公平与否已经有很多论述。这里,我们研究一下它们的经济后果——特别是对具有替代用途的稀缺资源的分配的影响。

顾名思义,这些组织的存在,都是为了让劳动力价格脱离自由公开的竞争市场上的劳动力价格。市场竞争倾向于根据工人的生产率决定工资水平,进而使劳动力从生产率低的地方转移到生产率高的地方;类似地,组织起来人为地降低或提高工资,破坏了这种资源流动过程,导致整个经济中的资源配置效率降低。

例如,如果雇主协会规定零部件产业的工资低于其他地方相似技能的工人的工资,那么除非提高工资水平,否则很少会有工人来应聘零部件生产的工作。如果零部件制造商支付给劳动力的小时工资是10美元,而自由市场上雇主之间的竞争使得这些工人能够得到15美元的时薪,那么许多工人就会去12美元时薪的产业。从经济整体的角度来看,这就意味着有能力每小时产出15美元价值的工人却只能在其他地方每小时产出12美元价值。这对顾客来说显然意味着损失,也是整个社会的损失,因为每一个人都是顾客。

零部件行业工人的直接且可见的损失,从经济角度来看却不是最重要的。雇主与雇员之间的损失与收益虽然是社会或道德问题,但并不能改变关键的经济问题,即资源配置如何影响整个社会可以获得的财富总额。导致经济中的财富总额产出少于自由市场中的产出的原因是,低于市场水平的工资将工人束缚在生产率不高但工资却更高的部门,他们之所以能得到高工资,是由于低生产率的职位上也存在竞争性劳动力市场。

同样的原理也适用于工资高于市场水平的行业。如果工会成功地将零部件行业工人的工资提高到每小时20美元,那么与自由市场竞争中的15美元相比,雇主在这一高工资水平下会减少雇用人数。事实上,只有那些每小时产出至少达到20美元的工人才会得到雇用。雇主可以通过许多方式提高生产率——留住最熟练、最有经验的工人,通过追加资本的方式使劳动力每小时产出更多的产品,以及通过其他的手段,但是没有一种方式是免费的。

从零部件行业流失的工人不得不选择次优项。像以前一样,那些每小时能够生产价值15美元零部件的工人。可能最终会在另一个每小时产出12美元的行业工作。此外,这不仅仅是在高工资水平下找不到工作的某些工人的个人损失,也是整个经济体制的损失,因为稀缺资源没有被分配到生产率最高的地方。

如果工会制定的工资水平高于自由市场供求决定的水平,那么零部件制造商就不仅仅要为劳动力支付更多的钱,他们还要追加资金或后备资源来提高劳动力的生产率,使劳动力每小时的产出大于20美元。更高的劳动生产率从表面上看可能更有“效率”,但是用更高的单位成本生产更少的零部件对经济而言毫无益处,即使生产中所需投入的劳动力减少了。因为从零部件行业流失了大量工人,其他行业于是接纳了比往常更多的劳动力,使这些行业能够扩大产出。但是,这些扩大的产出并不是额外劳动力最有效的用途。只不过是因为工会人为规定的工资水平,使劳动力从高生产率的地方转移到了低生产率的地方。

不管是雇主协会人为降低工资水平,还是工会人为提高工资,都会减少零部件行业的就业率。总有人必须流向次优选项——从整体经济的角度来看也是次优选项,因为稀缺资源没有被分配到最有价值的用途。集体谈判的当事人当然只关注他们自己的利益,但是要从整体上来评判,就需要关注这一过程如何影响整个社会的经济利益,而不是在相互竞争的社会成员中对经济利益进行内部分割。

即使雇主看似能够顺利地做好他们想做的事情,历史却常常表明由于劳动力市场中的竞争带来的影响,他们做得并不好。美国南北战争之后,没有比重获自由的黑人更脆弱的工人了。他们极度贫穷,大多数人完全没有受过任何教育,没有统一的组织,也不熟悉市场经济的运作。白人雇主和南方地主为了压低黑人的工资并限制他们作为佃农的决策权做了许多尝试,然而都因为市场中白人雇主和地主间尖锐的相互指控而瓦解。

当美国白人雇主集体制定的工资水平低于黑人的实际生产率时,有些雇主为了吸引更多的工人会支付稍高于其他雇主的工资,这时他仍然有利可图,只要他提供的高工资不高于黑人工人的生产率。特别是农业劳动力,随着种植季节的临近,每个雇主都面临压力,因为农场主知道庄稼的收成取决于春耕时雇用了多少人手来耕作。这一不可避免的事实通常因某种对其他农场主的忠诚而被搁置。美国南北战争后的数十年间,黑人工资的增长率一直比白人高得多,即使按绝对价值来计算后者的工资要高得多。

通常,卡特尔需要面对的问题之一,是不管它们集体规定了怎样的条件来使整个卡特尔的利益最大化,单个卡特尔都会为了自身优势而违背这些条件;如果它们能够侥幸成功,通常会导致卡特尔的解体。美国南北战争后的南方,当地白人雇主卡特尔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也面临着差不多相同的情况,当时那里的白人农场主组织起来,试图压低日本裔农民和农场劳动力的工资。然而,这些卡特尔在白人尖锐的相互指责中土崩瓦解,因为农场主之间的竞争导致他们纷纷违背了相互勾结的协议。

雇主组织实现目标的能力取决于它对成员施加约束的能力,以及抑制竞争性雇主在组织之外崛起的能力。中世纪同业公会的行规具有法律效力。如果没有法律强制力保持雇主组织的内部纪律,避免组织外竞争性雇主的崛起,雇主卡特尔无法成功维持。

在特殊情况下,如职业棒球大联盟中的雇主组织就是不受反垄断法制约的合法垄断组织。没有球队想退出棒球大联盟,他们无法确保在退出后还能从棒球球迷处获得同样多的资金支持,也不敢保证不参加重要的联盟球赛时还能获得同样的媒体关注,如此一来,内部规则就能够强加给每支球队。另外,也不太可能出现新的联赛,与棒球大联盟竞争,这甚至不具有可行性,因为新联赛无法得到同样多的球迷支持或媒体关注。因此,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能够作为一个雇主组织,行使一些曾经被中世纪同业公会使用过的权力——在它们失去法律力量并销声匿迹之前的强制权力。

工会

虽然雇主组织一直试图抑制员工薪酬上涨到自由竞争市场供求决定的水平,而工会则力图让工资上涨到高于自由竞争市场的水平,这些完全不同的目的带来的结果,都会体现在具有替代用途的稀缺资源配置上。

美国著名工人领袖约翰·l.刘易斯(johnl.lewis)从1920年到1960年间一直是美国煤矿工人联合会的领头人,在为联合会成员争取更高的工资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功。然而,经济学家也称他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石油销售员”,因为煤炭价格提高以及大量罢工导致的生产中断,促使许多煤炭用户改用石油。这当然减少了煤炭行业的就业机会。

到20世纪60年代,煤矿行业就业机会的下降使得许多煤矿社区在经济上遭受打击,其中一些几乎成了鬼城。媒体在报道中很少将他们的不幸与刘易斯的辉煌联系起来。客观评价刘易斯,他曾做出过一个明智的决定,那就是让更少的矿工在危险的地下作业,改用更多的重型机械作业,因为机器不会被塌方、爆炸及其他的煤矿事故杀死。

然而,对一般公众来说,他们很大程度上对这样或那样的权衡并不了解。许多人仅仅因刘易斯为提高煤矿工人工资的所作所为而振奋,几年后,他们又对煤矿社区的衰落而同情惋惜,但是却从不会将这两者联系起来。这其中包含了一个最简单、最基本的经济学原理,即价格较高时需求减少,价格较低时需求增多。不管我们谈论的是煤矿、煤矿工人的劳动力价格,还是其他任何东西的价格,这个原理都适用。

类似趋势也出现在汽车行业,虽然它面临的危险因素与采矿业不一样。在这方面,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也成功地为它的工人争取到了更高的工资、更多的工作保障,以及更有利的工作条例。然而,从长远来看,这些额外成本推高了汽车的价格,导致美国汽车的竞争力在本土与全球市场上相较日本等其他国家的汽车被削弱。

1950年,美国汽车产量占世界的3/4,日本的汽车产量还不到美国的1%。二十年以后,日本生产的汽车差不多是美国产量的2/3,再十年之后,日本的产量却超过了美国。到1990年,在美国出售的汽车中有1/3是日本生产的。自此之后的许多年间,本田雅阁和丰田凯美瑞在美国的销量要比任何一家美国汽车公司生产的任何型号的汽车都多。当然,这些都会对就业产生影响。到1990年,美国汽车行业的工作岗位比1979年减少了20万个。

对日本施加的政治压力迫使日本“自觉地”限制对美国的汽车出口,却导致日本汽车公司在美国直接建厂,雇用美国工人生产,以弥补损失的出口额。到20世纪90年代初,这些转移到美国的日本工厂在美国的产量与美国从日本的进口数量相当。到2007年,在美国出售的日本汽车中有63%是在美国本土生产的。许多转移到美国的日本汽车公司都没有工会组织,在政府发起的无记名投票选举中,这些公司的雇员都投票拒绝成立工会。21世纪初,底特律的汽车厂商辞退了数千名工人,丰田公司却雇用了数千名美国工人。

汽车行业中工会工人的减少代表了美国产业工人的普遍趋势。美国钢铁工人联合会是另一个典型的大型工会,它成功地为其成员争取到了高工资和其他福利。但是这一行业在过去10年间减少了超过20万个工作岗位,与此同时,钢铁公司投资了350亿美元购买机械,用来取代这些劳动力,而那些钢铁生产集中的城镇在经济上都遭到了破坏。

曾经人们一致认为工会对工人来说是一件好事和必需品,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工会在经济衰退和许多行业的失业中所起作用产生怀疑和担忧。面对众多用人单位濒临倒闭、大幅度减少招工,许多工会不得不“做出让步”,即放弃他们过去为自己的成员所争取的各种报酬和福利。虽然这样做很痛苦,但许多工会还是声称这是保护工会成员获得工作的唯一方式。21世纪初,《纽约时报》的一则头条新闻概述了这一情况:

为了能够与通用汽车公司在周四达成协议,以及与其他工业巨头——福特、克莱斯勒、固特异和威瑞森——最近达成的协议中,工会已经表明愿意控制自己的需求。工会声称让雇主具有竞争力,是防止工会组织的工作败给非工会组织的工作的核心,这些非工会组织工作常常在本国其他地方或国外低薪公司中。

多年来,工会和它们的成员经过一番曲折,才懂得经济学的入门知识——价格降低时人们增加购买,价格升高时人们减少购买。这并不是一个复杂难懂的原理,但是常常迷失在时间的漩涡和振奋的辞藻中。

多年来,美国劳动力加入工会的比例已经下降。因为对工会产生的经济影响的怀疑已经在工人间传播开来,他们渐渐开始投票反对工会来代表他们。20世纪中叶,有32%的工人加入工会,但是到20世纪末,只有14%的工人加入工会。此外,工会成员的构成也发生了巨大变化。

20世纪上半叶,美国经济中的大型工会组织主要集中在矿产、汽车、钢铁和货运部门。但是到了20世纪末,最大且发展最迅速的工会是由政府雇员组成的工会。2007年,只有8%的私营企业雇员加入工会。到目前为止,美国最大的工会是教师工会,即美国国家教育协会。

市场上的经济压力给私营企业工会中的工人带来了很多问题,但是政府雇员却感受不到。政府雇员可以继续得到加薪、更高的福利和工作保障,而不用担心遭受与矿工、汽车工人或其他有工会组织的工业工人一样的命运。因为政府雇用员工花的不是自己的钱,而是纳税人的钱,因此他们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工会的要求。此外,他们也很少面临市场上的竞争力量,不会因为进口或替代产品而赔本。大多数政府机构执行的职能都是垄断的。只有国税局能够为联邦政府收税,只有机动车管理部门能够为州政府颁发驾照。

在私营产业中,许多公司都有一项政策,保证支付给工人的工资不少于工会工人,以此来维持公司员工的非工会化。这一政策对雇主来说,暗示了有工会给公司带来的成本,超过了支付给工人的工资和福利。工会对工龄和其他许多生产细节的规定都给公司带来了巨大的隐性成本,为了追求更大的效率,即使意味着给员工支付高于工会工人的工资,消除工会也是值得的。例如,美国有工会组织的三家大型汽车制造商制造一辆汽车需要的劳动时间是26~31个小时,而大多数没有工会组织的日本汽车制造商需要的劳动时间是17~22个小时。

西欧国家的工会力量非常强大,而且它们为自己成员争取的许多福利已经对工人的就业和整个经济的增长率产生了影响。数年来,西欧国家在经济增长和创造就业方面一直落后于美国。对这一事实的迟来共识,使得许多欧洲工会和政府在随之而来的经济衰退中放松了它们的要求和对雇主的限制。2006年,《华尔街日报》报道:

欧洲的经济衰退,使得公司在与工人谈判时具备了新的力量。欧洲的政府也已经放慢了有利于工人的劳动法的改革脚步,以免招致选民的愤怒。许多公司选择转移到劳动力成本更低的海外经营,减慢了欧洲的就业增长速度。在过去5年中,欧洲的高失业率挫败了顾客的消费支出,进而限制了经济的增长,欧元区12个国家的经济增长率平均只有微不足道的1.4%。

随着工会和政府对劳动力市场放松限制,这些国家的经济增长率从1.4%上升到2.2%,失业率从9.3%下降到8.3%。尽管统计情况仍然比不上同期的美国,但是与以前相比,已经是一种进步。

剥削

通常,那些谴责“剥削”的人并不曾试图理解其含义,因此这个词经常被简单地用来谴责他们无法接受的高价格或低工资。如果这仅仅是在陈述某些人内在的情绪反应,而不是对外部世界真相的描述,那么我们也就不必去反对这个词。我们在第4章中已经看到,低收入街区的商店收取更高的价格被指责为“剥削”,事实上,这些较高的价格背后存在着很多经济因素,商店靠着高价格也只不过是在竭力生存而已,他们并没有赚取超额利润。同样地,我们在第10章也看到,第三世界工人的低收入背后也有许多原因,许多人认为这些工人正在遭受“剥削”,理由是相较富裕国家的工人,第三世界的工人工资要低得多。

隐藏在“剥削”理论背后的一般思想是,通过向消费者收取高于必要价格的费用,或向员工支付低于必要水平的工资,有些人获得了超过生产投入的报酬和产出分配。在某些情况下,这实际上是可能实现的。但是,我们需要检查这些情况,并探究这些情况在现实世界中何时成立,何时又不成立。

正如我们在前几章中提到的,如果投资回报率高于弥补风险和投入的必要收益水平,几乎可以肯定,其他人会被吸引过来,投资现有公司或干脆设立自己的新公司,以求分一杯羹。如此一来,同样可以肯定的是,随着现有公司的规模扩大或新公司数量增多,投资与生产扩张,市场竞争会不断加剧,从而削平超额回报率。只有在限制新竞争的领域,高于平均水平的投资回报率才有可能持续。

政府管制是最常见、最有效地限制新竞争的方法。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西非的英国殖民政府对生产和贸易进行了广泛的战时管制,英国国内也进行了同样的管制。一位经济学家描述了当时西非实行管制的结果:

在贸易管制期间,利润远远高于确保贸易商运转的必要水平。在这个贸易特别繁荣的时期,由于有效地限制了新公司进入,那些已经在这个领域中经营的公司获得了巨大的利润。

这种情况不是非洲特有的,也不是专指英国殖民地政府。美国民用航空局和美国州际商业委员会,与众多国家和地方的政府机构一样,限制了公司或个人进入各种职业、行业的数量。事实上,世界各地的政府都在不同的时间和地方,对允许多少人、允许哪些人从事特定职业或在特定行业建立公司进行了限制。在过去几个世纪中,这种情况更常见,国王经常授予特定个人或企业以垄断权,特许他们从事盐、酒或其他商品的生产,有时候这也作为一种皇家恩宠,但更多时候是由于这些人用重金购买了这些垄断权。

进入壁垒的目的或净效应,是为了维系住高于自由市场竞争决定的收入,和高于吸引必要资源的高盈利水平。这可以被合理地认为是对消费者的“剥削”,因为它要求消费者支付的价格,超过了吸引人们提供产品或服务的必要价格水平。然而,收入高于自由市场竞争决定的水平,并不一定意味着这些收入也高于竞争性行业的收入水平。有时候,在自由市场竞争中被早早淘汰出局的低效率公司,在政府的保护下仍能存活。因此,即使这些低效率公司的回报率很低,消费者却仍然被迫要支付高于自由市场价格的钱,因为在自由市场中,更有效率的公司将生产绝大部分产出,通过更低的价格促使低效率的企业破产出局。

虽然这些情况能够被合理地称为剥削——剥削的定义是价格高于提供产品或服务的必要水平——但是它们往往并不是剥削。还有一种可以被合理地描述为剥削的情形,即某人的工作所得,低于自由市场中的水平或低于持续吸引相应技能、经验和智力水平的人才所必需的收入。然而,这种情况很少涉及低技能、低收入的人,更多的是牵涉到拥有高技能、高收入的人才。

如果把剥削定义为个人创造的财富与其所得收入之间的差异,那么贝比·鲁斯(baberuth)可能是有史以来遭受剥削最严重的一个人了。鲁斯不仅“奠定了洋基球场”,整个洋基王朝都建立在鲁斯的功绩之上。在他加入纽约洋基队之前,这支球队从来没有赢得过冠军,更别提获得世界职业棒球大赛的头衔了,他们没有自己的球场,只能借用纽约巨人队的球场。鲁斯的神奇表现吸引了大量观众,巨额门票收入为洋基队在今后数十年统领美国棒球界奠定了坚实的财务基础。

鲁斯的最高年薪为8万美元——1932年的价格水平——该薪酬与其对球队的贡献并不相符。但是,独家终身合同意味着,洋基队不需要与其他愿意支付更高薪酬的球队竞争鲁斯。与其他地方一样,防止竞争成为剥削的关键。值得注意的是,虽然洋基队可以剥削鲁斯,但却不可能剥削在洋基球场打扫地板的非熟练工人,因为这些工人可以在无数的办公室、工厂或家庭得到打扫地板的工作,所以不可能支付低于工人在其他地方能得到的工资。

在某些情况下,身处某些职业的人当前所得到的工资,可能会低于持续吸引合格的人才进入该职业中的水平。例如,医生为了接受昂贵的医学院教育投入了巨资,此外还投入了在大学和医学院学习期间本可以赚到的收入,在完全有资格开设独立诊疗之前还要忍受实习期的低工资。但是在政府管理的医疗体系下,政府可以在任何时间设定医疗工资水平,或制定医疗服务价格,这种工资或价格有时会很低,不足以持续吸引足够数量具有相同能力的人在未来进入医疗行业。

然而,如果政府支付所有的医疗费用或雇用所有的医生,那么现有的医生几乎没得选择,只能接受政府的管制。现有的医生可以进入并能获得更好报酬的行业非常稀有,因为要成为律师或工程师,需要再次投入昂贵的教育和培训成本。因此,大多数医生很少有现实可行的替代职业,他们也不太可能成为卡车司机或木匠,因为如果他们事先知道今后的实际收入水平,就根本不会进入医疗行业。

在某些情况下,低收入的工人也可能遭受剥削,比如无法搬迁或搬迁成本过高,也许是因为交通成本高昂,也许是因为他们租住的是保障性住房,如果他们搬到其他地方,就会失去居住的保障性住房而不得不按照市场价格支付房屋或公寓的租金,至少在漫长地申请新的保障性住房期间必须如此。在过去的几个世纪中,奴隶们当然遭受了剥削,因为他们受到了强迫。契约佣工或契约劳工,尤其是在海外工作的劳工,搬迁成本同样很高,所以在短期内会遭受剥削。然而,许多收入非常低的合同工人,会选择延长用工合同,尽管他们已经从个人经验中了解了工资待遇和工作条件,显然这种现象表明了——不论他们的工资有多低,工作条件有多差——已有待遇仍然足以吸引他们从事这份职业。剥削无法解释这种情况,因为合同工人缺乏更好的替代岗位,也不具有胜任更好工作的技能。

若是某种特殊类型的劳动力,只有一个雇主可以选择,那么当然这个唯一的雇主可以将薪酬设置在低于吸引新人进入的水平。但是,这种情况更可能发生在高度专业化的熟练员工身上,如宇航员,非专业工人则很少遇到这种情况,因为非专业工人可以受雇于各种各样的企业、政府机构,甚至私人雇主。在现代交通普及之前,地方上的劳动力市场往往是孤立的,而某个雇主可能是当地某个职业唯一的劳动购买者。但是,随着低成本交通的普及,这样的情况变得稀有。

一旦我们看到进入或退出壁垒——后者在绝对意义上是指身处奴隶制下的奴隶,或是从退出成本角度讲,比如医生改行,又如生活在当地保障性住房中的人等——是问题的关键,那么剥削经常能合理地套用在不同于人们通常所指的人身上。它也适用于一些在某个地方投资了大量固定资产和无法转移的资产的企业。比如,修建了水电站的公司,即使地方政府将税率提高两三倍,或要求该公司支付给工人的工资必须高于自由市场上其他地方的类似工人的报酬,这家公司还是不可能将大坝搬迁到其他地方。然而,从长远来看,愿意在政治气候不利的地方投资的企业将越来越少——从加利福尼亚州撤离的众多企业就是典型案例。但是,已经在这些地方投资的企业,很少会付诸行动,只能接受当地的低回报率。

“剥削”一词是否适用于某种特定情形,不是简单的语义问题。政策是建立在错误还是正确的信念之上,产生的strong结果/strong将大不同。如果按照第3章和第11章的说明,剥削事实上并不存在,因此实施价格管制以防止消费者被“剥削”,或推行最低工资法以防止工人被“剥削”只会使问题变得更糟。一个特定的雇主或少数几个雇主串通一致,就雇用某些类型的工人组成地方卡特尔,这样这个卡特尔就可以支付较低的工资,在这种情况下,政府强制推行提高工资的政策,可能在一定限度内不会导致工人失去工作,这种情况类似于在竞争市场中推行最低工资法。但是,这种情形非常罕见,而这些雇主卡特尔也很难维持,美国南北战争后的南方雇主及19世纪的加利福尼亚州的雇主集团崩溃,就表明了这一点。

人们往往倾向于把低工资看作工人正在遭受剥削,如果把这一倾向作为一种寻求纠错的道德诉求或政治运动,将很容易理解。但是,正如经济学家亨利·黑兹利特(henryhazlitt)多年前所说的:

贫困的真正问题不在于“分配”,而在于生产。穷人之所以贫穷,不是因为他们被剥夺,而是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产出,无论这是出于什么原因。

把剥削视为原因对贫困问题没有丝毫帮助,只会让解决方案变得更困难、更不确定,也更耗时。同时这样的解决方案还会要求,除了和愿意施以援手的人合作,同处贫困的人也要相互合作,但是没有他人的帮助,他们并不能解决问题。穷人自身也许并没有什么好指责的,因为他们的贫穷可能是由于许多身不由己的因素,包括以往的经历等,这些都远非人们当下所能控制。我们将在第23章中详述这类情形。

职业保障

事实上,几乎每一个现代工业化国家都面临着职业保障问题,而不管它们是否已经现实或不现实地、成功或不成功地面临这些问题。在许多国家——如法国、德国、印度、南非,职业保障法使得私人企业要么很难解雇员工,要么解雇成本高昂。世界上许多国家、许多行业的工会都试图制定职业保障政策。美国的教师工会在这方面做得非常成功,学区解雇一名教师的成本达到数万美元,有些地方甚至达到数十万美元以上,即使这名教师的能力并不出众。

职业保障法的目的是为了减少失业,但是我们并不能说这些法律能够达到这一实际效果。充分实行职业保障法的国家往往并不具备低失业率,甚至反而比没有普遍实行工作保障法的国家失业率更高。法国拥有欧洲最严格的工作保障法,但它的失业率却常常达到两位数,而美国人会因为失业率达到两位数而恐慌不安。在南非,政府自己也承认这种严厉的职业保障法已经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后果”。数年来,南非的失业率一直保持在25%以上,2002年更是达到了31%的高峰。正如英国《经济学人》杂志上的一篇文章所指:“解雇员工成本高昂,相当令人头疼,于是许多公司一开始就不愿意雇用工人。” 但是,这绝不是只有南非才有的问题。

用更新更好的方法完成工作,生产更多的产品,这样的追求使得现代工业社会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效果提升了人类的生活水平,也使我们不可能一直使用同样的工人、同样的方法做同样的工作。例如,20世纪初,美国大约1,000万农民和农场工人养活了7,600万人口。到20世纪末,只剩下不到1/5的农民和农场工人,却养活了3倍于前的人口。并且,比起缺乏食物,当今美国人最大的问题是肥胖和为过剩农产品寻找出口市场。出现这一情况的原因,是农业已经成为一个与以往全然不同的事业,它引入了机械、化工产品以及在20世纪初还闻所未闻的方法,并且所需的劳动力也大大减少了。

农业没有职业保障法来保护工人,加之农业工人过剩,百万人涌入工业部门,大大地提高了国家的产出。当然,农业并不是20世纪唯一发生革命性变化的经济部门。全新的行业异军突起,比如航空制造业、计算机行业,甚至连零售业这样的老产业也在公司和经营方法上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1990年到1995年间,超过1,700万美国工人失去了工作。但是在此期间,美国失业人口都没有达到1,700万,也远低于1,700万。事实上,美国的失业率在20世纪90年代达到了最低点。美国人从一个工作换到另一个工作,而不是依靠职业保障一直待在一个地方。美国人在18岁到34岁期间,平均从事的工作有9份。

欧洲的工作保障法及其执行都要比美国严格,事实上欧洲人却更难得到工作。在20世纪90年代的十年间,美国创造的就业岗位是欧洲工业化国家的3倍。实际上,欧洲私营领域的就业岗位一直在减少,全靠政府职位的增加才保持了工作岗位的净增加。这一点无须惊讶。职业保障法导致企业雇用成本增加,就像任何其他昂贵的东西一样,价格提高,对劳动力的需求就会减少。职业保障法保护了现有的工人,代价却是减少整个经济体制的灵活性和效率,进而抑制了财富的创造,而新增财富能够为其他工人提供新的工作岗位。

职业保障法给私营企业雇用新工人带来了风险,因此当产品的需求增加时,私营企业可能会让现有的工人延长工作时间,而不是雇用新的工人,或投入更多的资金来替代劳动力,比如引入大型汽车而不是雇用更多的司机来操作普通规格的车。然而,不管怎么做,资金对劳动力的替代性将不断提高,导致更多工人失业。从整体来看,在业人员的职业保障可能也没有净增加,相反,那些一直在寻找工作的失业者的不安全感却在不断增加,特别是刚加入劳动力队伍的年轻工人和抚养孩子之后想重新加入劳动力队伍的女性。

许多政府官员都明白职业保障法与失业之间的关系,但显然只有为数不多的公众理解其中的关系,包括受过教育的公众。2006年,法国试图放松对第一份工作的法律保障,以此减缓年轻人高达23%的失业率,巴黎大学和法国其他大学的学生却在巴黎等城市制造了骚乱。

职业许可

职业保障法和最低工资法只是政府干预劳动力市场的某些手段,通过这些干预,使得劳动力市场区别于自由竞争下的市场。政府干预劳动力市场变动还有一些其他方法,比如通过法律,要求从事某些职业需要具备政府签发的许可证,比如没有许可证不能行医,也不能当律师。原因显而易见,不经过必要的培训获得技能,直接从事这些专业职业,往往会犯下危险的错误。然而,一旦政府有理由行使特定的权力,权力将扩展,违背初衷。而职业许可有着非常久远的历史。

虽然经济学家们经常会首先解释自由竞争市场如何运作,然后展示违背市场的各种方式会怎样影响经济结果。但是在历史上,几个世纪以来,都是管制市场远远领先自由市场。几个世纪以前,获得政府的批准才能从事各种职业是通行的做法。自由市场的兴起得益于19世纪古典经济学的开创和传播。虽然产品市场和劳动力市场在19世纪变得更加自由,但试图摆脱竞争的势力从未得到完全根除。渐渐地,越来越多的职业开始需要许可。在经济萧条时期——比如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或者当人们越来越普遍地接受政府干预经济的时候,这个过程就会加速。

虽然对特定行业要求许可证的做法有合理的理由,即为了保护公众免遭不合格或不道德的从业人员带来的各种风险,但是公众很少要求这种保护。对许可证的要求,无一例外都来自这些职业的现有从业人员,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保护自己免受竞争。事实也证明了他们的动机,比如职业许可立法通常豁免现有的从业人员,他们自动获得许可证,就好像公众并不需要在面对不称职或不诚实的现有从业人员时获得保护。

职业许可可以采取多种形式。在某些情况下,许可证会自动发放给所有申请者,只要这些申请人可以证明拥有从事特定职业的能力,有时则额外要求具有良好的守法记录。在另一些情况下,无论有多少合格的申请者,许可证的数量却存在上限。后一种情况在出租车许可证中非常常见。例如,纽约市自1937年开始给每辆运营中的出租车颁发牌照以来,一直限制出租车牌照的数量,人为制造了出租车短缺,并造成了很多影响。其中最明显的是出租车运营许可证价格不断攀升,从1937年的10美元,上升到20世纪80年代的8万美元,到2011年已经超过百万美元。

这并不总是真实的:一些州和地方政府会购买私人企业的服务,让他们来执行传统上由政府雇员所做的工作,如垃圾收集、监狱维护等。联邦政府也会将部分职能外包给美国及海外的私人公司。然而,这些事情可以做到的程度,取决于政治上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