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企业的兴衰

直到信用卡在小型商店成功后,大百货商场才终于开始接受信用卡。2003年,使用信用卡和借记卡消费的次数首次超过了使用现金消费的次数。同年,《财富》杂志报道称,许多公司从它们自己的信用卡业务中获得的利润——从中收取的利息——超过了它们出售商品和劳务的利润。西尔斯的利润有一半以上来自信用卡业务,而电路城(circuitcity)的利润甚至全部来自于信用卡,电子产品的销售却亏损了1,700万美元。

无论是个人还是公司,都不可能永远保持成功。破产威胁促使管理人员发生变动。考虑到人力因素的重要性,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性——甚至同一个人在人生不同时期的差异,企业之间的相对位置随着时间的变化会出现巨大的变化,这一点不足为奇,甚至已经成为一种惯例。

个别高级管理者在国家变革的某一时期,或在他们人生的某一阶段,获得过非常巨大的成功,但之后却一蹶不振。比如,史威利·艾佛瑞(sewellavery)在20世纪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非常成功且广受赞誉的领导者,曾在美国石膏公司和蒙哥马利·沃德担任管理者。然而,他在晚年却饱受批评,他经营蒙哥马利·沃德公司的方式备受争议,他被认为管理不当,却对控制权不肯放手。在艾佛瑞辞去首席执行官职务后,蒙哥马利·沃德公司的股价应声上涨。在他的管理下,蒙哥马利·沃德公司曾为应对经济衰退储备了巨额的资金,以至于《财富》杂志称其为“披着百货商店的银行”。与此同时,像西尔斯这样的竞争对手却在利用自己的资金拓展新市场。

个人或公司的成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正确的知识和洞察力仍能盛行,尽管它们会被某些企业家和管理者忽视或拒绝。我们都知道智力是稀缺的资源,因此若在一个经济体中,知识和洞察力在市场竞争中起决定性作用,那么这个经济体也就具有巨大的优势,能为人民大众创造更高的生活水平。一个只有世袭贵族、军政府或执政党成员才能做出重大决策的社会,是一个抛弃了大多数人的知识、洞察力和天赋的社会;一个只有男人才能做出重大决策的社会,是一个抛弃了人类一半的知识、洞察力和天赋的社会。

在决策力没有受到限制的社会里,一位步行8英里去底特律找工作的农村孩子,最终建立了福特汽车公司,通过大规模制造汽车改变了美国社会的面貌;几个自行车技工制造出了飞机并改变了整个世界的面貌。低微的出身、学历,或是缺乏资金都不能阻止有用的思想,因为投资资金总是在寻找胜利者并以此获利。一个能从人民的各个阶层汲取各种智慧的社会,比那些只用预先筛选出的少数人的智慧来决定命运的社会具有更大的优势。

没有哪个经济体可以一直依赖当前领导者的智慧。在一个拥有竞争市场并受价格调节的经济体中不必这么做,因为领导者将不得不做出改变,不然就会被替换——由于亏损、激怒股东、外部投资者接管或破产。在这些经济压力之下,由当政者指挥的经济几乎无法与基于竞争和价格的经济相媲美。

技术变革

在20世纪的几十年里,电视机是用阴极显像管技术来制造的。在阴极显像管里,图像可以从显像管小小的末端投影到更大的前端显示屏上,形成观众看到的图像。但是,到了新世纪,这一技术被新技术所取代,人们能够制造出更薄、更平且图像更清晰的显示器。到2006年,在美国出售的电视机中只有21%使用的是电视显像管技术,使用液晶显示屏(lcd)的电视机占49%,还有10%使用的是等离子显示屏。

一个多世纪以来,伊斯曼·柯达公司都是世界上最大的摄影器材企业。1976年,柯达公司所售相机、胶片在美国市场上分别占85%和90%。但是新技术带来了新的竞争者。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生产数码相机的不仅有尼康、佳能和美能达等传统胶片相机生产者,还有索尼、三星等其他电子产品生产商。此外,“智能手机”具有了拍摄照片的功能,能够方便地替代柯达公司生产的小型、简便且低价的相机。

2000年以后,胶卷的销售量首次下降,三年后数码相机的销量首次超过了胶片相机。随着专注数码相机的公司日益瓜分柯达公司的客户,柯达公司开始努力从生产胶片相机向生产数码相机转变。最讽刺的是,数码相机是由柯达公司发明的,但显然其他公司看到了它的潜力并更好地发展了这一技术。

截至2011年第三季度,伊斯曼·柯达公司披露了2.22亿美元的亏损,这已是三年内第九个季度的亏损了。不论是它的股价,还是雇员数量,都只剩不到十分之一。2012年1月,柯达公司申请破产。与此同时,柯达最大的竞争对手,同时生产胶片和相机的日本富士公司,向其他领域进行了多元化转型,包括化妆品和平板电视等。

类似的技术革命在其他行业和其他时期也曾发生过。几个世纪以来,钟表都依靠发条和齿轮来使指针在表盘上转动并计时。瑞士因高质量的表内机械装置而闻名于世,20世纪中叶美国主要的制表公司宝路华就为其最畅销的手表安装瑞士制造的机械装置。然而,20世纪70年代初,出现了成本更低、计时更准确的石英计时技术,使得宝路华手表的销售量急剧下降,甚至让这家制表公司无利可图。正如《华尔街日报》的报道:

1975年,宝路华公司披露的销售额为5,500万美元,亏损2,100万美元。并且当年该公司手表销量占美国国内市场的8%,是20世纪60年代初顶峰时期的1/10。

商业领袖的变化

说到工业和商业,我们常常会忽略,工商业经营者们在洞察力、远见、组织能力和奉献精神方面都存在着巨大差异,就像人们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具备的能力也各有不同。因此,他们经营下的公司,效率也会因各自的工作执行程度不同而不同。而且,这些差异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

汽车业就是其中一例。据《福布斯》(citeforbes/cite)商业杂志2003年的报道,“其他汽车制造商在降低制造成本方面,根本赶不上丰田公司”,并且这也表现在公司账面利润上。《福布斯》报道称:“丰田公司每销售一辆汽车能赚1,800美元,通用汽车公司只能赚300美元,而福特汽车公司则要亏损240美元。”2005年,《经济学人》杂志称:“丰田公司创造的净利润比底特律三巨头的总和还要多。但是,到2010年,就每辆汽车的利润而言,底特律的三大汽车制造商要高于丰田和本田公司的平均值。2012年,福特汽车公司的年利润为57亿美元,通用汽车公司为49亿美元,丰田公司的利润则只有34.5亿美元。

丰田公司也没能保持汽车的高品质。《商业周刊》(citebusinessweek/cite)杂志2003年的一则报道称,虽然丰田公司制造单辆汽车耗时更短,但是汽车的不合格率却要比美国三大汽车制造商中的任何一个都要低。20世纪七八十年代,丰田汽车在《消费者报告》杂志的高质量排名帮助它在美国市场上被广泛接受。并且,尽管本田和斯巴鲁(subaru)在2007年《消费者报告》上的排名超过了丰田,但当时丰田在排名上仍然力压任何一家美国汽车制造商。然而这么多年来,来自日本汽车制造商的竞争使得美国制造的汽车取得了很大进步,按照《华尔街日报》的话来说,“缩短了与亚洲汽车制造商之间的质量差距”。2012年的《消费者报告》指出“安全问题引发的风暴”使得福特汽车公司退出了前十,而丰田“荣登榜首”。

虽然丰田公司超过通用汽车公司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汽车制造商,但是在2010年,由于加速器出现问题,丰田公司不得不停产并召回800多万辆汽车。在自由市场上,不论是质量还是其他方面的领先都是暂时的。

比起某个公司的命运,更重要的是这些公司所取得的效率能为消费者带来多少利益。正如《商业周刊》对沃尔玛连锁超市的评论:

沃尔玛的“天天平价”可不只是个口号,它是该公司信奉的基本原则……据新英格兰咨询公司估计,仅去年一年,沃尔玛就为它的美国顾客节省了200亿美元。

高明的商业领导者不仅是企业取得相对成功的一个因素,他们还普及了更新、更好的经营方式,在公司和行业间进行竞争的同时,也促进整个经济的发展。促使公司改进的动机是公司的盈亏,而对于整个经济来说的盈亏,是购买了这些公司的产品和服务的消费者是否因此提高了生活水平。

我们以桶为单位测量石油储量,这源于19世纪运输石油的方式。现在,石油通过铁路油罐车或油罐卡车进行陆运,或用大型油轮进行海运。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财富故事,即约翰·d.洛克菲勒的发家史,就始于对石油提炼和运输方式的革命性改进,从此大幅降低了提供给消费者的各类石油终端产品的成本。当洛克菲勒在19世纪60年代进入石油业之时,汽车尚未发明,也没有电灯,所以石油的主要用途是生产用于煤油灯的煤油。用石油提炼煤油的过程中会产生副产品汽油,当时人们并没有认识到汽油的价值,有些石油公司干脆将汽油排放到河里。

在这个行业中,有很多投资者和企业倒闭破产,但洛克菲勒通过彻底改革,获得了世界上最大的财富。他用铁路油罐车运输石油,而不是像他的竞争对手那样装在油桶中,这种节省成本的方法与其他诸多创新,一同使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公司成为石油行业最大、最赚钱的企业。他还雇用了科学家研发以石油为原料的新产品,从油漆到石蜡,从凡士林到麻药,他们还将汽油用作生产过程中的燃料,而不是浪费掉。在标准石油公司,煤油仍然是石油的主要产品,但是它不必通过燃油销售收回所有的生产成本,于是能够以更低廉的价格销售煤油。从商业的角度来看,结果就是标准石油公司的燃油销量最终占到全美国的90%。

从消费者的角度来看,结果更令人惊叹。对于大多数人,夜间有没有煤油简直是光明与黑暗的区别。随着煤油价格从1865年的每加仑58美分,降低到1870年的每加仑26美分,然后又在19世纪70年代降至每加仑8美分,更多的人能够在日落后获得光亮。就像一位杰出的历史学家描述道:

1870年以前,只有富人能买得起鲸鱼油和蜡烛。为了省钱,其他人不得不早早上床睡觉。到19世纪70年代,随着煤油价格的下降,全国各地的中产阶级和工人阶级也能以每小时1美分的成本,在晚上点亮自己的家园。自此以后,工作和读书也就成了大多数美国人天黑后的新活动。

后来,汽车的崛起为汽油创造了广阔的新市场,而标准石油公司生产石油产品的效率也不断提高,并促进了汽车工业的发展。

对于一个企业来讲,像洛克菲勒之于标准石油公司那样,一个人决定企业成功的情况并不多见。真正关键的是知识发挥的作用,以及对整个经济的洞察力,无论这些能力是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还是更广泛地分散在组织中。有些商业领导者很擅长管理某些方面,却不擅长其他的方面,而企业的成功取决于哪方面的能力在特定时期恰好是最关键的。有时,拥有非常不同的技能和弱点的两个执行官可以组成很成功的管理团队,而同样情况下单独管理团队的两人可能都会以失败告终。

麦当劳连锁店的创建者雷·克拉克(raykroc)在具体的经营上很有天赋,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他对汉堡包、奶昔、法国炸鸡和炸薯条等的了解,但是他对复杂的财务管理却束手无策。于是,这些事情就由哈里·索恩本(harrysonneborn)来处理,他是个财务天才,在艰难的创业早期曾不止一次把这家公司从破产边缘拯救过来。但是哈里·索恩本甚至都没吃过汉堡包,更别说对如何制作汉堡包、推销汉堡包这种问题感兴趣了。然而,作为一个团队,雷·克洛克和哈里·索恩本把麦当劳做成了世界领先企业之一。

当经济中某个产业或部门正在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经历快速变革的时候,有些领先者会发现很难打破他们以前的经营模式。比如,当快餐业在20世纪50年代快速变革时,当时的餐厅业领先者如霍华德·约翰逊(howardjohnson),与后起之秀如麦当劳在快餐业市场上竞争时,表现得十分失败。即使霍华德·约翰逊仿照新的快餐店经营模式推出新店“小霍华德·约翰逊”,也没有取得成功,因为它们把在传统餐厅中成功运作的方式和实践用来经营快餐店,但这些经营方式对于新的快餐业来说运行得太慢了,廉价食品的快速周转才是新型快餐店盈利的关键。

与企业经营的其他方面一样,选择管理者也存在风险。20世纪50年代,新的麦当劳连锁店正是通过试错发现哪种人才能成功经营餐厅。最初的几家特许经营店都是由富有经验的人经营的,但都失败了。而最初取得成功的两家麦当劳连锁店是由一对工薪阶层夫妇经营的,他们为了做生意拿出了毕生积蓄。起步非常拮据,开业那天收银台里甚至很难拿出100美元,但最终他们成为百万富翁。

其他倾囊而出加盟麦当劳连锁店的工薪阶层也在很大程度上取得了成功,尽管他们没有任何经营餐厅或管理企业的经验。甚至麦当劳后来建立的自有餐厅,也没有赶得上这些投入毕生积蓄的人所经营的餐厅。但是,这都是我们无法预料的。

来自丹麦的一项针对企业首席执行官的研究,也以另一种方式呈现了个人因素对企业管理绩效的重要性。一位丹麦ceo如果遭遇了家庭成员去世,在他管理下的公司的盈利能力平均下降9%;如果是配偶去世,会下降15%;如果是孩子死亡,则下降21%。据《华尔街日报》称:“如果这个孩子在18岁以下,盈利能力将会下降得更多;如果是独子死亡,下降的幅度更大。”虽然谈及企业时,我们常说它是在非人格的市场上运行的非人格化的组织,但是市场和企业都反映了个人偏好和人的特性。

市场经济体不仅要依靠不同生产者之间的价格竞争,使最有效地利用资源的生产者延续和扩张,它们还必须找到某种方式来淘汰不能利用本国资源获利的企业经营者和管理者。这种方式就是亏损。那些一直不能赶上竞争对手所使用的标准,或还在生产已被其他产品替代、超越的产品的企业,将会以破产告终。

然而,在破产之前,亏损往往会迫使企业对自身的政策和人员重新进行内部评估,其中也包括对首席执行官的评估。没有得到预期红利收入而愤怒的股东可能会将他撤换掉。

比起现有的股东,一家管理不善的企业可能对潜在投资者来说更有价值,只要潜在投资者确信能改善它的绩效。因此,潜在投资者能够向现在的股东支付比当前股价更多的钱而且还能有盈利,只要现在的管理者被更好的管理者替代后股价上升到预期水平。比如说,在无效管理的情况下,市场上每股股价为50美元,潜在投资者可以用每股60美元的价格收购股票,直到他们对该公司拥有控股权。

利用这种控制权解雇现在的管理者,并代之以更有效的管理团队,股价可能会随之上涨到每股100美元。虽然激励投资者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利润,但从整个经济的视角来看,重要的是股价的上升经常意味着企业能为更多的顾客服务,或为顾客提供质量更高、价格更低的商品,或是以更低的成本运营,抑或是同时出现这些情形。

像其他事情一样,外人眼里,经营一家企业看起来很容易。布尔什维克革命前夕,共产主义运动领袖列宁宣称,“核算与控制”是经营企业的关键因素,并且资本主义已经将企业监管“简化”成“极其简单的操作”,“任何有点文化的人都能胜任”,不过就是“监督和记账,懂点算术四则运算,填制相应的票据”。在列宁看来,这些“登记、归档和检查都是极其简单的活动”,可以由获得平均工资的人“很容易地执行”。

然而,作为苏联的领导者,几年之后列宁就面临了一个与预想非常不同又十分痛苦的现实。他写道,经济领域发生的“燃油危机”已经“威胁到整个苏联的运转”,并在国家内部造成“破坏、饥荒和灾难”,他甚至承认农民暴动已成为“一种普遍现象”。简而言之,一些看起来非常简单且容易执行的经济功能,变得极其困难。

事后,列宁才认识到需要“精通管理艺术”的人才,并承认“这类人只存在于旧阶级中”,也就是那些资本主义商人。在1920年共产主义大会上,列宁警告他的同志:“对企业管理的看法,往往充满了十足的无知,一种反对专家的错误精神。”就在三年前还想当然觉得的简单事情,此时转而需要寻求专家的帮助。由此开始了列宁的新经济政策,该政策允许更多的市场活动,苏联的经济于是开始复苏。

近一百年后,俄罗斯经济的年增长率不到2%,另一位俄罗斯领导人又开始重新吸取同样的教训。2013年《纽约时报》的一则头版报道指出:“面对俄罗斯的经济衰退,普京总统提出了一个计划,以求扭转事态,那就是给一些身陷牢狱的商人特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