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更需要了解显而易见的现实,而不是探究晦涩难懂的谜题。
——奥利弗·温德尔·福尔摩斯法官(justiceoliverwendellholmes)
经济学的许多基本原理可能看起来简单易懂,但要想了解它们深层的含义并不是易事,而这些含义恰恰才是至关重要的。曾经有人指出牛顿并不是第一个看到苹果落下的人,他之所以能赢得广泛声誉,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明白其中含义的人。
经济学家早在几个世纪前就已经懂得,人们的购买量在高价格时比低价格时往往要少很多。但是,即使在今天,仍然有许多人不明白这个简单事实的含义。例如,世界各国政府提供的医疗保健开支一再超出最初的估计,就是因为没有彻底明白这一简单事实的含义。最初的估计通常是基于当前所使用的医生、医院和药品,但是引入免费或补贴的医疗保健会导致人们在低价格上过度地使用医疗资源,进而导致成本远远大于最初的估计。
理解任何事物都需要先对它进行定义,这样才能够在头脑中清楚地知道正在谈论的是这个东西,而不是其他的东西。正像人们不会把有关天气的诗意讨论看作气象学,对经济的道德批判或关于经济的政治信条也不能看作经济学。经济学是对经济中的strong因果关系/strong的分析,目的是弄清楚用于配置具有多种用途的稀缺资源的手段都会产生什么结果。它与社会哲学或道德观无关,更与幽默或愤怒毫不相关。
并不是说其他的东西就一定不重要,只是说它们并不在经济学的界定范围内。没有人期望数学能解释爱情,也不应该有人期望经济学偏离本身或做它力所不及的事,但是数学和经济学在它们适用的领域却都非常重要。宇航员在脱离轨道返回地球的过程中,是撞上喜马拉雅山还是在佛罗里达州安全着陆,精细复杂的数学计算在其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我们也见过由于误解了经济学的基本原理而引发的许多社会灾难。
原因与结果
从因果关系方面来分析经济活动,意味着我们要考察创造激励的逻辑,而不是仅仅思索追求目标的愿望;还意味着要考察激励之下实际发生的事情的经验性证据。
经济中的因果关系常常strong系统性相互作用/strong,而不是像台球一击入袋那样简单的单向因果关系。系统性因果关系涉及更复杂的相互作用。就像把碱液加到盐酸中最终生成盐水那样,两种化学物质彼此相互作用后都发生了转变,从致命物质变成了无害物质。
在经济中也是一样,买方和卖方根据对方对供求的反应改变自己的计划,最终价格也随之改变,而价格的变化又迫使他们重新评估自己的计划。比如,那些一开始想在海边买别墅的人在发现海滨别墅的价格很高后,就会转而在内陆购买一套小屋。同样,当需求不足以从用户那收取高价格的时候,供应商就不得不以低于进价或生产成本的价格出售商品,否则在原定的价格水平上出售滞销商品可能会一无所获。
系统性因果关系
系统性因果关系涉及相互作用,而不是单向因果关系,这就减少了个人意向的作用。正如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指出的:“每个人的意志都会受到其他人的干扰,而最终出现的可能是所有人都不希望的事情。”经济学关注的是strong最终会发生/strong什么情况,而不是人们的意向是什么。假设某一天股票市场收盘指数是14,367,这是股票市场上无数的买方与卖方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相互作用的结果,实际上并没有人有意让股票市场收盘于14,367,这是人们追求其他意愿的行为所导致的结果。
因果关系有时可以用目的性行为来解释,有时则可以用系统性相互作用来解释,更多的时候,本是系统性相互作用的结果,却错误地用个人意向予以解释。比如,原始人往往把风中树动归因于一种无形的精神力量在有意为之,而没有认识到大气压力变化的系统性原因。同样,当人们不明白经济学基本原理时,也倾向于用个人意向来解释经济中的系统性事件。例如,价格上升反映了供给和需求的变化,但不懂经济学的人可能会把价格上升归因于人的“贪婪”。
生活在低收入社区的人们震惊于商店里的高价格,并且往往马上归罪于生意人的贪婪和剥削。与中产阶级社区的银行收取的利率相比,低收入社区中的典当行和小型金融机构收取的利率更高,他们也会从个人动机的角度得出类似的结论。低收入社区的公司通常会对支票兑现业务收取费用,而中产阶级社区的人们却能够在当地银行免费办理该业务。然而,市内企业的利润率通常并不会比其他地区的高多少,许多企业都在撤离市内社区。其他企业,比如连锁超市正在往外发展,这些都强化了上述结论。
购买相同的商品和服务,穷人最后总是比富人支付的更多,这一令人痛心的事实有一种非常直白的系统性解释:在低收入社区提供商品和服务的成本通常要高很多。为了应对高发的犯罪和恶意破坏行为所支付的高额保险费和各种各样的高额安保措施,是导致低收入社区商业成本较高的系统性原因,而这些原因却被那些想从个人动机方面寻求解释的人所忽略。此外,在低收入社区,每一美元的生意都要面临更高的成本。典当行或信贷公司贷给50个低收入者每人100美元和银行一次性贷款给一个中产阶级客户5,000美元相比,虽然金额总数一样,但是花费的时间和金钱都更多。
大约有10%的美国家庭没有支票账户,毫无疑问,这一比例在低收入家庭中更高,因此许多低收入者要依靠当地的支票兑现机构来兑现他们的薪水支票、社会保险支票,或其他支票。一辆装甲车将小面额的钞票运送到贫民窟的社区信贷公司或小型支票兑现机构的成本,与运送大面额且价值100倍于前述金额的钞票到城郊商业区的银行所花的成本一样多。由于低收入社区每一美元的生意花费更高,因此这些高成本转变成高价格和高利率也就不足为奇了。
负担能力差的人却不得不支付更高的价格,这固然是不幸的结局,但原因却是系统性的。这不仅是哲学或语义上的区别。对于因果关系的不同理解会引起不同的实际后果。认为低收入社区的高价格和高利率是因为人类的贪婪或剥削,并且通过实行价格管制和利率上限来纠正这种情况,结果只会使低收入社区的供应更少。正如房租管制减少了房屋的供应一样,价格管制和利率管制导致了愿意承受低收入社区高成本的商店、典当行、地方信贷公司和支票兑现机构减少,因为法律批准的价格和利率无法让这些企业收回成本。
另一种结果是,低收入社区的居民不再去合法的信贷机构,而是从高利贷借钱,这些高利贷者收取的利率甚至更高,并且他们总有自己的方式来筹集资金,如使用暴力等。
当低收入社区的商店和金融机构倒闭,更多低收入社区的居民不得不到其他社区购买日用品或其他商品,于是除了购物花销外,人们还要支付更高的成本,用于公交或出租车费。已经有许多企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倒闭,包括骚乱、高发的入店行窃及破坏财物行为,结果就是低收入社区的居民被迫去其他社区购物或办理银行业务。
“首先,不要造成伤害。”这条原则已延续了数个世纪。明白系统性因果关系和意向因果关系的区别,是减少经济政策负面作用的一种方式。尤其重要的是,不能去伤害那些已经处于艰难经济环境中的人。我们也应该知道,即使在犯罪高发社区,大多数人也并不是罪犯。这些社区中的一小部分不正直的人,才是导致社区商业运营成本较高的真正源头,进而导致企业收取更高的价格。但是,不管是从理智上还是情感上来说,人们都很容易把高价格怪罪于收钱的人,而不是真正导致高价格的人。在政治上更是盛行谴责外来者,特别是当这些外来者有着不同的种族背景。
系统性原因,比如我们在经济学中经常看到的,不同于“贪婪”“剥削”“乱要价”“歧视”等意向原因,并不是公众的一种情感宣泄,也不是媒体和政治家演出的一场道德情景剧。从个人意向方面来解释因果关系可能是自然的倾向,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经验的个人或是发展不太成熟的社会往往会先从这一方面来解释。人类花费了几个世纪,才使表现为自然迷信的意向性解释让位于基于科学的系统性解释。然而,我们尚不清楚是否也需要花费那么长的时间,才能使经济学基本原理取代人们用意向原因来解释系统性结果的自然倾向。
复杂性与因果关系
经济学的基本原理并不复杂,但是人们总是不愿接受与他们长期珍视的信念相悖的分析结果,而将经济学的基本原理“过度简化”使得经济学容易学习也容易遗忘。对简单事实的回避,通常要比这些事实本身复杂得多。同样,复杂的结果也不一定就自然而然存在复杂的原因,一些非常简单的事情很可能会产生非常复杂的结果。例如,地球的地轴是倾斜的,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会导致植物、动物、人类以及无生命物(像洋流、天气变化、昼夜长度变化)发生一系列非常复杂的反应。
如果地球的地轴不是倾斜的,那么世界各地的昼夜全年都是等长的。赤道与极地的气候虽然仍旧不一样,但是任何一个地区冬季与夏季的气候却是一样的。事实上,地球的地轴是倾斜的意味着地球每年围绕太阳公转时,太阳光以不同角度从不同点照射同一个国家,于是引起温度的变化和昼夜长度的变化。
相应的,这些变化又引发植物生长、动物冬眠与迁徙等一系列复杂的生物反应,同时还会引起人类的心理发生变化,而经济也会发生季节性变化。气候变化还会影响洋流,以及飓风出现的频率等诸多自然现象。所有这些复杂的现象都只因为一个简单的事实:地球地轴是倾斜的,而不是垂直的。
总之,复杂的结果既可能是由简单的原因引起的,也可能是由复杂的原因引起的。只有具体的事实才能告诉我们到底是哪一种原因,而strong先验/strong地声明哪些是“过度简化”则并不管用。如果我们从一个解释中得出的结论与事实不匹配,或是它的推理不合逻辑,那么这样的解释就strong过度/strong简化了。但多数情况是,人们想当然地就认为一个解释“过度简化”,而没有去考察它的证据或逻辑。
人们往往在低价格时增加购买,在高价格时减少购买,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了。不管是在房地产市场上,还是在食品、电力或医疗保健市场上,把它和生产者在高价格时增加供给、低价格时减少供给联系在一起,足以让我们预测人们对价格管制的多种复杂反应。此外,我们还可以在所有有人居住的大陆和数千年的历史记载中发现人们对此的反应。简单的原因及由此产生的复杂结果,在各个民族和文化中都很常见。
个人理性与系统理性
将因果关系归结于个人因素这种倾向,不仅使人们将市场经济中的价格升高归罪于“贪婪”,而且还使人们指责官僚的“愚昧”是导致政府经济活动出现许多失误的原因。事实上,经济活动中出现的失误,都是基于完全理性的行为(strong考虑到/strong负责这些活动的政府官员所面临的strong激励/strong,以及任何一个或一群决策者可获得的知识的内在限制)。
当高层政治领导制定某项政策或制度后,政府官员就会服从当局权威,他们可能会对违背自己的信念感到犹豫,但是不要指望他们指出这些政策和制度会出现的负面影响。带来坏消息的信使往往需要赌上自己的职业,甚至生命。
对政府官员来说,执行某项具体政策可能是理性的;但对整个社会而言,这些政策却可能产生负面影响。例如,苏联在斯大林时期曾出现采矿设备的极度短缺,但是生产该设备的工厂管理人员却把生产出来的设备存入仓库,而不是把它们运送到急需这些设备的矿场。原因是官方命令要求这些设备必须涂上红色耐油性涂料,但是工厂只有绿色耐油性涂料,没有红色耐油性涂料。而且由于不存在自由市场,工厂很难买到符合规定的涂料。
当时,不服从官方命令是一种重罪。“我可不想坐八年牢。”该厂的管理人员说。
当他把这种情况解释给一名高级官员,并请求批准使用绿色耐油性涂料时,这名官员的回答是:“你要知道,我也不想坐八年牢。”不过,这名高级官员还是发电报给政府部门请求获得批准。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拖延,政府部门最终批准了他的请求,采矿设备也终于运到了矿场。这些人的行为并不愚蠢,他们在面对工作制度设定的激励和约束时,做出了相当理性的反应。在任何一种经济或政治体制中,人们只能在可行的多种备选方案中选择,只不过不同的经济体制提供的备选方案是不同的。
即使在民主政府中,那些在私营部门取得过骄人成绩的杰出人士,被授予政府高官显爵后,也很难再次复制以往的成功。这种情况再次说明,不同制度间的激励和约束是不同的。正如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乔治·斯蒂格勒所说:
一大批成功的商人转而谋求国家政府中的高级行政职位,他们中的许多人——我想应该是大多数——在新的环境中取得的成绩相较以前都要黯淡得多。他们被深谙世故、头脑顽固的下属包围,还要应付不顾他们需求的立法机关,而且他们所在的机构几乎每样东西都被打上了“管不了”的标签。
激励与目标
激励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大多数人比起为其他人谋利益,通常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付出更多,而激励把这两个目的联系了起来。服务员把食物端到你的桌子上,并不是因为你饿了,而是因为她的薪水和小费有赖于此。苏联的餐馆缺乏这样的激励,服务之差众所周知。未售出的商品堆积在仓库里并不是缺乏自由市场价格机制激励所导致的唯一后果。价格不仅有助于人们决定生产哪种商品,也是配制所有商品和服务,以及分配用于生产这些产品和服务的稀缺资源的一种方式。但是,价格不会创造稀缺性,任何经济体制都需要某种形式的配置方式。
道理虽然很简单,但是许多旨在使各种各样的商品和服务“便宜”,或是防止它们“价格过高”的政策和计划,却常常适得其反。但是,过高的价格恰恰限制了每个人的使用量。即使政府法令让人们能够买得起每样东西,也仍然会存在供应不足的情况,甚至比价格过高时的供应更不足。人们将不得不采用其他的方式配制稀缺资源。不管这种方式是政府印发配给券、黑市交易还是抢购,资源配置仍然要进行下去,因为人为地使价格便宜并不会带来更多的总产量。相反,价格上限往往会导致产量减少。
纵观历史,很多一眼看去是人道主义的政策,却因为没能理解价格的作用而事与愿违。无论是在17世纪的意大利、18世纪的印度,还是大革命后的法国、十月革命后的俄国,或是20世纪60年代一些获得独立的非洲国家,试图通过价格管制来保持食品低价格的做法都曾导致饥荒,甚至饿殍遍野。一些获得独立的非洲国家跟东欧的许多国家一样,在价格管制前拥有丰富的食物,甚至能够出口食物,政府计划把它们变成了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国家。
由于政府的限制而无法供应商品的情形,必须与没有能力生产商品严格区分开来。一个国家即使有着极其肥沃的土壤,食物供应也会出现短缺。比如,在尚未实现自由市场经济的后共产主义(post-communist)国家俄罗斯:
沿着乡间丘陵向莫斯科南部蜿蜒150英里(1英里=1,609.344米)的普拉夫河谷是农民梦想成真的地方。这是去“黑土村”的必经之路。黑土村拥有欧洲最肥沃的土壤,并且距一个食物匮乏的大都市只有3小时的车程……黑土村的自然财富足以养活整个国家,但是它却几乎不能养活自己。
很难想象在自由市场经济中,被肥沃的农田围绕的城市也会面临食物匮乏,还需要进口外国的食物。然而生活在这个肥沃农田上的人也跟城市居民一样挨饿,劳动者每周从农田收获的农产品只有10美元,但即使是这么少的金额,也因为缺少货币,要用实物支付——几麻袋土豆或黄瓜。正如该地区一个小城的市长所说:
我们本应该是富有的。我们有着肥沃的土壤、科学的专业技能和高素质的人才。但是结果又怎样呢?
撇开其他不说,通过以上的内容我们可以把经济学理解为实现有效配置具有多种用途的稀缺资源的一种方法。俄罗斯缺少的就是把饥饿的城市与肥沃土壤生产的食物联系起来的市场,以及允许市场发挥作用的政府。但是,在俄罗斯的许多地方,当地官员禁止人们把食品运出地方边界线,以此来确保他们管辖的区域内食品保持低价格,用这样的办法来赢得当地人对他们的政治支持。需要再次强调,站在政府官员的立场来看,通过维持食品低价格来获得当地消费者的欢迎并不是愚蠢的政策。这对官员的政治事业是有利的,然而对整个国家而言却是一场灾难。
虽然自由市场中的系统性因果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非人性化的,即它的结果并不是由任何特定个人预先确定的,但是“市场”归根结底是人们将自己的个人欲望与他人的欲望相互协调的一种方式。人们常常会错误地比较非人性化的市场与各种各样据称是富有仁慈心的政府政策。实际上,这两种体制都同样面临着资源的稀缺性,都同样要在资源稀缺性的约束下做出选择。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每一个单独个体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选择,后者则是一小部分人为成千上万其他人的利益做出选择。
市场机制是非人性化的,但个体做出的选择在任何地方都是有人性的。新闻工作者可能时兴将之称为“市场的反复无常”,就好像它与人的欲望无关,正如人们曾经谈论“生产出有用的东西,而不是为了追求利润”,就好像利润是通过生产人们不能使用或不想使用的产品赚来的一样。真正的区别在于,个体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选择,而其他人通过自己的主观臆断来确定这些个体“真正”需要什么,并为他们做出选择。
稀缺与竞争
稀缺意味着每个人的欲望都不可能得到完全满足,不管我们选择什么样的经济体制或政府政策,也不管个人或社会是贫穷还是富有、聪明还是愚笨、高贵还是卑微。人们为稀缺资源而竞争是与生俱来的,与我们喜不喜欢竞争无关。稀缺意味着我们没有权利选择经济体制中要不要存在竞争,因为只有一种经济体制是可行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能够用来应对竞争的具体方法中做出选择。